凡煙小說

第二章:血染的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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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朦朧地亮了起來,蛋黃色的光暈暈散開去,像霧像紗,卻還不見朝陽從地平線上露出頭來,這正是寅時將去,卯時將啟的時候。一隊人馬從山野間的驛站出發,在林中晨鳥的歡鳴中緩慢前行,期間偶有人打出個長長的哈氣。車轅吱嘎吱嘎地叫著,不時壓過平坦土路上的幹枯樹枝,發出一聲脆響。這隊人馬行了有三、四個時辰,忽被前方幾棵傾倒的大樹攔了去路。

領路的中年男子打馬來到車前抱拳道:“張夫人,前方路障,非有兩三日無法移除,但皇命難違,我等需在下月初十前趕到安陽,否則便是抗旨不尊的大罪。幸而山中也有車道,若順利,也可在日落時分到達川州東臨縣驛站。”

片刻後,車內傳出了張夫人的聲音,“王繡衣,我是個不通事的婦人,凡事全憑您拿個主意就好。只是近日顛簸勞頓,聰兒年幼又染了風寒,這到了膳時,多少請王繡衣備些熱乎的吃食罷!”

繡衣禦史王仲伯有些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心想這一路若不是每餐都要給張聰弄熱食,哪裏會拖到連除去路障的時間都沒有的地步。但張夫人既然開了口,他又怎好拒絕,只得應了下來。

隨行的士兵立起鍋竈來炊米燒菜,王仲伯便尋了一處樹幹坐下,往昏暗的山林望去。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好似有人一直在暗處盯著他們。

炊煙徐徐,有些西斜的紅陽溫暖了天空,馬車裏傳來張聰小公子陣陣咳聲。從洺州往川州去,天氣愈發暖和,而此時,遠在大周西部邊塞的西泊蠻州卻是千裏冰封的大寒之地。

廖偉才是西伯太尉府的守門差人,家境貧寒,父母雙亡,無姊妹弟兄,名符其實的孤家寡人。他十六歲進太尉府做工,到三十歲才混上一個守大門的差事。這差事賺得不多,又差不多都作了酒資,家裏窮得叮當響。故而,他已快四十的人了,還未娶妻。知道的人提起他時多會“嘖嘖”地撇撇嘴,不屑地說上一句:“你說的就是住在西街尾巷的廖無才吧!”

被人叫作“廖無才”好些年了,他從沒因為這個跟誰紅過臉,人們都覺著他是窩囊不敢發作,可他卻是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本來嘛!他廖偉才就是個“無才”之人,否則也不會混到今天也沒混到個媳婦。然而,所有人,包括廖偉才自己都沒想到,他的命運竟然在一個大雪夜改寫了。被人叫了大半生“廖無才”的他,竟然在暮年成為了不敢被任何人忽視怠慢的“廖偉才”。

這一日廖偉才當過差,習慣性地來到最便宜的城郊酒館,直到天色大黑才踉踉蹌蹌的從酒館裏出來。彼時已大雪紛飛,寒風凜冽,地上也早已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西泊為防範西突人進犯,城門向來是早早就下鑰的。廖偉才知道這時候再進不了城,便深一腳淺一腳的往不遠處的空茅屋去,準備到那裏對付一晚。在茅屋中睡了不多時,但聽門外傳來幼兒啼哭聲,遂起身去察看。

門外雪地銀白一片,映著月光,亮敞敞的。天空仍然飄著大雪,風卻已安息,鵝毛般的雪花,安祥的逐片飄落。就是在這樣一個夜晚,廖偉才撿到了一個裹在羊毛皮裏的男娃。男娃的母親凍死在茅屋外,懷裏抱著他。廖偉才沒有多想,抱起男娃,趕緊用隨身的酒壺給奄奄一息的娃娃餵了口酒。娃娃漸漸安靜下來,在他懷中安然睡去。這一瞬間,廖偉才看著娃娃的臉,忽然有了一種感覺,好似這娃娃原本已是死了的,是遇到了他才又活了過來。渾渾噩噩過了大半生的廖偉才忽然有了一種被需要的感覺,這感覺陌生、突然,又異常強烈。

他站在雪地裏,看著懷中的娃娃,無奈地嘆了口氣,操著西泊人特有的句末拐音道:“小子你命大喲!今後就做了俺地兒吧!金山銀山爹是給不了你,一口吃食倒是有的!大不了以後少喝些酒嘍!總不會叫你餓死地!”

