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怡嘉一行人是在一個傍晚到達金陵的， 安大老爺安康並四少爺安恪也不知道從哪兒得了消息，竟然親自過來迎接， 這是以前的紀怡嘉從來沒有過的待遇，當然她有自知之明，大舅舅和四表哥實在迎接安九表哥的，和她其實沒有什麽幹系。

想想京城之中大房的兩姐妹， 紀怡嘉輕輕皺皺鼻頭，她不想與大房扯上什麽幹系， 尤其要是住進安芙的話，她勢必要與王氏朝夕相處，在經歷了兩位表姐的事情之後， 紀怡嘉現在不知道怎麽面對大舅母。

安景晨看了看旁邊的小姑娘， “我們不去安府， 和他們打了招呼， 我們就離開。”

雖然小姑娘只是眉頭輕蹙，但安景晨還是註意到了，如若前面接他們的是安家二老爺，他們住進俺家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畢竟小姑娘的母親與安家二老爺是嫡親的兄妹。

但這是安伯爺，同父異母到底隔著一層，尤其現在，因為京中兩個女兒的關系， 金陵安府的形象一落千丈， 包括二舅父和表哥在內都受到了影響， 更遑論更為親近的安大老爺一房。

心事是這樣想，紀怡嘉還是笑著下了船，迎了上去：“舅舅，四表哥。”

就算是兩位表姐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讓人心寒，但是對方總是長輩，又親自過來迎接，縱然很大程度上不是因為自己。

紀怡嘉心中清楚安康這次親自來肯定不是因為她，她自認為她一個小小的孤女還沒有這樣大的面子，不過這樣也好，瞄了一眼一直站在身邊神色淡淡的安景晨，紀怡嘉眉眼彎了彎，九表哥與安家的淵源在那擺著，到了金陵，不管怎麽說都應該去安府拜訪，這下子倒是省了一回事。

這樣想著，紀怡嘉並安景晨已經走到了安康和安四少爺面前，看著鬢角已經斑白的安康，紀怡嘉心裏有些感觸，不過安家大房落到現在的地步也有他數十年明裏暗裏縱容的原因，這樣一想，紀怡嘉倒不知道該如何下結論了。

“康叔，”安景晨問候，語氣沒有太熟稔也不會很冷淡。

雖然已經和紀怡嘉訂婚，安景晨還是沒有改口，主要是縱然看起來這是紀怡嘉嫡親的舅舅，但是中間始終隔著一層，更不用說大房兩個女兒對蓁蓁的所作所為讓安景晨心生反感。

不過很顯然安康並沒有覺察出其中的其中的不對，甚至在安景晨稱呼他‘康叔’的時候，他還欣慰的點了點頭，覺得安景晨這是在尊重他這個長輩。

“我聽說你和怡嘉今日來金陵，就帶著小四過來迎接，還好是趕上了，”安康笑著對安景晨說道。

“讓康叔擔憂是我們做小輩的不是，不過，我會照顧好怡嘉的，您不用過於憂心，”安景晨笑著回話。

“這我當然相信，”安康打著哈哈，他親自出馬過來迎接一個小輩，目標自然不是因為繼出妹妹的閨女，現在他連自己嫡親的閨女都護不住，何來精力顧得上一個外姓女，現在說的這些話不過都是順著安景晨往下說罷了，當然他的最終目的是——

“既然已經到了金陵，合該住進安府去，我已經讓人把蓁蓁的院子收拾出來了，在金陵這段時間就住在府上吧。”

安康舔舔發幹的嘴唇，笑著說道，雖然他盡力護住了身為一個長輩的尊嚴，不諂媚的曲巴結一個小輩，不過語氣之中的妥協還是忽視不得。

安康這樣做自然是有理由的，安家祖輩在金陵累積起來的人脈和關系，安康一直順風順水，像現在這樣心中發虛還是第一次，長女嫁入戚家，縱然當今聖上開恩罪不至妻眷家族，但金陵安家確實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影響，更有甚者這一次他可是折了兩個嫡女。

這樣的情況下，京城安家作為一塊金字招牌，雖然安家庶務這段時間遭遇了危機，但到底傷不了根本，一句話就能解除他眼下的窘境，更不用說安景晨的心智頗深、手段高超，總之多交流一定是好的。

紀怡嘉皺眉，她自己沒什麽，雖然自從從安府搬出來，她就不再把這邊當成自己的家了，與她而言外祖母和舅舅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但是如若安康擺出舅舅的架子邀她回家去住，她就不好拒絕，誰讓縱然中間隔著一層，這也是她的舅父。

但是，九表哥不用，而且恐怕他心中也不願意，就像上次他來金陵就沒有住在府上，就簡簡單單的住在了客棧之中。

“舅舅，”紀怡嘉開口。

“康叔，”安景晨的打斷了自家小姑娘後面的話，“這次就不必了，我們來之前已經準備好了入住紀府，蓁蓁已經很久都沒有回紀府了，以後回來的機會有限，我想讓她多個念想。”

