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癡癡地看著阡陌坐得筆直的背影，暗暗驚嘆於她的才華，又佩服她的勇氣。剛才他眼見她的馬兒受驚時，本欲飛身去救她，可是沒想到她自己就可以處理得很好。

她的背影不像趙千墨那樣柔美似弱柳扶風，也不似梁銳之一般清逸俊秀。只是仿佛天邊的一痕清雲，讓人怎麽都抓不住，摸不著，又恍如獨立於這九尺紅塵之上，碧落黃泉之間，帶著皎皎如日月之光華，珞珞似星辰之變幻的清韻，隱約間卻透著一絲不為世人所察覺的無以言表的冰冷之氣，這應該就是——無以言表的孤寂。

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墨染重重拍了一下馬背，快速奔到梁銳之面前，勒馬停住，抱拳施禮道：“世子殿下，屬下和阡陌姑娘有些誤會，能否和姑娘單獨解釋清楚，再追上眾人？”

梁銳之側首凝望身旁趙千墨，似是不解她為何和自己的暗衛發生誤會。

“不，不是這個千墨姑娘，”墨染生怕怕他誤會，趕緊解釋，又指了指他身後的阡陌，“是她！”

梁銳之咦了一聲，看向後方，可是阡陌卻搖了搖頭，似笑非笑道：“你的千墨姑娘是千鳥飛絕都藏不住，即使身染墨和雪都要獨立的絕世珍寶，我只是一條普通的石子小路罷了！”又不帶一絲感情地說：“我和這個人不熟，沒什麽好說的。”

梁銳之聲音仍是溫和無波的，“阡姑娘不妨先聽墨染解釋清楚，再下定論也不遲啊。”

阡陌也不好說什麽了，只是手中勒了馬，當做默許。

……

待眾人走了大約十丈遠，墨染紅著臉，低頭說道：“你給我的饅頭，咳，很好吃。”

阡陌心下一驚，轉而又嗤笑了一聲，“小女子可不記得曾給過公子什麽東西，只記得我昨天還把吃剩下的兩個饅頭賞給了幽蘭軒後院的大黃呢，”似怕他沒懂一般，她補充道：“大黃呀，就是院子後面一只棕黃色的大狗！見到我總是搖頭晃尾的，可比某些人要可愛的多呢！”

墨染臉色一寒，心裏知道她氣不過，在諷刺他，可是這女人一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明白她的。雖然有些不悅，他還是輕聲說：“你到底要我怎麽做？”

阡陌還想出口諷刺，可是一想到那晚的情形，只是冷冷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我跟你不熟，根本就不需要你的道歉。”

“阡陌……”墨染還想跟她解釋，可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一時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阡陌看著他糾結的表情，挑了一下眉，“那天，小女子應該跟墨公子說的很清楚了吧？”

“你別這樣了，我知道你心裏不開心。”墨染此刻心中就像打翻了的醬缸，五味陳雜。

“呵，我開不開心關你什麽事呢？”她頓了一下，“我很開心，從沒有什麽時候比現在更開心了！”像覺得他不相信一般，她還用力扯開一個大大的笑臉。

“別裝了！”墨染語氣有些不好，“既然心裏不痛快，為什麽還要戴著一個面具假裝開心呢？”

阡陌心下大驚，但是想了想，這木頭口中所說的“面具”跟她面上所戴的人皮面具應該不是同一個東西。可是心頭不由得浮上了一絲異樣的感覺，就像一塊大大的海綿，正被漸漸一種溫暖的不明液體給浸濕。出來這麽久，他還是第一個擔心她內心真正所想的人啊。

阡陌壓下心中的不明情愫，又假裝正色道：“朋友現在對我來說是最廉價的字眼，一點用處都沒有！”

“別糟蹋自己的真心了，”墨染滿懷愧疚，面露無奈，“那天我餓昏了頭，說的話都不是故意的，真的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在我心中，朋友是最珍貴的人，一旦許下了諾言，就必須要做到。”

阡陌斜睨了他一眼，“切，鬼才相信呢！”又將下巴一揚，“那你為什麽不答應做我的朋友呢？”

墨染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是看著她驕傲的表情，覺得很有趣，他想了一下，故意揚著眉說：“那做你的朋友有什麽好處呢？”

“啊？！”阡陌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又認真沈思了很久，最後撓撓頭，支支吾吾道：“這個嘛，好像也沒有什麽好處吧。”她一沒錢，二沒勢，好像真的幫不到他什麽，心中不覺有些羞愧。

