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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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鳳鳴》,是旁人未曾聽過的新曲子。琴聲時而急促如悲鳴,時而緩緩如傾訴。音色清明而透亮,在鳳鳴軒婉轉蕩漾。

出乎人們意料,這次的新妓不似以往從樓上緩緩而下,而是舞妓作舞的臺子騰起帳幔,籠罩著一層柔和似水的白紗。

透過紗幔,裏面紅色身影若隱若現。只見他坐在白色絨毯之上,襯著一雙玉足愈發白嫩,腳踝上系著一串精致的銀鈴,幾分魅惑。修長的手指拂過懷中古琴,每一次指尖的律動都似撩撥著人們的心弦。

人流聚集,將一方不大的臺子團團圍住。

桃灼還是有些心慌的,幾處琴音彈錯。好在是新曲子無人聽過,且沒有太多的違和。

待吊足了胃口,白色紗幔才緩緩撐開。

最是那低頭怯怯羞澀間,惹人心生欺淩的欲念。額間桃花如妖,眼中清徹如水,妖生艷,水生純,桃灼把它們融合,舉手投足間勾人魂魄。

偶然擡頭,莞爾一笑,引風流無數。

“紅老板,趕緊開價吧。”早有人按耐不住,恨不得立刻一親芳澤。

人群鼎沸,都嚷著讓紅昭出價錢。

紅昭笑意盈盈,“老規矩,還是沒有低價,你們隨意出。”

“五百兩。”當即有人一下子拋出了高價。

想那去年最紅的姑娘才賣到八百兩,而男妓最高也就五百兩,如今一開口就給了這麽高的底價。紅昭心中作喜,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隨後,自是七百兩,八百兩的往上擡。

桃灼起身,抱著古琴的雙手微微收緊。像個玩意兒一樣被他們爭相恐後的競買,桃灼一點不因所謂的身價感到竊喜,反覺心底有股子壓不住的悲戚,令他秀眉微蹙。

然而眉間一點愁,更顯楚楚之態。

很快,價格就擡到了兩千兩,這著實不是個小數,很多人望而卻步。

此時,鳳鳴軒的一處角落。兵部尚書家的公子徐天磊,仔細的將桃灼看了又看,總覺有些眼熟。半晌後,猛然拍了一下額頭,口中嘟念著,“想起來了,這不是顧將軍身邊的那個小桃灼麽。”

說完,回身推著爛醉如泥的程子淵,“表哥,表哥,你清醒清醒。”

又是一番競價,已是達到了三千兩。一時間,再無人高過去。

桃灼偷眼望去,倒也是一副好看的皮囊。桃灼對美醜倒不甚計較,只是對那年輕公子眼中流露出的貪婪淫欲比較反感厭惡罷了。

“劉公子出了三千兩,可還有人高過他?”

眾人交頭接耳,雖都是不甘心,但錢財上卻壓不過。

紅昭貼到桃灼身邊輕聲說道,“這劉公子闊綽,且家世也不錯,是劉老丞相的長孫,可還滿意?”

不過是記著淩少主說過的,讓紅昭給你挑個好的。可再好又如何?終究是娼妓與嫖客。

桃灼垂下纖長的睫毛,“隨意吧。”

語氣裏透出點對命運的自暴自棄。

“恭喜劉公子……。”

紅昭話還沒說完,忽然被打斷。角落裏傳來一聲,“我出五千兩。”

眾人嘩然,全部的目光都投向那處角落。

程子淵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對紅昭伸出手掌,又重覆了一遍,“我出五千兩。”

一旁的徐天磊被驚的嘴巴都合不攏,連聲解釋著,“他醉了,醉了,說胡話呢。我們不和劉公子爭,頭彩還是劉公子的。”

五千兩……,這是要傾家蕩產啊。

“我沒醉。”程子淵一把推開徐天磊,指著桃灼說道,“我就出五千兩,今天我看你們誰敢碰他。”

若是從前,桃灼會感激涕零吧。可如今,桃灼心底一個勁兒的冷笑,程將軍威風,卻又為何害我師傅落得那般下場。

許是五千兩實在過高,也許是迫於程子淵的威脅,一時之間還真就沒人高過去。

“表哥。”徐天磊還在為程子淵的沖動而掙紮著,附在他耳邊小聲說著,“我今兒出門沒帶那麽多,且我也帶不了那麽多。你我家世清白,上哪去湊那五千兩。”

程子淵醉醺醺的一把揪住徐天磊的衣領,“我不管,錢歸你,人歸我,你自己想辦法。”

徐天磊也不是怕他,主要就是打不過他,從小就被這位表哥蹂蹣。

眼下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好端端的幹嘛把他叫醒,還讓他認認臺上新妓可是將軍府的那個桃灼。

“表哥,你就是把我賣了我也湊不夠五千兩啊。”徐天磊欲哭無淚。

程子淵醉瞇著雙眼,眸光落在徐天磊腰間那枚龍鳳呈祥的血玉上。

徐天磊急忙一手捂住,哭喪著臉,“哥,我這是祖傳的。”

