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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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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承認自己的運氣一向有些糟糕,但她沒想到可以糟糕得如此刁鉆。她心如死灰地望見一個身影正在僮仆的帶領下穿過中門朝此處大踏步而來。——他們正在假扮別人,卻迎頭撞上了正主。更糟糕的是,已經連避都來不及避了。

她身後的蘇回卻在這時發出一聲輕笑:“才剛說到人呢,大人他就來了。”他轉過頭,對上阿蘅“大難臨頭”的眼神,面色如常,眼含深意,“來都來了,我們總得打聲招呼再走吧。”說著,他就從從容容地走到一旁,坐了下來!

阿蘅迎著他平靜的目光,左手強壓住右手,站到了蘇回身旁。

橫豎逃也來不及了,便依他,走一步是一步。

門閽還未通報完畢,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經一擡腳邁進了門檻。灰眼珠,鷹鉤鼻,嘴唇很有棱角,看模樣是個胡人。守捉使誠惶誠恐地迎上去,一疊聲地請罪,男人也不理睬,他揚著下巴稍一環視,目光落到了一旁的蘇回與阿蘅身上。

阿蘅的心一個咯噔。這人一旦開口詢問他們是誰,可就什麽都露餡了!她剛想開口搶占先機,蘇回已經先他一步慢悠悠道:“我還在想,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呢,想不到竟然這麽快。”他的態度熟稔自然,不知內情的人真會以為他們是早有過交情的老相識。阿蘅看那觀察使挑眉不語的樣子,或許也被這麽誤導了,一時拿不準印象,也就沒有出聲質問他們。而在那守捉使看來,蘇回是幕僚,男人是長官,幕僚坐而長官立,似乎不太妥當。不過,阿蘅拿餘光掃了他一眼,這人早已嚇得渾身戰戰,諒他也沒有膽子多嘴。

蘇回用模棱兩可的話給在場的兩個人制造出了不同的情境,接下來只要趁他們還沒有覺察出異樣,繼續用這樣的態度同他們寒暄上一兩句便立刻托辭離開,待那留在原地的二人一對詞醒悟過來再派人去追時,他們早已脫身了。

她的猜測並沒有錯,在這位高官進門之前蘇回的確是這麽打算的。只不過,發生了連蘇回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的變故。

“我也想不到會在這個地方見到你哪。”他面前的男人回道,“別來無恙,蘇回。”

阿蘅一怔,才懷疑自己聽錯了,便見蘇回低頭淺笑道:“別提了,狼狽得很。去了一遭西北,途中碰上匪徒,所以想著到鄯州去向郗判司你求助的。想不到士別三日,你竟升任地方長官了。好本事。”

怎麽,這男子竟然就是蘇回原本要找的那人?

郗秀,確切地說如今已是鄯州刺史兼任觀察使,聽罷這話大聲笑道:“這其中可少不了你蘇幕僚的功勞!若我手底這些人有你一半的手段,我今天又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那守捉被他不冷不熱地乜斜一眼,當即驚得將頭埋入叉起的手中,身子抖得愈發厲害。

這短短半日裏變數太多,阿蘅一時有些吃不消。他們費盡心思假扮的觀察使,到頭來是蘇回的舊相識。一直到他二人已經坐下來吃茶敘舊了,她坐在蘇回身邊,仍有些恍惚。

“哈哈哈……你倒總是有辦法,什麽時候都能給你找著空子!”聽完蘇回對這一路上的講述,郗秀嘲笑得十分張狂,“不過,如果今日來的人不是我,你又該怎麽辦呢?”

蘇回坦然道:“逃不過的話,自然是要被關押問罪的了,到那時,就再想別的辦法麽。”

郗秀大笑:“也是。你蘇回可是連被我塞到大牢裏去都有辦法扭轉局勢的呵!”

阿蘅暗想,他二人果真是淵源頗深。

郗秀之所以會到這小小的守捉,原來是為了方鎮上的兵馬糧秣一事。眼看今年秋已過半,軍隊所需的糧醬和冬衣的供應卻嚴重不足。地方節度使數次催督,郗秀同樣大為惱火,才專程走了這一趟。守捉雖小,卻是朝廷運送軍糧的重要轉站。

“哼,這幫不頂事的東西,說的話連屁也不算!非得扒開他們的皮把滿肚子油水倒出來不可!”

面對郗秀的恨恨,蘇回呷了口茶,道:“你認為是沿途的地方官克扣納私?”

