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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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到這裏就結束了。

他說他想拉著銀子的手去最高的山頂看雪,和她一起感嘆生命的奇妙,在寫這封信的時候,他一定在想象那個女孩烏黑的長發搭在雪地上,他們像全天下所有的戀人一樣手拉著手。

他可以輕描淡寫的敘述那些痛苦得讓人想去死的醫學治療,然後聽著銀子抱怨那些斤斤計較的客人。

或許還可以背著一把吉他,靜坐在穹頂之上,銀子突然站起身踮起腳去接住那些雪花,說了一句,真好看啊。

但他不是死了嗎,就是死了,死了,代表著沒有思想,沒有語言,沒有動作,也沒有溫度。

不可能帶上銀子爬上雪頂,不可能去感嘆他的好運氣。因為他從前那些看起來還不錯的運氣只是為了給他無謂的希望罷了。登上天頂,再猛然墜下。

所以銀子又是那個獨自一人的原始人了,就像狼一樣,失去了最鐘愛的伴侶,從今以後也只會孤單一人坐在山頂朝著滿月嚎叫。

字裏行間都能看得出向繼洋在用一種和小妹妹說話的口氣給銀子寫信。

確實了,銀子剛出島那一年確實就是個小妹妹,就算有撩人的身材和媚人的外表,也不能改變她那在阿婆童話故事裏長大的世界觀。

在她的世界裏,只有王子和公主,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是壞人,

而她覺得向繼洋就是王子,她作為一個從未踏出小島的島中公主,只會聽向繼洋一個人的話,可是其他人的話,她不會聽,也不可能聽。

在等到白成音她們認識銀子的時候,她幾乎已經具備了一個同年齡女性該具有的心理年齡,可是只要一旦向繼洋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她依舊會是那個童話世界裏的公主,像個王子眼中的小女孩一樣,再一次低著頭乖乖的交出她藏起來的鞋子。

但是那個王子再也不會出現了。

銀子很想把現在的自己重新介紹給向繼洋,告訴他自己早就已經不一樣了,在那些半夜來喝酒的客人哭著告訴她的那些故事裏,她早就知道了這個世界不是阿婆說的那樣。

沒有人是王子和公主,所有人都一樣。

但是整個人生,卻因為你覺得自己的不同,有人陪伴的不同,而變得確實不一樣了。

銀子握著信紙的手突然垂了下來,信紙和照片從指尖滑落在地板上,沒有一個人好奇的往那張紙上看去,白成音他們清楚的知道,這是只屬於銀子和她的天涯愛人的記憶,不得窺探。

銀子眼睛半垂著,液體依然在源源不斷的沿著臉頰往下滑,那張淺色的木頭桌子,被淋得濕透成深色,

“什麽病?”

她突然開口了,嗓子或許是由於過度幹涸,聲音嘶啞,再也沒了往日的靈氣。

向啟屹沒再哭了,只是那雙紅腫的雙眼看得人心裏難受,他對上銀子的眼睛,

“癌癥。在認識你前一年就確診了,本來醫生說拖下去最多八個月,可是他活了三年。”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癌癥了。那些變異醜陋的細胞在體內無限繁殖,像寄生蟲一樣不斷吃掉健康的細胞,最後攻克人體的重重防線,直到人走向死亡。

只是還是免不了最後在火葬場裏,一起被焚燒掉。

“三年啊……”

銀子突然扯起嘴角笑了笑,幹裂的嘴唇被突如其來的力量撕裂開,迅速溢出血絲來,映照著蒼白的臉頰顯得一抹妖冶的紅,

“他總是這麽與眾不同。”

“是這樣。”

向啟屹含著淚重重點了點頭,是的,這是他的哥哥,從小到大向來不平庸的哥哥,從來被人追捧著哥哥,就連最後死去的方式都那麽與眾不同,他從死神手上搶了兩年半的時間,他曾匍匐大地輕吻這個世界。

“他向來如此。”

“他,”

銀子的聲音又噎住了,嘴巴一張一合,

“很痛吧。”

向啟屹突然楞住了,是啊,他痛嗎。自己和爸爸媽媽總是會問他好些了嗎,卻沒有問過,他痛嗎?或者是不忍心不用問,怎麽可能不痛呢?