“好吧，我答應做你的朋友！”墨染認真地看著這雙茶色眼眸，此刻這眼眸清明，如一汪澄凈碧綠的湖水，沒有嘲弄也沒有悲傷。

“為什麽啊？你腦筋被門夾了吧？！”阡陌吃了一驚，疑惑萬分，心想他還真是個木頭呢，明知道沒有好處的事為什麽還要去做呢？

“就是因為沒有好處我才要跟你做朋友啊，如果朋友之間是為了得到利益那還有什麽意思呢？”他眼中難得露出一抹笑意。

這抹笑意給他原本冷冽英俊的面容增添了屬於常人的生氣，就像萬年不變的冰山上突然長出了嫩芽一般稀奇。

似乎被這笑意給驚住了，阡陌出了一下神，待回神後又豪氣地拍拍他的肩，大聲道：“說得好！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她還意猶未盡一般，用兩只手把他的嘴角向上一推，“多笑笑，你笑的時候特別好看！”

臉上是冰涼的觸感，墨染沒有想其他的，只是喃喃道：“你的手真涼，應該多加件衣服的。”

阡陌心頭又是一震，今天他帶給她的驚訝實在是太多了。裝作沒聽到這句話，阡陌拍了拍身下的駿馬，“好朋友，我們來比一比，看誰先追上他們！”

墨染還沒回過神來她便已經縱馬奔到了前方，背影格外輕快靈動，早已沒了之前的冷冽。

“餵，你等等我啊！”

墨染笑著叫她，也縱馬奔了出去，此時只覺得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心情舒暢無比。

看著她明媚的笑容，墨染仿佛聞到了一絲甜甜的花香……

他喜歡她這樣的無憂無慮，沒有原因，就是喜歡……

**

“銳之哥哥，咱們這麽一大隊人馬行了這麽長時間也著實累了，你看這旁邊有條小溪，不如就停下來休息一下吧！”趙千墨微笑著提議道。

梁銳之勒了馬，“說的也是，管家，叫他們也都停下來吧。”

趙千墨下了馬，走向阡陌，裙擺被風吹的有些皺了，“阡姑娘，可否下馬休息一下，陪千墨聊聊天，怎麽樣？”

阡陌伸了個懶腰，一躍就下了馬。

“趙姑娘，你想和我聊些什麽呢？”

趙千墨沒有說話，只是示意她跟著她到小溪邊再說。

阡陌也沒有多想，兩人一前一後地在溪邊散著步，一時無話。

“阡姑娘，你是真的喜歡銳之哥哥嗎？”趙千墨的聲音伴著微風飄入了阡陌的耳中。

阡陌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說是吧，明顯是在撒謊，說不是吧，又自相矛盾了。

趙千墨卻以為她默認了，並不知道她的心思。“你知道嗎？”她幽幽開口，“我從八歲就和銳之哥哥在一起了呢，這麽多年，我們早就誰也離不開誰了。”

阡陌看著她的背影，卻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她打了個哈欠，“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一個人離開了另一個人就活不下去的嗎？我之前也是這樣覺得，認為沒有什麽會將我們分開，可是後來事實證明，卻是錯的呢……”

趙千墨身形一頓，轉過身來，發帶在風中輕揚，她並不確定阡陌口中的“我們”是指誰，可是隱約間卻感到怪怪的。

“阡姑娘，我這輩子最討厭和別人爭來爭去的了，可是後來卻發現，對我這種人來說，世上從來就沒有免費的東西，不爭，就意味著什麽都得不到呢。”她的聲音有些虛無，鳳眸中流露出細碎的情感，好像陷入了什麽可怕的回憶一般。

“也許吧，”阡陌不置可否，“但是我總相信，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都是免費的，就像這清風、明月、山間的太陽一般。”阡陌揮了揮袖子，雙手擡起，似在感受什麽，她輕輕閉上眼睛，只覺得心中一片寧靜……

“哦？”趙千墨苦笑了下，眸光一點一點變冷，心頭霎時升起一絲厭惡。她憤恨地想道：別在這裏裝什麽聖女了，這些矯情東西對我來說可是一點用處都沒有，難道饑寒交迫之時感受清風、明月、太陽就能活下來了嗎？！難道上天真的會可憐你嗎？！別做夢了！

她掩唇而笑，嘴上說：“我倒沒有阡姑娘這般心胸開闊呢，也難怪了，生活在鐘靈毓秀的玉龍雪山之中就是比暗無天日的幽深宅院要好呢。”突然鳳眸微瞇，伸手就欲將阡陌推下水去，豈料阡陌比她更快，一把就捏住了她的手腕，茶色的雙眸頓生警覺：“你要幹什麽？”

“哼，你等下就知道了！”趙千墨低聲說，一邊奮力地掙紮著，甩開了她的手，縱身一躍，就跳入了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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