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三十一章

關燈
大魏科考, 自太宗年間改前朝舊例, 不再如前朝那般持續三五日。因科考期間考生要被圈在一個小小單間內, 吃喝拉撒都在裏面, 太宗少年時曾親眼見識過,因此登基之後, 言道“此種形制大傷天和”,遂將整個考試的過程壓縮在了一日之內, 使得參考的考生的負擔著實減輕不少。

自太宗改科舉儀程, 此後大魏歷朝歷代皆循此例, 元幼祺當初增設女科,亦照此例。

雖然考試的時間被縮短了大半, 但至少也要持續半日, 四五個時辰,這對人的體力是一個嚴苛的考驗。因此,科考中還是如前朝一般, 允許考生自帶幹糧點心,但依舊會被檢查得極為細致, 以防考生夾帶私物, 行作弊之事。

參加女科考試的自然都是女舉子, 女子之體力大多弱於男子,因此在參加會試的時候,她們也會自帶吃食。有家底殷實又疼愛自家女兒的父母,甚至會準備極精致的點心,唯恐自家女兒餓壞了身子。

但那是在會試上, 一旦參加了殿試,就沒有幾個女子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掏出吃食果腹了——

往年,宣華殿殿試舉行的時候,上面只有一張代表皇帝的精致座椅,沒有皇帝本尊。大殿兩旁有考官和諸讀卷大臣,以及鸞廷司負責維持秩序的官吏,和負責殿內防衛的眾內廷侍衛。大魏男女之防雖不森嚴,然而讓這些飽讀詩書又知禮端嚴的小娘子們,當著男子們的面大嚼大咽,實在沒幾個人能做得到。

終究殿試不過才幾個時辰,挨一挨也就挨過去了。絕大多數參考的小娘子存的,正是這個心思。

這是往屆女科考試的情形,然而今年又是不同。

誰也沒有料到,皇帝會出現在殿試的現場,最前方高高在上的那張精致座椅於是有了名副其實的主人。這些小娘子們無不渴盼著自家才學能被讀卷大臣看中、被皇帝點中,甚至將來能夠成為皇帝的左膀右臂,輔佐皇帝成就大業,光耀門楣。“天子門生”又怎麽可以在天子面前失了儀態呢?莫說是大快朵頤了,就是當著皇帝的面細嚼慢咽,她們都怕皇帝覺得她們只知道吃吃吃,渾不顧學問策務呢!

因著這個緣故,宣華殿內只聞筆墨紙硯之聲,哪怕是已經過了午膳的時辰,絕大部分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也沒有一個人好意思掏出自家帶的點心幹糧來吃。

底下正在考試的舉子這般,旁邊的眾官員們可快要熬不住了——

往年沒有皇帝在場的時候,他們大可以尋找機會開個小差,彼此替換著就把肚子填飽了。可是今年,皇帝就在上面坐著,都沒露出一點兒倦餓的神色,他們一個兩個的,身為臣屬,好意思說自己餓累交加了嗎?

眾臣屬們,面上都是一派恭謹淡然,實則眼觀鼻、鼻觀心,只盼著自家的肚皮不要沒出息地“咕咕”亂叫,在禦前失儀,更盼著日頭能快些、再快些地轉到西邊去。

他們更覺得納悶的是:陛下今日怎麽這麽有精神頭兒?除了之前那名叫關錦的女舉子砸翻了硯臺,濺了陛下一身的墨點子,還有什麽事、什麽人讓陛下興致勃勃,始終不肯離去?

元幼祺坐在上面,腦子裏面想著的,卻是另外一碼事:朕之前對那個叫關錦的女舉子和顏悅色,阿蘅不會真的誤會吧?

天地良心,朕對她真的沒有旁的心思啊!元幼祺已經不知在心裏面哀嚎了第幾次了。

她總覺得自從之前那事發生之後,墨池就不怎麽關註她了。好像真的生氣了啊……

其實她這也是關心則亂,墨池此刻全副心思都在如何答卷上,就算真想與她計較,也斷不會在此刻眾目睽睽之下圖惹人註意。

元幼祺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墨池好幾次,都沒得到分毫的回應,整個人都有些消沈了,偏偏面上還要維持著天子威儀。

一個時辰過去了,元幼祺著實滯悶。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肚腹中更有種熟悉的感覺翻湧了上來——

“咕嚕——”

她的肚子叫喚了一聲,提醒她是時候祭一祭五臟廟了。

“什麽時辰了?”元幼祺低聲問一旁侍立的唐喜。

“陛下,午時正了。”唐喜忙回答道。

喲,都這個時候了?元幼祺倒是挺意外的。她暗怪自己分神,忘了極重要的事。

“朕之前吩咐的,都準備好了嗎?”元幼祺再次低聲問唐喜。

唐喜極伶俐,元幼祺之前讓他著禦膳房準備的時候,他便猜到皇帝所為者為何了。這會兒聽到元幼祺總算想起問到,巴不得這一聲呢,忙不疊又回道:“都備好了!現在竈上熱著呢!”

說罷,又緊上了一句:“都是照著陛下您的吩咐,一樣不差地準備下的!”

元幼祺聞言,嘴角噙上一抹笑意,仿佛已經看到了墨池滿意品嘗的樣子。

“準備呈上吧!”她向唐喜道。

參加殿試的女舉子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今日的殿試上,她們不止見到了天子真容,還有機會嘗一嘗禦膳房的手藝。

沒錯,元幼祺吩咐唐喜準備的,就是為每一個參加殿試的女舉子備上一份禦膳房的午膳:一飯,一湯,一葷一素,一點心,外加一份禦用的貢茶。

飯菜點心誰都吃過,可是禦膳房的飯菜點心沒人吃過啊!