安景晨笑著說道，雖然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啊，”安康聽到安景晨毫不遲疑的拒絕，口中有些幹澀，訥訥問道：“紀府離碼頭這邊可還有一段距離呢，你們今日才到向來也是累了，不如在家中住兩日？”

“不用了，”安景晨言辭斷然拒絕。

“舅舅，明日我和表哥還要去紀氏祠堂和棲霞寺拜見父母，等回程的時候，我再上門拜見您和舅母，”紀怡嘉笑著說道，然後示意身後的紫鳶把準備好的禮品去拿過來。

“外祖母，二舅舅和表哥他們擔憂金陵，知道我這次行程就讓我捎了信和禮品回來，本來準備著人送去府上的，既然舅舅和四表哥過來了，就一並捎回去吧。”

“蓁蓁……”安康看著眼前淺笑倩兮的外甥女，他一直都知道外甥女長得好，因為這個家中小女孩沒少出事情，但是那時候安康從來沒有把紀怡嘉放在心上，縱然有萬貫家產在身，也不過只是一個孤女，如若沒有安府的照拂，恐怕不多時就被老狐貍們拆骨下肚了，更不用說那時候紀怡嘉也才是個小孩子，有什麽可值得忌憚的。

因為這樣的想法，安康一直覺得自家妻女的想法有些多餘，身在官場，他本身不愛玩，不過架不住見得多，女子好顏色不是一件好事，尤其當家族沒有這能力保護這份顏色的時候，後果只能是可悲的。

沒想到短短幾個月不見在，這孩子仿佛脫胎換骨，自己嫡女相繼夭折，對方卻變得越來越耀眼，更不用說現在又和京城安家最具潛力的景晨定了親事，越想安康越覺得心驚。

其實何止是安康，旁邊站著的兒子安恪也十分吃驚，家族迅速的落敗讓他清醒，剜去紈絝做派，他依然是平庸的一員，不過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如現在這般清醒，早先他對紀怡嘉大呼小叫也沒有問題，但是現在不行了，這是他最本質的認知。

“康叔，接我們的人來了，我們就先出發了，”安景晨提出告辭，然後讓人照顧著紀怡嘉往馬車那邊走去。

安康和安恪父子兩個看著那兩人走出了很遠，還是沒有說話。

————

“大舅父他對我不差，”馬車上，紀怡嘉低聲說道，就只是陳述。

安景晨點點頭，“嗯。”

“不過也說不上好，外祖母二舅舅三表哥以外，我和府上其他人都一般，就是三表姐也是最近兩年才熟悉了一些，”紀怡嘉笑著說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她想說一些自己的事情。

“嗯，”安景晨伸手安撫性的摸了摸紀怡嘉的頭，長發如錦緞柔滑細膩，讓安景晨的心尖發顫，“這件事情與我的蓁蓁沒有任何幹系，凡事有因有果，人在做任何一件事情之前，都要先考慮自己是不是有這個能力承擔後果，很顯然他們不能，不能還不能及時止損就是愚蠢和無能。

更遑論，一個家族的敗落，並不會是一件事情能促成的，也不是哪一個人出手就可以挽回的，一件事情的發生總有他的必然性，事情如此，就隨他去吧。”

金陵安家雖然不像京城安家那樣久負盛名，但是能存續這麽些年肯定有他自身的理由，當然一夕走向覆滅也不是毫無根據，隨他去是最好的選擇，索性在此之前金陵安氏已經分成了兩支，與他關系更近一步的安晟那一支已經成功匯入了京城安氏。

紀怡嘉看了看在認真安慰她的安景晨，眉眼彎了彎，她自然是有些感觸的，畢竟就算十天半月都見不上一面，但總時住在一個屋檐下十年之久，看到曾經意氣風發的大舅父變成現在這樣就算錦衣華服還是掩飾不了骨子中的疲憊，怎麽可能會沒有感觸，不過她沒有什麽想不開的，因為不管是造成這些事情的原因還是結果都與她無關。

“表哥說的對呢，”紀怡嘉認同地點點頭，整個人窩進了安景晨的懷裏。

安景晨笑著拍了拍小姑娘的背，小姑娘長得好，笑起來更是招人喜，和她相處安景晨總是輕松的。安景晨是京城安氏嫡幼子，自小見慣爾虞我詐，身邊人互相算計，做官的算計權勢，經商的算計銀錢，男人想往上爬，女子也毫不示弱，總之就沒有知足的。

母親常常問他什麽時候娶親，安景晨自己也沒有個答案，但是見到小姑娘的時候他就覺得如果和這樣的女子呆在一起也不錯，起碼輕松。

現在，想法變成了現實。

“我們先去紀氏祠堂看望長輩，然後就出發去棲霞山，”安景晨溫聲說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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