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啟屹看著除了白成音之外哭得震天泣鬼的三個人，自己突然楞住了，心道他不該再哭了，兩年前眼淚已經流夠了，這時候要做的是不讓她們哭得這樣難過，他在現在自己要怎樣讓這個故事描繪得溫暖一些，讓哥哥的離世顯得不那樣令人失落。

他腦中突然記起那個暴雨驚人的下午，外面潮濕悶熱的天氣和那個開著空調全部布置都是白色的病房形成鮮明對比。那個曾經向啟屹心中偶像一般的男人終究還是不堪重負被困在了這二十平米的空間裏。

他那頭微卷的頭發已經沒有了，光禿禿的頭頂上還纏著被紗布包紮著的針頭，那雙黑鉆一般的眼睛已經毫無神色，只是半瞇著眼睛靜靜看著他，濃密的睫毛此刻搭在下眼瞼上顯得十分累贅。

向繼洋那眼眸本來已經足夠深邃，可因為長期的化療以及藥物治療，眼窩更加深陷，看起來比平常蒼老了好幾十歲。

維持他生命的那瓶葡萄糖還在通過手背上的針頭朝著血液源源不斷的往下輸送。

旁邊放著好多好多讓人觸目驚心的藥瓶，消毒水的味道讓向啟屹感到一陣可悲的窒息。

他會不會就要死了啊？

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半夜帶他逃出去吃冰淇淋了吧？那爸媽要打人的時候，誰再來保護他呢？

向啟屹當時看著他紅著眼，沒哭，哥哥說過男子漢不能哭。

可是那可是他的哥哥啊！那可是曾經是一個輕描淡寫走過路邊都能形成颶風的風雲人物。是那個一心一意只會想到那一個女孩的癡情人。

可是他那天突然抽風一般的逃離那個女孩回了家，去了幾年前那個他發誓就算死也不會進的醫院。

然後他開始了積極的治療，他說要活下來。

掉光了頭發，靠著葡萄糖生活，如今甚至沒有辦法站起來。

向啟屹想不通為什麽。

向繼洋明明說過生死無妨，拿著癌癥檢測單的時候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放棄化療，說只是不想讓自己死的時候變得太難看。像個正常人那般，背著書包裏的藥，穿著同齡人該穿的衣服和鞋子，剪了一個那麽好看的頭發，那麽擡頭挺胸的告訴爸爸媽媽，反正都活不了，不如就出去看看吧。

然後他就買了一艘像黑珍珠號一樣的大船，帶上剛好中考完放假的向啟屹，沿著海往前開，其實也不只是像，他們把那艘船叫做黑珍珠號。

為什麽是黑珍珠號呢？

他在出發前的晚上這樣問向繼洋。

向繼洋當時笑了笑，說是因為向啟屹小時候坐在電影院裏，指著傑克船長拉著向繼洋的手說，

哥哥，以後我要開和傑克船長一樣的船。

“所以我的夢想就是，給你買一艘那樣的船。”

向繼洋仰頭望著星星，摸了摸向啟屹的頭發，

“我呀，是等不到你長大了，所以只能提前先買。”

向啟屹聽完楞了一下，心想自己什麽時候說過這樣蠢的話了？但是自己一聽哥哥把話說完就哭了，‘等不到你長大了’他突然覺得哥哥離死亡已經特別近了。

但他什麽也沒有說，他覺得如果自己如果這時候還像個小學生一樣像個弱智似的的跑去問，哥哥，你是不是要死了？畢竟也是高中生了，很多東西沒必要聽出來一個親口的答案。

他至今都還記得他和哥哥一塊花了快一年的時間漫無目的的突然就到了一片漂亮的海域。那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岸邊的桅桿，還有島上成群的大樹。

當時向啟屹偷聽到醫生說不接受治療的話，向繼洋最多只能撐過八個月。所以向啟屹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兒就是緊張的去檢查他的哥哥是否還活著。

可是到那天已經一年了。

有時候或許是能人定勝天吧，向繼洋已經打敗了死神四個月。

向繼洋和向啟屹肩並肩站著，一年的時間，他和向繼洋幾乎一樣高了，他們同樣漂亮的眼睛凝視著對面被風吹得漂浮起來的五顏六色的經綸。

他看著他大山一般高大的哥哥突然面對著風口流下眼淚來，跪倒在地上，全身伏帖著大地，嘴唇輕輕吻著大地，

向啟屹聽見他說了什麽，

他說了謝謝。

那是他第一次對生命產生敬畏，一個將死之人，不願意將生命浪費在痛苦而無用的治療上去拼搏命運，而此時此刻他贏了，所以他跪天拜地，發自內心的去崇拜這些萬靈。

後來向啟屹在爸媽的催促下被向繼洋送回了家，爸媽看著哥哥的時候紅著眼眶，他也紅著，不知道還有幾個明天，看不見，但是又想看見。

可是至少得讓他在入睡之前看見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守護著他的人啊，他至今也想不明白為什麽不讓他跟著向繼洋一塊到他生命最後一刻。