就算只是簡簡單單的一頓午膳,一下子備下了四五十人的,陛下的這份體貼足以讓人感動了。而且,不僅有禦膳房的飯菜,還有禦前第一內官唐喜親自領著提食盒的小內監為每名女舉子布置!

就算大多數人都不認得唐喜,但見他自始至終都侍立在皇帝的身邊,也可知其身份的不一般。

墨池的那份午膳亦是唐喜親自給布置的。

旁的人大多因出乎意料的禦賜午膳而驚喜交加,而一時間忽略了細節,墨池卻不曾漏掉一絲一毫的細節。唐喜帶著提食盒的小內監走近來的時候,墨池敏銳地瞥見了提盒橫欄下不起眼的一道暗色劃印。

墨池確信,就是這枚極不起眼兒的劃印,把給自己的午膳,與旁人的區分開來。

而那名提著特殊食盒的小內監,以墨池的見識眼光,迅速發現其神色比別的小內監又是不同,那種恭謹和小心翼翼是加倍的。顯然,他也是清楚自己的“特殊使命”的。

這樣的認知,讓墨池的心頭閃過一陣不適。

由不得她多想,唐喜已經自顧將食盒打開,把裏面的一樣樣吃食親自端到墨池的面前,畢恭畢敬的模樣,比對待旁人恭謹十分。

“娘子慢用!”他含笑向墨池躬身說著,又親自將一副用細滑布巾裹著的筷箸呈給了墨池。

墨池平靜地道了一聲“多謝”,接過筷箸,手上微微一沈的同時,心內也是一沈——

這副筷箸看似與尋常鏨銀筷箸一般,但其重量絕非尋常可比!

墨池抿唇,不動聲色地眼風滑過自己面前的食膳,又不著痕跡地掃過周圍旁人的桌面,一顆心默默抽緊。

同為考生的女舉子們畢竟閱歷有限,她們瞧不出這裏面的門道。墨池三世為人,前兩世又長在世家、久在宮中的,禦膳的食材用料裏面的門道兒她看過即了然:她盤中的飯菜、點心與旁人的相比,看似一般無二,實則用料極其精細、考究,簡直就是照著皇帝和太後的標準預備的。

不僅如此,她離面前的飯菜最近,那撲鼻的香氣,和食材躺俯在器皿內的姿態,絕非處於尋常禦廚之手!說不定……說不定是專為皇帝掌勺的那位!

墨池於廚藝上絕談不上精到,但幾輩子積攢下的眼光卻是鋒銳精深的。

還有她手中的筷箸,雖經過著意的遮掩,可那分量和精雕細琢的工藝,讓墨池沒法不懷疑這是禦用之物。也就是說,這副筷箸不僅貴重,更能有效地辨識天下絕大部分毒.物。

珍饈,佳肴,美器,還有元幼祺的一顆無微不至、體貼得不能更體貼得心,沒有讓墨池覺得更加地幸福暖融,反倒讓她更加地不安起來。

墨池能夠想象得到,元幼祺是如何吩咐人去按照自己的口味準備午膳,如何特特地囑咐賜給所有參加殿試女舉子的午膳都備成和自己的一般的模樣;又如何派人精心制了這副筷箸,只為了自己能夠吃得安全、吃得踏實;接著再怎麽吩咐禦膳掌勺,怎麽安排妥帖的小內監提來食盒,怎麽吩咐唐喜親自布置……

墨池知道,元幼祺愛她愛得至真至情至性。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元幼祺都事先體貼地為她想到了。

這世間或有人愛得真,但有能力、有權力將這真化作切實的人,少而又少。權高而情薄,這是人之常情,試問古往今來有幾個帝王能愛一個人愛到元幼祺這種程度?

被天下至尊的帝王傾註全部地慕戀,任何一個女子都只會覺得幸福癲狂而顧不得思索其他吧?

墨池卻做不到。

她深知,元幼祺有能耐悄悄地給予自己特殊的對待,且有能耐讓所有的經手人都閉口不言,當這件事根本沒發生過。可那樣就意味著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嗎?

墨池可以遮擋住自己的認知,假裝不知道自己被特殊對待了。然而,將來呢?

今日,元幼祺以帝王之尊,可以堂而皇之地遮掩下所有,那麽將來,她是不是會更加地變本加厲,想盡一切辦法來表達對自己的愛意?

墨池實不願把貶義的詞匯加諸在自己愛的人的身上,但她沒法不多想。

今日破例出現在宣華殿中,破例為殿試舉子賜膳,他日是不是就會為自己而破了更多的先例?久而久之,是不是就會成為慣例?久而久之,是不是就會被發現端倪,從而成為有心人的靶子?

須知,任何人,只要做過了,便不可能沒有痕跡。

墨池已經能夠設想,將來若自己真的在朝為官,元幼祺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官做得離她越近越好。即便自己暫時外任,元幼祺又會想盡一切辦法微服於民間。

帝王無私事,而一個帝王的偏寵偏愛是可怕的。

墨池的腦中倏忽閃過史書上因偏寵偏信而亡國喪身的帝王的掌故,手中的筷箸只覺千斤重,再也沒有胃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吃得下言情的小可愛們,記得收藏一下坐著菌的古言《女匪》,蟹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