蒼茫雪夜,整個西泊靜寂的猶如亡靈之地。而同一片星空下,川州外的山林中卻是“熱鬧”非常。

話說張聰小公子一行人在林中行了一段,忽見山林蔽日,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這隊人只能靠著火把的光亮,繼續前行,可幾個時辰下來,卻仍不得出路。黑暗、未知與疲憊,將他們籠罩在深深的恐懼與絕望中。

這時,突從樹枝間傳來幾聲極其細微的“嗖嗖”聲。大家紛紛擡頭去看,但見一條細細的黑影在樹枝間穿梭自如。其中一人眼尖,指著那黑影叫道:“是蛇!飛蛇!會……會飛的蛇!定是妖怪!”

此話一出,便聽“啪啪”兩聲,剛叫嚷的人便不知被誰打了兩個嘴巴。一個男童微怒的聲音隨即響起,道:“不長眼的東西!你爺爺我可是林中蛇仙!還不跪下叫蛇仙爺爺!”

眾人早被嚇得癱軟,皆跪下磕頭,求“蛇仙爺爺”饒命。“蛇仙”滿意地“哈哈”笑了起來,說道:“饒你們性命不難,只消原路返回洺州即可!”

王仲伯聽此,怒“哼”一聲立起身來,指天說道:“何等小兒把戲!你即自稱為仙,便該保我等平安,怎竟作此惡劇?!”

“蛇仙”沒有再開口,眾人再次陷入黑暗與死一般的寂靜。短暫的平靜過後,土地突然開始“移動”,好似有個東西在土下快速穿梭,經過之處土包隆起,人們一個個跳起來躲避。

王仲伯拔出手中長劍,大吼道:“我管你是仙是妖!凡阻我奉旨入都者,必殺之!”

他說著將手中長劍朝那快速移動的土包刺去。說時遲那時快,一顆突如其來的火球直沖王仲伯胸口而去,將他打翻在地。

一個女孩的聲音在空中響起,怒道:“好個不知好歹的凡人,再不回頭,就休怪我等不念慈悲之心了!”

女孩話音剛落,地上的土包忽然崩裂開來,一道黑影從裏面串出來直上高空。不多時,便從上空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肉體凡胎不自量力!若非我等誠心修行,爾等早死萬次有餘!還不快快帶了車中的小公子回了洺州去!”

一直躲在車中的張夫人聽此,趕緊出來,跪在車外木板上求道:“各位上仙息怒!愚婦不知何處冒犯了上仙,還望上仙恕罪!愚婦這就帶著犬子張聰返回洺州,還望上仙慈悲,放我等一條生路!”

“不可!”王仲伯用手肘艱難地支撐起身子,帶著“咳”聲說道:“張夫人不可啊!若不能按時到達安陽……”

“王繡衣!”張夫人看了一眼癱坐於地的王仲伯,堅定地說道:“我不懂你們朝廷的事,皇上會不會因為我兒張聰沒能去給太子做伴讀,就要了我們全家子的腦袋,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日不返回洺州,我們都要死在此地!若要我選,我寧願多活幾日!”張夫人對王仲伯說完,立馬對其他人下令道:“來人哪!將王繡衣擡上馬車,我們回洺州!”

