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琛回國的第一天，在機場招惹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他是回來看望父母順便度假的，沒帶什麽行李，又有朋友來接，本來是趟很輕松的行程，結果他在廊橋上被人問了個路，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那是個混血特征明顯的年輕人，看起來二十歲出頭，五官深邃，皮膚很白，身高也很打眼。楊子琛自己一米八二，對方比他還高出半頭，目測至少一米九以上。

他背著個雙肩包站在路邊研究導航，雖然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但看起來就像個迷了路的王子，好幾個小姑娘經過都在偷偷回頭看他。

但這迷途王子偏不去問那些樂意幫他的小妹妹，一臉純良地找上了因為朋友堵車還沒到，獨自站在咖啡店門口買咖啡的楊子琛。

“你好，”年輕人微笑著說，“我中文不好看太不懂地圖，請問可以幫忙指個方向嗎？”

楊子琛挑了挑眉，摘下墨鏡回頭看他一眼。

“中文說得這麽好，你讀不懂漢字？”

對方點點頭，表情無辜：“不太分得清站名和方向。”

這套路太土了，沒有人教他搭訕也要講基本法嗎。

楊子琛忍不住笑，恰好櫃臺裏的店員把咖啡遞出來，於是他沒再浪費時間，直白道：“導航應該有外語版本吧？切換一下就好了。”

然後他拋下面露訝色的對方，轉身走了。

他遇見過不少這樣的蹩腳搭訕，對象有男有女，並不覺得奇怪。原本以為只是場小插曲，結果居然還有後續。

來接他的朋友叫林橋，是一家時尚雜志的編輯，因為遲到向他道歉，楊子琛不甚在意地搖頭，隨口問：“你平時不遲到啊，今天這是怎麽了？”

“別提了。”林橋一臉煩躁，“本來早上有個內頁拍攝，結果品牌方指定的模特誤了機沒趕過來，又是品牌那邊指定的人不能換。現在整個組在等著他坐下一班飛機回來，整個現場亂得不行，折騰了半天，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個空檔過來接你。”

楊子琛笑了笑：“也沒等多久，買杯飲料的工夫。”

“對了，你讓我幫忙留意的那件事，”林橋又說，“我這兒有幾個不錯的人選，不過也不知道你覺得怎麽樣，還得你自己去看看。”

這次回國除了看看父母，楊子琛其實還有別的任務。他哥嫌他對家族事業毫無貢獻，把他踢回來看爹媽的同時還給他找了份活幹，於是楊子琛只好事先聯系了林橋，讓對方幫忙留意一下合適的人選，等他回來再決定。

“行，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家那牌子定位一直蠻明確的，這次又是面向年輕受眾的系列，模特不難找。”林橋邊開車邊從自己包裏抽了份資料給他，“你先看看？有中意的再找人去詳談。”

楊子琛坐了十來個小時飛機，才沒心思現在就投入工作，資料遞過來就被他放在了一旁：“先吃個飯吧，咱倆這麽久不見，一見面就談工作？”

林橋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是臨時溜過來接你的，一會兒還得回棚裏去看看，也只能陪你吃個飯了。”

“……”楊子琛深感同情，“慘。”

林橋又說：“今天這個模特也在名單裏面，你要不直接來看一眼？”

“也行。”楊子琛點點頭，反正他暫時沒事幹，跟著林橋去看看也無所謂。

他倆在附近隨意吃了個簡餐，填飽肚子後楊子琛把行李丟在車上，跟著林橋去了海邊。拍攝地點是個獨棟小洋房，似乎是個攝影工作室。進去先是用作化妝間的房間，幾個助理模樣的姑娘在忙進忙出，其中一個見到楊子琛楞了一下，然後才轉向林橋，小聲說：“易弦已經到了，正在裏面化妝。”

林橋應了一聲，吩咐她去看看場地和燈光準備得怎麽樣。

楊子琛看了看場內的人流量，估摸著林橋的工作也不輕松，正要開口說他可以自力更生，化妝間裏卻突然傳來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

“本來早上就到了，可是有點迷路，就耽誤了一下。”那聲音裏隱約帶著點笑意，又像是有點不好意思，正在小心翼翼地跟什麽人賠禮道歉，“還好沒有錯過今天，下次我會請個助理幫忙的，抱歉抱歉。”

迷路？

楊子琛微一挑眉，沒說什麽，先等林橋向助理交待完註意事項，然後才說：“其實我自己隨便看看就行了，你不用帶著我。”

“沒事，反正我人在這裏就行。”林橋道，“這次主要是品牌那邊主導，他們一會兒也會來人，不打緊。”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楊子琛不再勉強，安靜地站在一旁看。