隔壁病房常來竄門的老爺爺離開的那個晚上,嘴裏發出的那一聲聲讓人心悸的悶吼,那些護士醫生不小心碰掉的瓶子在深夜撞在地上膽戰心驚的聲音,都全部深深刻在向啟屹腦袋裏。

只是那天哥哥睡得很沈,第二天等到傍晚也沒見有人推著老爺爺過來看他倆的時候,他清清楚楚看見了哥哥眼睛裏那不易察覺的一抹哀涼。

他不可能告訴銀子向繼洋不痛,就算是那個讓人厭惡的下午,他笑眼望著向啟屹,直到機器尖叫起來的時候。他也沒有說過痛字,或者流露出一絲掙紮的表情。

向啟屹看著銀子,突然道,

“痛啊,應該是特別痛的。”

“我看到過他吐血,”

銀子突然深呼吸了一口,

“那天我半夜想出門看月亮,看見他坐在客廳裏,特別難受的捂著嘴巴咳嗽,沒有一點聲音,我知道是不想吵醒我。我剛想問他怎麽了,就看見他手上泛著光的血。”

“我當時就想到了,”

又是兩串不帶停留的眼淚,

“我第二天告訴他,我問他能不能陪我到死掉的時候,就像我陪阿婆到死掉的時候。”

“他說好。”

“然後他就離開了,然後他就死掉了。”

“他在騙我。”

銀子上眼皮猛然擡起,空洞無力的望著向啟屹,

“是我……我不該說那句話,我不該問他能不能和我一起到最後,如果不治病,他或許能活得更久一些。”

向啟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也想過,想過如果向繼洋不選擇化療,那麽會不會再搶來幾年時間。

銀子嘆息著說道,

“但他還是騙我。”

她在陳述這句話,羸弱得讓人心尖都在顫的語氣。

向啟屹頓了頓,

“他說他知道,所以讓我告訴你對不起。”

“希望你可以找到另一個陪你看月亮,去雪山的人。就忘了,”

“那個死人吧。”

向啟屹說著這話的時候發尖都是顫抖的,死人啊。

銀子腦袋突然輕輕一歪,眼睛裏恢覆了那樣的流光溢彩,又像從前那樣的俏皮樣子,這樣的笑容浮現在銀子臉上只顯得無端詭異,看得白成音和黃靈靈嚇了一跳。

她話鋒一轉,自顧自的說道,

“我之前沒有名字,出生起就只知道阿婆,阿婆也沒有名字。因為那個島上就只有兩個人,阿婆和小妹。還有好多的兔子和魚兒。”

“銀子這個名字,是我和向繼洋選了好久才選出來的。”

“但是後來阿婆死了,我哭了好多好多天,最後還是像阿婆說的那樣,把她的身體貢獻給大海。”

“我就一邊哭,一邊把阿婆慢慢放進了海裏。”

“所以那以後,島上就只有小妹和兔子魚兒生活在一起了。”

“再後來,他就出現了。其實那天真的把我嚇死了。一個和我長得不一樣的同類物種從一艘特別大的船上走了下來,直接就朝著我家走過來了。阿婆沒告訴過我應該怎麽和別人相處,但是她說如果有人要傷害我,就要親手殺了他。”

“所以我拿了一根棒子在手裏藏在背後,如果他走過來想要傷害我,我就會敲他的後腦勺,然後把他丟到海裏去。”

“結果他走到我面前,對著我笑了笑,遞了一顆很亮的珍珠給我。”

“我當時覺得這個人可真傻,我家比這好看的珍珠數也數不清。就拿這個給我,我就能相信他了?”

“但我還是把棍子扔掉,接過了那顆珍珠。”

銀子說著望向向啟屹,

“所以說你知道嗎?我接過了那顆不怎麽好看的珍珠,我就會一直帶著她。”

“我說過要和他一起去看雪山,我就一定會去。”

“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

她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我都不會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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