眾人求生心切,立馬調轉車頭。霎時間,月光突現,一切歸於平靜,好似剛才的一幕從不曾發生。

安陽城的城門還上著栓,城門外卻早候了一隊人馬。最中間的馬車裏,盤腿坐著一個二十剛出頭的面容姣好的婦人,人稱餘氏,正是公孫凝嫣的奶娘。她懷裏抱著的小凝嫣,胖乎乎的白嫩臉蛋上透著粉紅,不時在睡夢中吧嗒吧嗒微翹的小嘴。小凝嫣頭上戴著半夾的鹿皮帽子,周身嚴嚴實實地裹著絲綿小被子。餘氏感覺到車馬移動,單手撩開車簾,向城門方向看了眼,知道是城門開了,便收回手,又緊了緊裹在小凝嫣身上被子,發出一絲似有若無的嘆息聲。

“凡大周貴族,若非謀逆,皆該有一次被寬恕的機會。”這是他們動身前女君囑咐給餘氏的話。“公孫”乃上古貴族種姓,公孫昂多少是仗著這個姓氏才敢做出“偷龍轉鳳”之事。但“謀逆”與否,不過是大周皇的一句話,若他認定了公孫昂是存心抗旨謀反,先處決了小凝嫣,餘氏區區一個奶娘,又能做些什麽呢?

瞧這一行人馬進了城,原本躲在路邊草叢中的白蟒現出身來,向對面山頭立著的一頭大黑熊看去。大黑熊看見白蟒,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見了蹤影,再去尋,卻見一拄著桃木拐杖的黑衣老太立在大路中央,凝重地望著安陽城。白蟒從草叢中出來,瞬間變作一名素衣少女。她來到老太面前,攙扶起她的胳膊,兩人遂一同往城中去。

“西域上等染料,染衣染被染房子,染到身上洗不掉!水洗油浸不褪色,百年千年色如一!”

餘氏在驛館內,聽了這方叫賣心下生奇,便吩咐身邊的小丫鬟尋了那叫賣的老婦來。小丫鬟不一會兒便帶了兩人進來,正是先前城外的那兩位黑、白衣老太和少女。

老太見餘氏,開口道:“夫人好運氣,老婦剛得一瓶奇色染料,夫人一定有用處。”

少女遂拿出個瓷瓶,往自己的手背上倒了點染料。染料接觸到皮膚,立即化作一個痘疤,任是如何揉搓都不再變化褪色。

老嫗平靜地看著還在震驚中的餘氏,淡淡說道:“痘疤色。”

一個月後。

被迫回返洺州的人馬終於進了洺州地界,這消息也早傳到了大將軍張兗耳裏。他一大早,親領十餘名親信好手出城二十裏,在城外的萬丈山盤山棧道相迎。傷愈的王仲伯見了面色陰沈的張兗,上前抱了抱拳欲說些什麽,卻被張兗一個手勢擋了回去。

“吾兒張聰何在?!”

張兗這聲毫無溫度的話,如冰箭般刺入張夫人雙耳,她心中犯涼,只怕病中的兒子受了皮肉之苦,忙獨自下車去勸。誰知她剛下馬車,便上來兩個士兵將她牢牢押住,帶到張兗身邊。張夫人掙紮著問張兗這是作何,張兗卻不說話。他也不看她,只朝身邊的副將使了個眼色,那副將便帶人將馬車的馬頭轉向,直對盤山道外側的萬丈深淵,拉馬來到崖前。車內的小公子感覺到馬車的晃動,“哇哇”地哭了起來,他欲從車裏出來,卻被那副將一把又丟了進去。

副將朝張兗看了一眼,見他板著臉面微微點了下頭,便利索地朝馬屁股狠狠捅上一刀。馬匹吃痛,本能的往前沖去,帶著馬車跌下懸崖。

張聰小公子與張夫人的哀嚎聲彌久不息,便是山間回音落沒時,好似還有餘音在風中哭訴。

王仲伯知了張兗的用意,往崖邊走了幾步,微微探頭看看,確定再尋不到馬車的蹤影,便淡淡地掃了一眼隨他一路回來的隊伍,又回到張兗身旁。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張兗便再次無聲點了下頭。副將得命,回手便砍下了一個士兵的頭顱。這刀一落,十餘名親信立馬高舉大刀蜂擁而上,將護送張聰小公子的隊伍血洗而光。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盤山棧道就被鮮血染得通紅。

王仲伯走到屍體間,隨意踢開一顆礙腳的頭顱,那頭顱便瞪著不瞑目的雙眼,無聲無息滾落懸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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