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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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筠說,你不會今天用這鍋,明天用那鍋,要不兩個一起用,做湯,煮菜。還嫌用不著。我媽從來都只嫌鍋少沒嫌鍋多。我們家的鍋多得簡直可以開博覽會。盞盞說,我一個人哪做那麽多飯啊?一只鍋都嫌沒東西做。文筠說越是一個人越要把生活過得精致點。讓你自己都覺得不被生活冷落,也就沒什麽孤單感。盞盞說,一個吃也沒什麽滋味啊,一碗面,放點菜一煮就是一餐,已經習慣了過這種簡單生活,也喜歡。文筠說,所以我買只新鍋給你,要讓它鋥鋥亮啊,不許冷落它。如果你放著不用,我是能感覺出來的。我已經跟鍋說了悄悄話,它會監視你。盞盞說,又給我添堵,賣香油的反讓水灌了肚子。文筠抱著鍋裝做沒聽見。

文筠走後十幾天裏,盞盞很是失魂落魄。她經常一個人站在公寓門口不敢進。或者在做飯的時候看著那只鍋發上半天呆,做的飯要麽失了味要麽做出來連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些什麽。她翻著文筠留下的每一本書,裏面有一本關於心理描寫的,她拿出來頗認真地研讀,像當初在學校的大禮堂上選修課一樣。她經常在穿堂風裏看夕陽,看它落下前的那些漂染紗似的霞,看它完全隱沒後尚留一點色彩的光。這些東西天天有,可她天天看,一天看出一種心情。

她帶著威威回老家去掃墓。她說她不想一個人去觸那些舊日的東西。可許悅子說她很忙。她領著威威問他對老家的感覺,她說,這就是媽媽和小姨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威威問,你們為什麽不在這裏住了?盞盞說,因為這裏不要我們了。為什麽不要?威威童真地問。因為我們丟了東西。丟了什麽?盞盞想著丟了太多太多。丟得邊故鄉都將自己遺忘了。

她不敢去那些在腦子裏太熟悉的地方,她怕她會失望。其實再熟悉的地方等她到來都已經變得陌生非常。但盞盞還是寧願在心裏承認那些地方是她最想念的美麗家園。

大片大片的迎春花將墳地覆蓋,盞盞撥開雜草,手紙巾擦著墓碑上的刻字。那字還是鮮紅的,好像昨天才染上去的一樣。她對威威說,你給外婆外公磕個頭好嗎?威威撲通跪下磕了一個頭,咚地一聲,像地獄裏的審堂鼓,她愛惜地摸著威威的頭說,小姨替外公外婆謝謝你。他們會保佑你一生平安。威威說,我連他們長什麽樣都沒見過呢?他們會對我好嗎?盞盞說,會。他們會對你很好。

當豪華大巴掠過這座城市時,盞盞覺得自己似乎被解放了,那些讓她引以為豪的懷念的點點滴滴都變成了似曾相識的經歷。她不必親臨其境,就可以在很多地方找出這種類似的街,類似的建築,類似的人,類似的說話內容,類似的交通工具。她是對這些失去了希望呵。

那些她發奮追求的美好,那個與她一同發奮追求美好的人,那些她拼命想留住的美好,都拋棄了她。她是對他們失望了呵。

她張開手臂,把滿懷的希望撒出去,把滿掌的美好撒出去,把曾經的和擁有過的已失去的統統撒出去,撒在料峭的春風裏。撒到那些逝去的遺忘裏去。

她也拋棄了他們。

她打開牛奶箱子取奶,這個牌子,是她和海瀾第一眼就喜歡的,因為那包裝上不同的陽光和動力。海瀾說,喝的奶長力氣,喝它不僅會長力氣還會長心眼。海瀾就是這麽說的,說的時候盞盞剛把指頭從嘴裏放下來。她有了第一張生日卡,就是李海瀾送的。

她送過一次,就不再送了。她不做重覆的事情。而且她說也不知道以後她們會不會是好朋友。如果是,那就沒必要。如果不是,那就更沒必要。她就那樣討盞盞的喜歡。

盞盞就是那樣喜歡她。喜歡她啃羊排,嚼著西紅柿啃羊排。全城沒有第二個。

她在穿堂風裏接到了文筠的第一封北京來信。文筠說北京有好多紅的地方。她在北京的中軸線給她寫信。她覺得在這裏寫出的文字很大氣。她說北京的被窩不暖和。她說北京的空氣很臟,她還說北京的人經常會踩她的鞋帶。她把信壓到枕頭下一覺到天亮。

她給阿歪打電話說,人為什麽要有感情呢?還要把感情分得這麽詳細這麽多種類?阿歪說,你是寂寞了啊。不,她不寂寞,她是想念那些人啊。

那些離她遠去的人,把她一個人扔在了荒野上。

她開櫃去拿衣服,發現了那件有了灰塵的襯衣。海瀾的襯衣,她給洗了,一直沒還出去。沒機會了。如果還有機會,她怎麽會坐到這裏看它受著寂寞哭泣呢?

