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奶奶的，皇帝老兒嘴皮子一動，倒黴的卻是我們這些手下人！”

“你也別抱怨，那皇帝當然是尊貴得很，見不得血汙，咱們命賤，也只有把這個犯人帶到這深山老林裏來處決的份了，真他娘的晦氣！”他又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餵，看什麽看，說的就是你！”

墨染已經被五花大綁，上身動彈不得，被一條鐵鏈拴著在他二人前方緩步走著。

時間已經是傍晚，夕陽散發著最後的餘暉，仿佛在催促游人歸家，漫天的霞光將要隱入這濃重的陰影之中，山林起了一層薄霧，身邊花草樹木的輪廓已經不甚清晰。

“王二，就在這裏吧，行完了刑，咱們早點回去交差！”

“好咧！”王二答了話，又朝墨染大聲道：“小子，今天算你運氣好，咱們哥倆決定給你一個痛快，一刀了事，你小子到陰曹地府去了也不要怪我們！”

墨染一聲冷笑，就憑你們兩個也配取我的性命？暗自手掌一翻，凝聚真氣，準備出招。

“住手！”

一聲嬌媚的清喝伴著山間的嵐風飄入了他們耳中，如同遠古的梵音一般。

三人皆是心頭一震，只見遠處漫步走來一個女子，閑庭信步間格外灑脫清逸，輕紗漫卷薄霧，卻看不清面容，只是令人覺得身形曼妙，美輪美奐，如同誤入凡塵的的仙女一般。待看清來人之時，三人又不由得嘖嘖讚嘆起來，他們腦中竟只浮現出很多年前膾炙人口的一首絕筆詩：

星月出塵幽谷裏，夢妝浣碧掩絕色。

秋露空映墜玉瑩，泠夢青絲鎖悠吟。

煙雨朦朧渡繁花，碧甃沈處胭脂凝。

漫卷纖塵細雨絲，瓊山暮海美人隱。

這正是前朝大燕信殤君在國破之時，劃破手指在行宮的墻上為已經不知所蹤的絕世美人姒甯所寫的情詩，因是帝王血書，辭藻又婉轉清奇，獨樹一幟，此詩便流傳至今。信殤君身為亡國之君，荒唐行徑屢被世人所嘲，可是誰也無法否認他對這名女子的繾綣深情。

當親眼看見眼前這位奇異的美人後，他們才知道，這世上果真有女如斯，能夠讓人就連國破家亡，身死名裂之時也難以忘懷。特別是她那雙茶色眼眸似靈動的水波般流轉，甚是勾魂奪魄。

那二人的目光像被她黏住一般，似有千萬句話想同時奪出口，可是竟一句都出不來。墨染腦中也是“嗡”的一聲，不一會兒便恢覆了意識，仍然面無表情。

“見過二位官人！”女子盈盈一福，臉上還依著笑意，那淺笑像餘音繞梁一般在空氣中飄散，“小女子想送二位官人去一個地方，不知二位官人以為如何啊？”

“當——當然可以！”二人斷斷續續地說道，像被勾了魂一般，腦中還留戀著女子嬌美的面容。

“哈哈哈——”女子竟然笑出聲來，笑聲像銀鈴一般清脆，可只一會兒便收了笑，眸光一冷，道：“那就讓我送你們去黃泉走一遭吧！”語畢水袖一揮，“啪”的一聲重重打在了二人的臉上。女子覆又身形一轉，紫紗若煙，輕舞飛揚之間那二人只見銀光一閃，三枚銀針便刺到了其中一人的額上，被刺之人呆了一下，似不敢相信一般，緩緩倒地，死時臉上神色仍然驚恐萬分。

另一人見狀已是嚇破了膽，連忙跪地，磕頭求饒。

那女子嗤笑了一聲，冷冷道：“便留你一條狗命，告訴那昏君，叫他不要欺人太甚！”

王二連忙唯唯諾諾地稱是，顫抖著解開了墨染的鐵鏈，如喪家之犬一般夾著尾巴逃走了。

女子趕忙將墨染身上五花大綁的粗繩解開，嘆了一口氣，“你又何苦為她強出頭？梁銳之自會有辦法的。剛才落水的事明顯就是她故意的，我總覺得她的柔弱只是在外表上，內心嘛……連我都讀不懂，你可不要被她給騙了。”

墨染輕咳了一聲，“你自己還不是騙了大家？”

“我可是有原因的好吧，要是你們世子殿下看到了我這副絕代姿容，還會去理那趙小姐嗎？”阡陌邊說邊以手拂面，做顧影自憐狀。

墨染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什麽。又拾了一堆柴，升起火，“夜裏風大，你本來就穿的少，別著涼了。”

