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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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風峽谷開戰的那一天,安格斯沒有按照自己的原本路線進入峽谷深處,他拐了一個彎,獨辟蹊徑,沿著陡峭的山壁,上了峽谷兩邊的高處。那裏有一個視線優良的藏身之地,從上往下看去,那些在峽谷裏面藏著、準備埋伏他的家夥,簡直是無比的惹眼!

穿著最貴氣的落星城主站在隊首,身邊就站著黑發的法約爾。短短幾天裏,法約爾已經不是當初和他見面的窮酸樣子,他穿著長長的黑色法袍,手上還拿著一根漆黑古樸的魔杖,兜帽的下擺自然下垂,遮住了他半張臉。安格斯看到他露在兜帽外面的嘴巴一直開開合合,而身邊的落星城主擺出側耳恭聽的樣子,不時一臉讚同地點點頭。看周圍人對待法約爾的尊敬神情,顯然他的地位還相當高。

看到這場景,安格斯實在心情覆雜。他不知道離開的那短短幾天裏,法約爾是怎麽同時取得落星城主和那群寄生蟲的信任,但是顯然法約爾做得很不錯,他相當自然地混入了那個目標是安格斯的隊伍,而且混得還相當好,說不定比在自己麾下混得還要好!

如果不是因為法約爾的計劃對於安格斯而言幾乎是零風險,而且他早幾天就已經查看了追風峽谷的地形,知道這裏不可能還有其他的埋伏之地,安格斯現在一定早就離開了。

安格斯看了看頭上烏雲翻滾的天色,通過那些透過雲層照射下來的光芒,估摸著現在已經是今天最明亮的時候。他低下頭,按照計劃所說的,仔細註意人群裏法約爾的動作。

正好此時法約爾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法約爾好像是勾起嘴角短促地微笑了一下。安格斯不確定。因為那家夥立刻又低下頭,繼續和落星城主說話。

他從上面遙遙地看著,法約爾又說了一句什麽,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細細的銀鏈子,將它戴在了落星城主暴露在外的手腕上。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微小短促的能量爆發在下面密集的人群裏根本翻不起什麽風浪。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落星城主體內的能量像是爆炸的煙花一樣,悄無聲息、又迅速無比,立刻在整個追風峽谷的狹窄山壁之間彌漫。

落星城主死了。

即使過程顯得很不靠譜,但是這是事實,不容置疑。

安格斯輕嗅著鼻尖好聞的能量粒子氣味,口腔裏的涎水大量分泌。他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裏急速地奔騰咆哮,創造出大量的熱量。他又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然後抽出自己的長刀,一刀劈向峽谷的出口。

落石哄哄墜下,堵住了一條退路。

安格斯直接從峽谷上跳下去,堵在另一條退路上。

他看著那群聲勢浩大的討伐軍們,感到一陣久違的激動。

既然蛇頭已死,那麽現在剩下的,就只有一些任人魚肉的寄生蟲們了。

安格斯最喜歡這個時刻,將自己養大的牲畜一鍋端,看著他們爭相逃竄,最後卻還是只能在自己手下化為一團精純的能量的時刻!

他養了他們那麽久,不就是等著這個時候嗎?

追風峽谷,未來的南君主一戰成名!

而現在,當初那個可以為他出生入死、置自己性命於不顧的法約爾,自己請罪,想讓南君主吃了他。

安格斯冰冷的視線直直地看向法約爾那張激動到緋紅的臉頰,默然無語。

他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但是他一直沒有動手,這就相當於他已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長久的沈默裏,法約爾湧動的熱血也逐漸冷卻,一張緋紅發熱的臉,也慢慢退去血色,變得蒼白。

南深淵最負有盛名的將軍終於意識到了答案,他蒼白著一張臉,哆嗦著嘴唇,幾乎語不成調:“您……您不願意吃了我嗎?”