海瀾是穿著這件衣服來見盞盞的。

她很輕松的表情,很輕松的腳步,很輕松的吃喝,很輕松的穿著。很輕松地捏著杯子喝酸奶。她談笑風生,談她小時候的調皮,談她的叛逆,談她的母親。說她小時候愛打父親的臉。說她在樓前的一棵石榴樹下埋過一只貓。後來又養過一只狗,被父親的新車給壓死了。再後來她不再養這些會體貼的小東西。她說,盞盞你恨我嗎?你恨我吧,你恨我才會將我埋在心底。

恨一個人有什麽用呢?

這句話是海瀾對熹光說的。她去母親的故居見熹光的時候,碰見了寶楓。斑竹鎮沒有什麽名氣,但寶楓可以在這麽短的時間裏進來,自然是熹光開門迎客。海瀾沒有多想上前就給了熹光一巴掌。熹光沒有反手也沒有解釋,她需要解釋嗎?他解釋不通。他不能跟她揭開這個井蓋,他得保護她的性命,就不能送她下暗道,只能和她玩這種莫須有的把戲。

海瀾住到母親的房間裏。而寶楓和熹光是住在一起的。她關了門去母親在世時常去的那個山頂,雲霧繚繞,很難看清下山的路和上來的人。她相象著母親當時的想象。她想她為什麽沒有把這對狗男女趕出去。她想到了一個詞,趕盡殺絕。她把它寫下來貼在熹光和寶楓住得那間房子的門上。

她的屋內亮了一夜的燈,熹光和寶楓的屋子暗了一夜,聲息全無。

桃花落

她是在清涼的晨風裏看見寶楓猩紅的臉。像剝了皮的橘子,她忍不住上前一捏,捏得手裏粘乎乎的,展開一看,竟是帶著體溫的鮮血。她驚恐地往山下跑,跑得汗濕透了襯衣,忽然想起熹光在山上,等她跑回去,聽見了一聲槍響,一個人應聲倒了在血泊裏。她走上前去,血像泉水的龍眼一樣汩汩地向外冒。熹光露著潔白的牙齒向她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眼睛。海瀾還沒反應過來,她將熹光拽起來,卻把自己反撲在他的身上,她的手終於感受到了他溫度的外流,血從她的指縫裏滴到他潔白的襯衣上。

她發了瘋一樣四處尋找寶楓的蹤跡,只有密林在深處裏沙沙地告訴她,殺,殺,殺。

她在山路邊溪水裏洗凈了她的雙手,擡起來聞了聞,火的味道。她知道熹光的屍體很快就會被火化掉。

海瀾回家後銷了手機號,抽了卡,把父親的錢作了公證。

盞盞是在四十天後看到這份名叫”遺囑”的手寫稿。

四十天的時間,就是兩個人生。

一個人生是海涵不得不去歐洲做訪問調查,時間為兩年。這兩年裏,他可以永遠留在那個冬天特別潮濕陰冷的國家。這兩年裏他可以不讓發生過的事情再發生。他可以認識新的人,有新的喜好,甚至新的想念。

第二個人生是盞盞與李家兄妹的天涯隔絕。這種隔絕,說遠無限遠,沒有盡頭;說近很近,在夢裏就可以和他們勾手。

李海涵走得時候極不情願。他去找盞盞,對盞盞說,我辭了這份工作守著你吧。盞盞說我會低看你。海涵就說,我不敢說讓你等我,但我還是要說,你等我一些時間,我會回來的。盞盞說我也不敢奢望等你。海涵說,即使拋棄我們也會相互通氣。盞盞說,這個時候我們很心有靈犀。

海瀾對哥哥說,哥哥,兩年好漫長啊。海涵說,你一眨眼就會過去了。海瀾說,我一眨眼也就看不見你了。海涵意味深長地說,替哥哥守住信心。海瀾說,哥哥,你恨我嗎?海涵摟住她,剛毅打磨出的淚流到了海瀾滾燙的額頭上。

海涵坐得是夜班飛機。他沒讓盞盞和妹妹送行。他怕他挪不動腳步。他在進機場的時候不知為什麽心很痛,預感已經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可他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的什麽。盞盞在”歸去來兮”咖啡廳看他乘座的飛機穿過草坪,躍進雲層,掠過她坐的玻璃窗,從這個城市的上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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