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寒冷的氣息已經侵襲到了這片湖底，城內雖然沒有風，但可見城墻上已然凍起了霜，走在左軍營中，聽著此起彼伏的操練聲還有刀劍的鏗鏘，紫簫吸進滿腔的寒氣，瞬間感覺神清氣爽——這才是他的歸屬，只有回到軍營，他才真正體會到自己價值的存在。

紫簫望著寬闊的訓練場地，不由地長舒一口氣。

他也是從這裏出來的，記得剛完成基本學業的他，在這個軍隊之中，實力是最爛的一個，然後他甚至都不高興接受訓練，拒絕外人，常常一個人關在屋子裏對著盆栽發呆。

那時候，顏心落同他一樣被分在這個軍營裏，她是最優秀的，而他是最差勁的，一個是強得無心訓練，一個卻是差得不想訓練。

某天，兩人撞見，顏心落叫住了他——那個她曾經大打出手教訓過的少年。

“你說說，你倒是為何不參加訓練？”

紫簫並未想到是她攔住了自己的去路，只道了句：“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身為魔族中人居然逃避訓練，若他們都像你那樣，那以後與神族兵刃相見，我族哪有一戰之力？”

沒想到她居然跟他理論了起來，紫簫依舊不予理睬：“你走開。”

“餵！小子，今兒這路我攔了，打倒我，你就可以過去。”

“你！”

紫簫又一次對上她的眼睛，她居然真的跟紫夜長得一模一樣！只是眼中不可一世的目光讓他心生厭惡。

“喲，有點火氣嘛，拿出點你們瞳世家的魄力，不然，你這萬年老末該怎麽打敗我啊？”

她眼中露出些許譏諷的意味，卻是這樣的眼神讓他更加討厭。

紫簫憤怒道：“我再怎麽樣，也輪不到你來教訓我！你走開！”

“哎喲，發脾氣了，可是空有脾氣，依然是個窩囊廢！”

這回他是真的怒了，不知是顏心落大意還是故意放水，面對著心中升騰起殺意的紫簫，他倆居然打了個平手！

不過最後還是她先站了起來，持劍指著倒地的他道：“你小子有種！我希望明天能在軍營裏看見你。”

那是他們第一次交手，也是他唯一一次幾乎將對手打敗。

如約，他第二天開始就去了軍營，而她只是稍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地練劍，他也不說什麽。

兩人偶爾在城內的某處遇上，交手頻頻，每次都是她挑釁，而每次他都被成功激怒，那時候，似乎發火成了他的家常便飯。

現在想想，多虧了顏心落，他才有今天。

紫簫望著軍營，表情怔怔的，直到翼天如悄悄嘆息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與神族交戰，兩年多的出生入死，他們那批人士就只剩下他們倆還有顏心落了，此刻聽得翼天如嘆息，紫簫也覺淒涼，他開口問道：“我離開的時日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似乎很難開口，翼天如搖了搖頭，看向幽藍色天幕，“尊主隕落了……為了退敵，他孤身一人闖入敵軍陣地，打得他們措手不及，重傷了天帝，挑了四大天神，而自己也因傷勢過重沒有回來。”

“鏡水湖面的結界就是尊主臨死前加強的，為的大概就是要拖延到你把救兵搬來的那天……”

所以他回來的一路上未遇一個神族之人！

“怎麽會這樣……”

真是難以置信！曾經獨領群魔的魔尊、待他如子的尊主，他連聲道別都沒能好好講，就這樣再也見不著面了……

“那……尊主的遺體呢？”他問。

“這……”翼天如語塞，許久才道：“尊主之軀怕是被神族掠去了，當時法長老發覺有人穿過結界，沒想到是尊主，那時候再去支援已經來不及了。”

紫簫聽得不禁動容，手指攥得發白，無奈只是長嘆息……

大概也因此，顏心落的病情越來越糟糕，惡化至今，昏睡不醒。

紫簫是眼睜睜地看著那位氣勢洶洶的顏家大小姐，如何一步步地走向病態怏怏，臥床不起。

他知道他一直欠她……自他遭遇九天雷劫之後，他就好像明白了什麽，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

“你可聽說過藍心草？”紫簫問。

“你是說靈魂之焰藍心草？”

見面前的人點了點頭，翼天如接著說：“只是聽聞，從未親眼見過，連集市拍賣場上每天壓箱之物也從未有過藍心草。”

仿佛是知道這樣的答案，紫簫並沒有太大的失望，轉身對著翼天如道：“假若夫人親自去黑市，你就跟著去吧，一旦那有藍心草，無論如何要把它換來。”

一本破舊的秘籍冊被交到翼天如手中，暗金色的大字混雜著血紅的光流轉在簿面。

“這、這是《血瞳秘譜》！”

而驚嘆之人擡頭看到的是紫簫略顯滄桑的背影，在緩緩離去。

“若能換取族人的安寧，若還能救落兒一命，這樣的賣身應該是值得的吧！”

“紫簫！”震驚之下，翼天如脫口而出，卻不知說什麽才好。

幽藍的光鋪灑在大街小巷，這裏時間雖然靜止，但事物依舊會衰老，由生到死終是破不了的真理。

走到了尊府，黑衣守衛見是紫簫長老便直接開門迎客。

府內府外還是這般淒涼的點綴，白色的帶子，掛於房梁上的白花，再一次提醒了他尊主已死的事實，只是房檐的砂在這無風的城池裏依舊當年模樣。

內門開著，客廳裏坐著幾個醫世家弟子，他們負責輪流照看紮針昏睡的顏心落。

紫簫與他們簡單行禮後就步入顏心落的房間，那位看房的弟子微微欠身出去了。

目光落在床上，再次見到她蒼白的面孔，如白玉雕象，不見一絲血色，只有緩緩上下起伏的身體才是活人擁有的特質，可惜她的氣息也越來越弱。

紫簫輕輕地坐在她身旁，看她平穩地呼吸，安靜的樣子才讓他體會到什麽叫世事難料——曾經多倨傲的人如今也只是臥病在床，靠著封脈續命，曾經手腳多不靈活的人，如今卻已獨當一面，成為新一代長老。

若不是她一再刺激自己，他永遠都是老末，沒準早就死在戰場。若不是她為自己擋下一道天雷，他怎會渡劫成功、修為大增？若不是她舍身護著那盆盆栽，或許他早已不再擁有初衷，早已失卻希望。

而現在他的希望呢？

紫簫再次怔得出神，他的希望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回到了他自己身上。他不再成天捧著盆栽發呆，也不再自暴自棄，腦海裏抹不去的身影居然是她——顏心落。

忽然心口一陣絞痛，他微俯下身子，感覺心在流淚，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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