“……”

被拒絕的將軍哆哆嗦嗦地解釋,“我的能量很幹凈的!我自己平日裏也很註意衛生……我自知卑微,甚至不配讓您入口,但是我真的很註意了,我……我有能量啊陛下!您只是吃我的能量而已,請不要因為我自己的錯誤而誤了您的大事……”

安格斯知道法約爾這是又犯病了,這個最讓自己安心,卻也最讓自己頭疼的忠誠病。

最親近下屬不正常時的異常狀態,他也不願意讓其他人看見,免得引來一些無聊至極的風言風語,所以他揮手讓身邊的近侍退下。

一心只有自己主人的法約爾當然不會在意一個小小近侍的去留,一般而言,同一場景裏,只要有安格斯在,他眼裏都不會有其他東西。所以他看也不看一眼那個一直冒冷汗的近侍,只低著頭,嘴裏說出一些自己恐怕也不能理解的自責話語,心裏也在反思自己剛剛的發言,看是不是有哪些冒犯了君主的不合理地方。

結果當然是沒有的。

法約爾又擡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上座的安格斯,紫色的眼睛裏滿是無措,他手與腳也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裏了,只是滿心滿眼裏地期待著安格斯給他一個最終的答案。

如果這個答案能夠是“吃掉他”,那可就最好了。

安格斯看著這樣的法約爾,只覺得自己像是養了一條成年的大狗,此時正可憐兮兮地找他討要一根肉骨頭。

如果是普通的肉骨頭,安格斯給他也就罷了。可是大狗想要的那根肉骨頭,卻偏偏是帶毒的。

“我不會吃你。”南君主給出自己的答案,“你跟隨了我兩萬多年,立下功勞無數,我不會因為你這一次犯錯就對你重罰。”

帶毒的肉骨頭當然不能給。

法約爾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暗淡,肩膀也耷拉下去。他皺起眉頭,努力想要說服自己的君主:“您上一次的能量檢測說明,只要您再吸收一個君主級別的能量體,那麽您就可以強大到突破深淵的封鎖,成為第一個離開深淵的惡魔……離開之前,我距離君主級還差一點,現在歸來,我體內的能量,早已經超越君主級……”

他一邊整理著自己戰爭時就已經想好的思路,一邊說給自己的君主聽,“如果一個君主級能量體的補充只能讓您勉強離開深淵的話,現在的我,超越了君主級,在深淵裏,已經是除您以外最強大的能量體,只要您吃了我……”

一邊說著,他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只要您吃了我,離開深淵的把握,就會變得最大!”

這一段話裏,信息量有點大,而安格斯實在是萬分熟悉自己的部下,所以,即使這信息瘋狂得不像話,他還是選擇了相信自己的判斷。

王座上的南君主瞇起眼睛,語氣冰冷:“你是故意吃掉西君主的?”

法約爾:“……”

安格斯:“你故意吃掉他,是為了讓我吃掉你,得到更多的能量,來減少離開深淵的危險?”

法約爾:“……”

有時候,沈默就是最明確的應答。

安格斯:“……”

南君主只覺得自己心裏有一團冷冷的憤怒在燃燒。

他們之間的相處總是這樣,從一萬七千多年前開始就是這樣。法約爾付出一切來供養他這個主人,不計代價,不計後果,只要能讓安格斯得到好處,作為屬下的他願意付出一切,真正的一切,包括性命在內的一切。

身為受益者,安格斯甚至沒有什麽立場去責備他。本來他也不該去責備他。有一個如此盡心盡力的下屬,幾乎是深淵所有領主級惡魔都夢寐以求的事情。

他有什麽立場去責備他?又有什麽立場去憤怒呢?

即使這一次出戰的任務沒有完成,但是法約爾都提出以命償還,他實在是不該再說法約爾有什麽不是了。

戰鬥了兩萬年也從來都不覺得疲憊的南君主揉了揉眉心,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辛苦。兩萬年的歲月裏,他學會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厲害惡魔,學會成為一個威名揚四方的絕頂強者,還學會成為一個讓人信服的優秀君主——但是他始終沒有學會成為一個朋友,一個能夠讓人托付真心的朋友……

朋友……

安格斯睜開眼睛看向臉色蒼白、小心翼翼看著他的法約爾,突然感到不甘心——他都已經決定將他當成自己的朋友,為什麽這家夥卻依舊感受不到他的善意,始終一意孤行?

為什麽他總是自以為是地給他最好的?

安格斯甚至有點生氣,他冷冷地對法約爾說:“我不會吃你。”

答案依舊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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