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八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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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推開那扇雕花門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天空——星河流轉,地面——群星璀璨,四周——繁星點點。

縱使她此刻的心情再怎麽覆雜,也因這綺麗華美的星空震驚了半晌。

如此夢幻,仿佛不應該存在於這塵世間一般。

重木夕站在房間的正中央,粉色的裙擺被映上了星空的顏色。她挽起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清脆甜美道:“流光,你來了。”

——好像她一直在這裏等待她的到來一般。

流光蹙了蹙眉,不發一語。即使璀璨的星空再怎麽美麗,她也不喜歡這種身處其中的感覺。眼前的重木夕雖然與平時並沒有什麽兩樣,但是流光的第六感卻在不斷地提醒著她:有什麽東西,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悄悄地變質了。

——很奇怪。

重木夕繼續甜笑著說著話,仿佛沒有看到流光的沈默一般。

“這片星空很美吧?”她向前走了幾步,仰頭看著上方流轉的星河,“你不是最喜歡星空了嗎?那我便親手用隕為你做了一個,作為禮物來送給你。”

淡粉色的裙擺在劃過地面時產生了輕微的“沙沙”聲,重木夕緩步走到了流光的面前,擡頭望向那雙仿佛將陽光都禁錮在了其中的金色眼眸,她輕聲問道:“你……開不開心?”

似是不喜歡重木夕如此地靠近她,再加上此刻心中滔天的怒火,流光伸出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毫無察覺的重木夕就這麽被推了個踉蹌,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即使狼狽地摔倒在了地面上,重木夕臉上的笑容也沒有消減半分。她站了起來,捋平了裙子上的皺褶,似是失望地道:“不開心麽?如果不開心的話……”

“你殺了白翊。”

還沒等重木夕說完,流光便冷冷地打斷了她喋喋不休的話語。

像是一顆石子落入了平靜的水面,激起了層層蕩漾的波紋。重木夕仿佛被按下了終止鍵一般不再說話了,整個地下室頓時陷入了一種堪比死水的寂靜之中。可是她卻依舊笑著,宛若綻放的粉色薔薇,在這一地寂靜中顯得格外的刺眼。

良久,她嘴角的弧度變得更大了,仿若一朵正在開放的粉色薔薇將她的花瓣舒展到了極致達到盛放的妖嬈,但在達到了極限之後剩餘的唯有疲憊和死灰,靜待雕零的到來。

“是,我殺了白翊。”盛開著的粉色薔薇如是回答道。

溯影鏡不會撒謊,雖然早就知道了事實的真相,但此刻流光在聽到了重木夕的承認之後內心中的怒火卻無端地又上漲了一個層次。冷靜的外殼再也維持不住了,她迅速向前走了幾步,一把揪住了重木夕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你為什麽……!”

質問的話語就這麽的卡在了中間,不是因為流光不想說了,而是因為那只正在撫摸她脖頸的手。

重木夕出手很是迅速,在流光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撫上了她的脖頸,輕柔地摩挲,將她的要害就這麽無聲地掌握在了纖細的柔荑之中,讓感覺到危機的流光不由自主地噤了聲。

“為什麽啊……”重木夕笑得溫柔,但是那笑容中的溫柔放到此刻這種情況下怎麽說也帶了一種不懷好意的味道。“因為我喜歡你啊,流光。”

“我喜歡你,但是你卻不喜歡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將你在乎的人一一除去,你就能喜歡上我了?”

輕柔的話語隨著唇瓣的一張一合緩緩流淌而出,仿若千年不變的亙古誓言。

“瘋子……”流光憤怒到了極致,卻因為自己的要害被掌握在了他人的手中而不敢太過放肆。她只能狠狠地瞪著重木夕,說出的話語仿佛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對,我已經瘋了。”聽到流光對她的評價,重木夕嘴角的笑容變得更大了,甜美的聲音卻蘊含著歇斯底裏的瘋狂,“當我在妖族地牢裏殺了白翊的時候,我就開始瘋了。當我被你拒絕的時候,我就徹底瘋了!”