他是頭一回親身到這種現場來，場內人不少，大多各自有分內的工作要忙，也有些就是來看拍攝的，坐在另一邊，一看就不是staff。

大約把他也當成了業內什麽人，又有林橋在旁邊，忙碌的助理拿了兩瓶水過來就走了。林橋帶著他往化妝間走，化妝師剛好給模特上完妝出來，看到他們楞了楞，然後睜大了描畫精致的眼睛，疑惑地問：“今天不是只拍易弦一個嗎？”

“……”

這化妝師倒是他們雜志請過來的，林橋也認識，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後頭的楊子琛，無奈道：“這是我朋友，不是模特。”

楊子琛也不惱，反而笑道：“說明我長得還挺能唬人的？”

林橋實事求是地說：“誰請得動你這樣的模特。”

楊子琛哈哈大笑。

平心而論，楊子琛的外形條件絕對不差，又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如果他想，當個模特肯定不成問題。可惜這位少爺無心露臉也無心掙錢，畢業後只給自己大哥打打下手，很高興地成了楊大少手底下不成器的紈絝弟弟。

他只想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他家的家底也足夠讓他躺著過一輩子，要不是他大哥一腳把他踢回國，恐怕楊子琛現在還在M省開party。

林橋能跟他做朋友也是偶然，幾年下來對楊子琛的脾性早就清清楚楚，也不跟他糾結這種問題，帶著他往裏走：“走，進去看看吧。”

有林橋帶著，他們順利進了化妝間，看到了剛才抱怨迷路的人，也就是今天拍攝的模特。

對方有一頭深褐色的微卷短發，穿著剪裁精良但款式簡單的襯衫長褲，光看背影就肩寬腿長，背對他們坐在椅子上，長腿舒展著搭在一塊兒。他戴著耳機，腳尖循著音樂節奏輕輕點地。場地燈光還在調試，沒人來催他，看著自在得很。

林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楊子琛就站在原地，不意外地笑了一下。

早上在機場問路的迷途王子回過頭來，先下意識地朝林橋點點頭，然後他摘下耳機，這才看見了站在後邊的楊子琛。

“啊，是你。”

他看起來和早上不太一樣了，比素顏要成熟不少，臉部輪廓線條更加深刻，妝容銳化了他長相的攻擊性，和今天的打扮倒是比較相稱。

“哦，是你。”楊子琛不冷不熱地按照他的模板回了一句。

“怎麽了？”林橋一臉懵逼，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你們認識？”

男模笑了一下，沒有細說，只道：“早上在機場見過。”

林橋更疑惑了，回頭又看楊子琛一眼，意思很明顯：怎麽回事？

楊子琛這才想起自己沒跟他說機場那次“艷遇”，林橋給他的資料他也沒看，自然也無從把眼前這人跟他要找的模特關聯起來。

要是知道，他大概就不來了。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來都來了，他也不好讓林橋難堪，只好跟著假笑了一下，朝對方伸出一只手：“楊子琛。”

“易弦。”

簡單粗暴的自我介紹後，易弦就被趕去試布景了——他今天得拍好幾套衣服，沒有多餘時間可以耽誤。

他一起身，氣場又和坐著的時候不一樣了。因為身高實在鶴立雞群，即使現場人多得一片混亂，也能從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他。楊子琛站在化妝間門口沒走動，看他跟攝影師溝通後試了幾個角度和動作，覺得還挺有意思。

“他不錯的，主要在國外發展，但這兩年經紀公司有要拓展國內知名度的意思，也讓他回國拍了些片子，風評都挺好。”林橋也沒走開，和他站在一塊看，“這次是品牌那邊指定他來拍新品，表現好的話，下一季應該會給主打。”

年紀小，在模特這一行就是優勢。易弦是在國外大街上被發掘的，第一次走時裝周時剛過17歲，今年也才19，他外在條件相當好，走秀和拍平面照表現力都不俗，很得各大品牌的青睞。再一想他還這麽年輕，只要臉不長崩註意保持狀態，以後的路還有很長。

楊子琛還在看，沒急著發表什麽意見。

開拍後易弦把臉上的笑全收了起來，表情不多，但眼神很出彩，隔著不短的一段距離，他們還能聽見攝影師用英語誇他表現好。

他不算現在經常被提及的那種“高級臉”，五官精致深邃，不捯飭也能迷倒一片男男女女，光看臉的話比起模特他更像個演員甚至偶像，但在鏡頭之前，那張年輕的臉上很奇異地，居然有故事。

這讓他即使頂著一張中西混合的漂亮臉蛋，拍起硬照來也有不輸大模的氣場。

“是挺不錯的。”

良久，楊子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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