“呵，你懂什麽，我自有內功護體，這點涼氣能奈我何？”雖然嘴上這樣說著，她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堆火把，火光溫暖明亮，在昏暗的山林之中格外醒目。

“我不能不顧惜趙姑娘，她對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情，今日我和她也算兩清了，”墨染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見阡陌擡頭瞟了他一眼，又補充道：“當年和另一個少年比試時我武功不敵，承蒙趙姑娘賞識，向世子力薦，我才能活到今天。世子因為趙姑娘叫千墨，所以給我起名為墨染，要我一輩子不忘她的恩情。”

“所以，你喜歡她？”

問題一出，兩人皆心頭一震，又若有所思起來。

墨染果斷地搖了搖頭，“你第一次問我這個問題之後，我也說不清楚。可是後來才知道，其實不是的。”

阡陌被火光照亮的美麗面容，似氤氳著霧氣，她之前盤膝坐在地上，用木棍在地上不知道畫些什麽，只見話音一落，她便扔了木棍，猛地一擡頭。

墨染紅著臉，說：“如果我是真心喜歡她，也不會一直看著她在世子身邊而無動於衷吧。”

阡陌沈吟了一下，“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我？我有什麽故事啊？”墨染似不解，又似在裝傻。

“這世上有一種花，叫曼珠沙華，她紅的熱烈，卻被叫做地獄之花。文人總是慨嘆花葉永不相見的悲，卻不知，對於她來說，見與不又有何分別，只是世人一心把自己的情感依附在其上而已。花兒對世人的想法可以做到毫不在意，可是我對你不一樣，因為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我想了解你的所思所想，所以要從了解你的過去開始。”

“嗯，那好吧。”似組織了一下語言，墨染款款開口：“我娘親很可憐的，”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我是遺腹子，娘親獨自撫養我長大。因為家族富庶，所以生活還算如意。可是在我十歲那年，娘親帶我外出游玩，偶遇到了一個書生，兩人一見如故。娘親雖然生下了我，可是她的美貌卻不減當年。”

“書生和娘親相愛了，那時的我只求娘親平安快樂，並沒有什麽意見。可是族中長輩卻不許，他們認為娘親應該為我的父親守節。可是她當然不願守一輩子活寡，便和書生私奔了。讓人沒想到的是，才過幾天，她就被抓了回來，書生還被推下了山崖，生死未蔔。絕望之下，娘親為了守護自己的愛情就自刎了。”

墨染握緊雙拳，“我當時恨毒了那些道貌岸然的長輩，一心認為是他們逼死了娘親，便賭氣逃出了家門，連盤纏都沒帶，饑寒交迫之際便昏了過去。醒來後發現身處一個專門培養暗衛的地方，在這裏，每天都有窮人家的小孩或者路邊的乞丐被送進來。當時我只是想，只要不回原來冷血無情的家，哪裏都可以，況且那裏管吃管住，雖然日子苦了些，但我還是可以忍受。”

墨染說這些話時，看見阡陌一直仔細地聆聽，生怕漏了一個細節，心中不免十分感動。又問道：“你呢？”

阡陌還沒回過神來，怔忪地說：“什麽？你說我？”見他認真望著自己，她嘆了一口氣，便將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末了又自嘲地搖了搖頭，“從沒見過我這樣的傻子吧？”

墨染見她臉上神情落寞，心中十分苦澀，不禁安慰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許使我們恨著，哭著，不能越過的苦難，反過來看，也是一種慈悲吧。”見她不解地盯著自己，他又說：“我問你，你剛才為何要放那個官差一條生路呢？”

“因為師父說了，手上如果有太多冤魂，以後就會下地獄的，他不許我濫殺無辜。”阡陌如實答道。

墨染點了點頭，“如果沒有那十年的煎熬，你又如何能靜下心來修煉那麽多武功，學習那些醫術，陣法呢？恐怕是心中郁結，當時憋著一口氣想證明給你師父看吧？你不濫殺無辜，是善良；你待人真誠，就算拼死也要守護自己的第一個朋友，是真正的大義，所以說啊，世間像你一般優秀的人已經不多了。”

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今天的話好像特別多，和之前冷冰冰的形象有些不一樣了，又轉念一想，他曾那樣冷冷地拒絕做她的朋友，當時一定傷透了她的心了。

“你是說？你是說我優秀？”阡陌語氣似難以置信。

“當然，你有一顆赤子之心，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人！”墨染十分肯定。

“大木頭？”阡陌吸了一下鼻子，將手靠近那火光。

“嗯？”

“要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朋友是你而不是阿四哥哥，該有多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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