中秋夜,桃灼以五千兩的身價轟動盛京。這價錢也是破天荒了,所謂水漲船高,桃灼一夜間就成了人人仰慕的名妓。

房間內清雅,阻隔了樓下傳出的嘈雜。香爐裏燃著香片,從銅孔中漫出皚皚霧色,淡淡的清香與空氣糾纏著緩緩飄蕩。

桃灼與程子淵面對面而坐。

一手斂起衣袖一手拎過青玉茶壺,桃灼站起身,姿勢優雅的將茶水緩緩註入杯子中。

“我不渴。”程子淵還以為桃灼是為他倒來解酒的。

誰料手腕一轉,桃灼將溫熱的茶水盡數潑到程子淵臉上。

水珠順著臉頰滴答滴答的落下,衣領處濕了大片。程子淵有片刻的錯愕,而後臉部肌肉抽動,想作出苦笑卻沒能揚起嘴角,倒是眉頭凝聚,似要哭出來的模樣。

桃灼仍是不解氣,眉眼間盡是鄙夷,開口譏諷道,“怎麽,家中嬌妻滿足不了你?竟也要逛這種地方。程將軍倒是闊綽,想讓我怎麽服侍你啊?”

軍營時幾多傲慢,如今只剩低微。程子淵埋著頭,雙肩似有輕顫。

過了會兒,程子淵雙手從臉頰上抹過,擡頭之時臉上水漬已幹,但雙眸卻隱隱泛紅。

“我會替你贖身,帶你離開。”程子淵聲音很輕,但卻異常堅定。

桃灼不屑,“你想從我身上彌補對我師傅的愧疚?我就算淪為萬人踐踏的娼妓,也不會給你贖罪的機會。

與桃灼而言,沈楓是親人。沈楓對桃灼的好不似顧煙那般有隔閡,他是毫無保留的對桃灼好。

每每想起沈楓墜樓那一幕,就是椎心的疼痛。

不知不覺間,眼淚就模糊了視線。

桃灼哽咽著,“你可知那一日,你喜結良緣他卻受盡辱罵,你接納萬般祝福他卻從望江樓一躍而下。你是怎麽打碎了他所有的高傲?明明是你們兩個人的事,為什麽最後傷的卻是他一人。可笑你依舊是程將軍,他卻不再是沈公子。”

怎會不知,每每閉上眼,仿佛就看見那一抹白色身影從望江樓墜下。雖是知曉被人救走,程子淵卻愈發的害怕,害怕他的沈哥哥終究不再是他的沈哥哥。

夜裏不敢入睡,要依靠烈酒麻醉每一根神經。他的音容笑貌仿佛是刻到了骨血裏,稍有想起都會牽引密匝的疼痛無法呼吸,思念成殮。

這段感情就如沈楓曾顧及的,我們身後還有整個家族。那會兒的程子淵就是太狂妄了,以為彼此相愛就無所畏懼。直到宮裏傳出安寧長公主為沈楓尋死一事,整個家族的長輩恨不得跪求程子淵和沈楓斷了關系。程子淵退縮了,僅僅是頂撞長公主就牽連父親入獄,若真出了什麽事,是否要賠上整個家族的性命?

選擇了家族百十口,舍棄了沈楓一人。

程子淵不想和桃灼解釋什麽,也不想為自己辯解,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又如何?還是負了沈哥哥。

不想哭的狼狽,程子淵將臉頰埋進手掌心,卻止不住淚水從手指縫湧出。

“你走吧。”桃灼開口,眼底一片淡漠。

或許程子淵有苦衷,但桃灼卻說不出原諒。

“不行,我得帶你一起走。”程子淵擦去臉上的淚痕,“你是他唯一的徒弟,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瞬間的猶豫,但桃灼很快又熄了那想法。他連他心上人都護不住,如何護我?且靠著誰也不如靠自己更安穩些。

沈默了片刻,桃灼說道,“不必了,我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你若心裏還有他,就派人尋一尋,如今他生死未蔔,我甚是惦念。”

“我找了。”程子淵連忙說道,“我一直有在找他,可茫茫入海什麽線索也沒有,到現在也不得半點消息。”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錯過,就是永恒。

桃灼靠在窗子邊看著程子淵遠去的背影,盛京的火樹銀花都掩蓋不住他的孤寂蒼涼。

盈月當空,月圓人不全。

睡夢中總覺陽光刺眼,桃灼皺著眉頭往被子裏縮了又縮。

“再不起來,你的早飯就被我吃光了。”

熟悉的聲音入耳,桃灼猛然扯下捂在頭上的被子。

淩少主尖尖手指捏著青花瓷勺,舀著銀耳蓮子羹,正吃的津津有味。

堂堂少主總和我搶飯吃,齷齪。

桃灼心裏偷罵著,也顧不上梳洗,赤著雙腳就跑到樺木桌旁。

淩少主歪頭看著他蜷起的雙足,嘖聲道,“涼。”

桃灼想了想,擡起雙腳往桌子下一伸,正好踩到了淩少主腳上那雙金絲勾邊的墨色紋雲靴。緞面柔軟舒適,桃灼沒有要將雙腳挪開的意思。

眼瞧著淩少主要皺眉,桃灼揉著小巧的鼻尖,口吻嬌憨的說道,“唔,不涼了。”

“你倒是愈發不怕我了。”淩少主雖板著臉,但桃灼見他眼底並未有怒色。

輕吐一下嫣紅的小舌尖,桃灼笑眼彎彎的將擺在淩少主眼前的飯菜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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