後來向繼洋來信說他在停泊到一個孤島上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孩兒，她沒有家人，有很亮的眼睛還有很長的頭發，女孩兒給他提供了住宿，給他補給了船上的物資。本來向繼洋的生命已經在倒數，不該再和一個女孩產生情感。

可是最重要的是一個從沒接觸過外界的單純女孩身上懷揣著一大筆巨額財產，她阿婆留給她的，這樣的錢放在銀子身上不是財富，是危險，是其他人看到了會眼紅的危險。

銀子從小在島上跟著她阿婆長大，分不清美醜善惡，一個人待著這些錢肯定會被人騙得骨頭都不剩。

所以他說他在死之前要保護好這個女孩，把外面的故事講給她聽，把她帶出去接觸外面的世界，直到她能分清楚善惡為止。

他們一起在島上待了快五個月，上面的最後一句話是說，現在在烏鎮給他寫的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寄到。

向啟屹在那封信上看見了一點微不可見的血跡，他已經能想象向繼洋用左手拼命捂住嘴咳嗽，很難受吧，那無法支撐的身體已經讓他開始咳血，向繼洋捂著嘴一邊咳嗽一邊給他寫信，最後折疊的時候不小心弄了一點血在上面，寄到了向啟屹的手上。

雖然知道向繼洋收不到他寄出去的信，可是他還是拿出信紙，

他想寫你真傻，這麽難受了怎麽不去醫院呢，雖然會很難看可是至少不會這麽痛啊。

可是他最後還是寫了，

真好，和美女一起在烏鎮玩，我卻在和理化生拼誰更厲害。記得幫我帶禮物哥哥。

然後時間又過去了四個月，向啟屹半夜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剛打開門，就有一個人影跌到在了地上。

向啟屹驚得不敢說話，最後從嘴裏喃喃出，

“哥哥？”

向繼洋半跪坐在地上，一如既往那般熟悉的笑容對著向啟屹笑了笑，說帶我去醫院。

後來第二天向繼洋接受了第一次化療，狀態還不錯。醫生也驚嘆於他在不接受任何治療的情況下可以活到現在，還說他說不定有可能會痊愈，會成為一個奇跡。

但他終究沒能成為那個奇跡。

然後他倆就很好的坐在病床上吃水果，向啟屹問他到底為什麽想通了要回醫院，

當時向繼洋的回答他其實也沒聽得太懂，

因為突然想到要是活下來了，我才能繼續帶著她出去玩，他們一起規劃了好多旅游路線，自己借來的時間已經不夠了，所以想要多借一些，要是能陪她一輩子就再好不過了。

後來阿，後來就是那個下雨惡心得讓人想吐的下午，已經不能說話的向繼洋拿出一張照片和一個小盒子遞給向啟屹，告訴他找到這個女孩說聲對不起，然後把照片和盒子給她。

要是她哭了，就安慰她，最後讓她去找個其他的旅游同伴吧。

向啟屹握著這兩樣東西，眼睛死死盯著向繼洋半垂著的眼睛，不掉眼淚，也不說話。

不知道是幾個小時以後，那條心電圖就直了，機器發出刺耳驚心的慘叫聲，向啟屹心臟跳了一下，然後還是那樣死死盯著向繼洋。

他其實沒什麽感覺了，就是覺得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儀器宣布了這樣一條年輕生命的中止，這些愚蠢的醫生和護士沖進病房開始急救，最後十分熟練的蓋上了那張好看得不得了的臉。

他保持著一個姿勢坐在那裏，迷迷糊糊間仿佛看見媽媽和爸爸沖進來死命抓住要被拖去太平間的哥哥的床椅，媽媽能留住一切的尖利的哭喊聲也沒能留住。

還是被推走了。

而且或許就明天，也許再往後幾天，

那具冰冷的屍體會被推進滾燙的火裏，出來之後，他那世上絕無僅有的哥哥會變成一堆灰白色的骨灰。

媽媽會跌坐在一旁，抱住爸爸細細啜泣著，

而他要負責一臉無喜無悲的站在那裏，托著他的哥哥。

就算他的心臟已經裂出了無數條的縫來。

他很想念那個吃水果的下午，

因為活著的哥哥說想要活著帶一個女孩去游歷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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