“我一直渴求著你的喜歡,但是我現在才發現我錯得離譜。雖然從前再怎麽逃避,現在的我也已經接受你不喜歡我的這個事實。但是沒關系——”甜美的聲音染上了些許危險的味道,重木夕松開了流光的脖頸,迅速地走向了那扇雕花門。

剛開始流光還不明白她要做些什麽,但是當她明白過來快速跑過去想要阻止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聲清脆的“哢噠”聲,在寂靜的地下室內響起顯得分外鮮明。那是大門落鎖的聲音,也是流光心中絕望的哀鳴,重木夕心中愉悅的歌曲。

重木夕在給大門上了鎖後便轉過身來,近乎癡迷地撫上了眼前流光嫩白的臉頰。她的聲音滿滿的都是開心,像是蹲守已久終於捕獲到了獵物的獵人。

“我留住你了。”

粉薔薇輕柔地笑道。

“從今往後,你只能看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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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殿一共有兩間地下室,右邊一間,左邊一間。右邊的地下室華美夢幻,左邊的地下室冷酷血腥。此時的重木夕正在行走在通往左邊地下室的階梯上。

但是就本質上來說,兩間地下室都是“囚牢”。右邊的那一間是用來囚禁流光的,左邊的那一間是用來囚禁“他”的。

一想到流光,重木夕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個愉悅的笑容。她終於留住她了,將她圈養在了自己的領地之內,她再也不用擔心她註視著別人了,因為現在的她只能看她一人。

不用擔心她會逃跑,因為流光雖然身為金色薔薇花妖,卻力量低微,和普通人根本沒什麽兩樣。就連她的薔薇祝福也是最雞肋的“點石成金”,這個能力除了使她能夠成為一個金子制造機以外別無選擇。

沒錯,流光是金色薔薇花妖。她的天賦奇差實力低微,也只不過是封印妖族血脈的小小副作用而已。

在重木夕殺了白翊離開妖族地牢之後,她便按照和神秘人的約定來到了薔薇園,並且十分幸運地與神秘人見了面。

她對於神秘人的身份有很多猜測,但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為她提供力量的神秘人居然會是妖族的妖尊。

然後重木夕便得知了所有的真相。

億辰大陸誕生之初,妖尊便已存在,他是這片大陸上活得最久的人類。沒錯,是人類。

這個統領妖族的至尊者,沒有人知道他其實居然是個人類。

無人能夠得知妖尊到底活了多少年,他隨著這片大陸的誕生而誕生,隨著這片大陸的繁榮而繁榮,隨著這片大陸的消亡而消亡。億辰億辰,萬億年的時光,也許只有這個大陸的名字才能夠對於妖尊的年齡略知一二。

即使億辰大陸上的生靈多麽熱鬧,這份熱鬧也不會屬於妖尊。因為無論是人類還是妖族都無法像他一樣活得這麽久,沒有人會永遠陪伴他,他註定孑然一身。

看時光荏苒,歲月浮沈。一個人獨自度過萬億年的生活何其無聊,於是他努力地為自己找有趣的事情來做,用來打發這漫長的無盡的寂寞的時光。但是其中有些事情對於他來說是微不足道,對於整個大陸的生靈來說卻是地覆天翻。

其實在最開始的時候妖族和人類雖然算不上友好,但也並沒有像現在這樣水火不容。可是寂寞的妖尊使了一點小手腕去挑撥離間,便使兩個種族陷入了如今這般境地。然後他在人族建立了八十一城聯盟,隨後又轉身去了妖族當起了逍遙自在的妖尊。

可是做完這麽多驚天動地的事情之後,妖尊還是覺得人生寂寞如雪,於是他又開始了新的計劃。

妖尊的手中有九顆薔薇種子,它們也是隨著億辰大陸的誕生而產生的,在年齡方面與妖尊不相上下。萬億年來他都沒有舍得種下這些種子,但是如今的妖尊實在是太無聊了,於是他親手將種子播種到了泥土裏,等待著嫩芽破土而出,等待著薔薇的妖嬈盛開。

九顆薔薇種子分別對應著九種不同的薔薇顏色,但是不同於普通的薔薇那般生長開花只需在短短的幾個月內便可完成,九薔薇的生長周期卻是分外的漫長。

嫩芽破土一萬年,枝莖生長一萬年,結出骨朵一萬年,薔薇盛開一萬年。

九薔薇在盛開了幾萬年之後,便可化作人形,成為花妖。剛剛化形的薔薇都是嬰兒形態,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們會漸漸地長大,產生屬於自己的意識,和一個普通人類的生長過程也沒有什麽兩樣。但是她們的人類形態長到十六歲時便會停止生長,美麗的容顏因此永駐,長生不老,永生不滅。

但是寂寞的妖尊怎麽可能會讓九薔薇就這麽安然長大?於是他在她們剛剛化形成嬰兒的時候便封印了她們的妖族血脈,將她們偽裝成普通人的樣子,悄悄陸續送至人類領地,並為她們安排一個合理的身份,就讓她們在不知不覺中就這麽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

但是封印的效果只有十六年。在這十六年中,妖尊一直在觀察著,她們的笑,她們的哭,她們的努力,她們的執著,他一直將其盡收眼底,直至十六年後封印的解開。

封印解開後,妖尊會先欣賞一下她們各自對此不同的反應,然後再將他心愛的薔薇接回到他的身邊。為了補償這十六年來的隔岸觀火,妖尊承諾會滿足她們所有的願望。為此他甚至廢棄了他原有的戰將,讓薔薇成為了新一任的戰將。

從此往後,她們擁有了無上的權力,擁有了強大的力量,擁有了崇高的地位,但是她們卻失去了她們曾經所擁有的東西。

那便是自由。

——因為她們必須為他所用。

重木夕走在冰冷的石階上,想到這裏,不禁冷笑了一聲。

沒錯,這就是那被重重迷霧掩蓋的真實。妖尊就這麽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給了她。他並沒有用口頭陳述的方式告知,而是用溯影鏡快進著給她看了一遍過去,由不得她不信。

因為溯影鏡是不可能作假的。

雖然覺得很荒謬,但重木夕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事實。她就是那九朵薔薇中的被妖尊第八個接回的粉色薔薇,而流光則是那九朵薔薇中的被妖尊第一個接回的金色薔薇。

重木夕心中很明白,妖尊告訴了她所有的真相,並不意味著是信任她。她的本命薔薇現在還掌握在他的手中,她不得不乖乖聽他的話。

本命薔薇是一個花妖的本源,如果本命薔薇死了,那麽她也別想獨活。

所以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公平的交易。妖尊一直是那主導的一方,掌控著萬物的千變萬化。即使在妖族地牢的時候她沒有妥協於他力量的誘惑,那麽之後對於他拋出的橄欖枝她總有一次會妥協,因為他對她的熟悉對她的了解令人心驚,將她的弱點掌控得死死的。

但是——沒關系。重木夕笑了。

她對於她現在的生活很是滿意。

因為至少還有流光陪著她,不是嗎?

冰冷的石階終於走到了盡頭,石階盡頭是一扇簡陋的木門,木門上橫陳著斑駁陸離的棕黑色痕跡,那是曾經猩紅的鮮血幹涸後所畫下的死亡的紋路。

重木夕笑著推開了門。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聞上去令人作嘔,重木夕卻像是沒有聞到一般緩步走了進去。

這個地下室占地面積不大,比起右邊的地下室不知要小了多少。兩側的墻上掛著各種各樣的慘無人道的刑具,冰冷的石灰地面凝結著鮮血幹涸後留下的棕黑。

重木夕掃了眼四周的布局,隨後擡起頭,向前方走去。

前方正對著門的墻上釘著一個巨大的刑架,此時的刑架上正吊著一個不明物體。之所以說是不明物體,是因為原本身為妖族的他此刻卻是四肢被砍斷,眼睛被挖去,耳朵被割下,喉嚨被毒啞,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

雖然耳朵被割下了,但是聽覺還是存在的。似是聽到了重木夕逐漸走近的腳步聲,他瑟縮了一下,顫抖個不停,顯然是害怕到了極致。

重木夕走到刑架前,看著上面吊著的那個不明物體。她的嘴角挑起了一抹愉悅的弧度,甜美地笑道:“閣下對於我上次的招待可還滿意否?”

不明物體顫抖得更加劇烈了。

“誒,害怕了?”重木夕似是遺憾地嘆了口氣,“閣下不是最喜歡這種招待了麽?還是說閣下在嫌棄我上次招待不周?”說到這裏,她的笑容開始沾染上了一種危險的味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盡管放心好了,我這次一定會好好招待閣下的。”

“對於我的回答可還滿意?”甜美的笑容逐漸轉變為了陰沈的冷笑,她看著他,眼中的恨意幾若燎原,最後說出的幾個字氤氳著一濃濃的戾氣,像是恨不得將其在牙齒之間碾碎了一般:

“庭水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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