“否則又如何?蘇回,你是長安人,你說是怎麽一回事!”

蘇回道:“我不大懂。私吞是肯定有的,不過就我所知,這幾年京都的糧食是有些接應不上,再運到邊境自然越發緊缺。”其實,朝廷對於這種情況也很有些負擔,從前削藩削怕了,現在也知道不好和這些藩鎮弄僵了關系,只不過一來糧產確實不足,二來這一幫人的管理早已腐朽得不成樣子,即便想要解決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你要信得過我,我倒可以試試從中幫你調旋調旋。”

郗秀當即道:“若有你出面,我自然是信得過的。”他一點也不疑慮一個商人如何能幹涉朝廷的漕運大計,倒像早就等著蘇回說這話一樣。

蘇回道:“不過,手頭有幾件事還要賴你幫忙。”

“哦?”

“其實我剛從涼州回來。涼州有個互市監叫做趙竺禎,我同他做了筆買賣,須得給他個官銜。也不必太高的品階,但要有些實權。我讓他替我幹一件頗有風險的事。”

“這是其一?” “其二,我要寫封信捎給長安的家奴,報個歸期,也交代幾句話。”

“這也好辦。便交給那個守捉了。”郗秀懶懶道。 “最後一件,”蘇回頓了頓,望向一直安安靜靜坐在自己身邊沒什麽存在感的阿蘅,示意郗秀,“替她弄個身份的憑證,什麽都行。”

阿蘅本來在聽他們說話,有些始料未及地對上蘇回忽然回轉的目光。對了,他們這一路沒有走過什麽重要的城門關口,或遇上查人頭的皂隸,若不是蘇回這時提起,她險些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問題了。

郗秀的視線也轉向她,“這可有些難辦。至少要十天半月。”

“我知道你有辦法的。盡快吧。”蘇回淡淡道。

“嘖,我早就想問了,”郗秀朝她擡擡下巴,對蘇回道,“連人頭戶籍都沒有?她是在逃的私奴,還是流亡的案犯?——我只是好奇,你蘇回有一天竟也會帶了個女人在身邊。連咱們談話,都不避諱著她。”

蘇回沈靜地笑笑,顯然沒有興趣對人解釋他倆那點關系,只是道:“我們說的這些她心裏都有數,無須避諱而已。”

當夜,蘇回與阿蘅一並留宿在守捉為觀察使準備的府邸中。

蘇回是郗秀的上賓,跟在他身邊的阿蘅自然也受到了禮遇。因見蘇回待她不像侍婢,仆從們在侍奉上也就沒有給她分出不同的待遇,她也是從頭到尾不妄言不多行,凡事只隨蘇回的樣子去做。原本阿蘅只是擔心失禮,蘇回看來也自然而然得很,只是他們這樣落到旁人眼裏就不知被想成了什麽,晚間管事的婆子在領二人入院時,委婉地問了句他們是否是同榻的關系。阿蘅楞了一下,蘇回說不是,於是下人引著他們分別往東西廂去。

第二日,郗秀以鄯州刺史的身份寫了份提名書柬上報河西節度使,三日後文書獲批並收到通知,任命狀在一個月內即可下到涼州趙竺禎處。

在此期間,阿蘅的身份公驗也到手了。

蘇回婉言謝絕了郗秀饗宴游樂的邀請。他們於第三日清晨登上郗秀在洮水上為其準備的船隊,登程回長安。

“誒,蘇回,你同郗秀是怎麽認識的?”一直到船隊駛出鄯州境地,阿蘅才問道。依她所見,郗秀實屬利字當頭的虎狼之徒,與之結交須得時時刻刻如履薄冰,怎麽到了蘇回這裏他什麽人都吃得開?

他回憶了片刻,“我們結識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司法參軍,因著職務之便,也因他極有財勢,所以當年在鄯州便已經是個很有臉面的人物。” “他原本也是個商人?”聽上去像是又一個趙竺禎。

“不是。”

“那他是怎麽積累起大宗家財的?” “他在這條洮水上劫殺過往行船的商客。”蘇回淡淡道。

阿蘅默默地將視線從明凈的水面上別開了。

“有一年,我們生藥鋪運送的一批藥材經此被劫,我來到這裏同他談判,被扣押了一段時日。之後傳來節度使出巡的消息,我說服他在此之前買斷所有的棉料帳幄。那年天災頻繁,深冬時出乎意料地冷,儀仗隊伍沿途所需的被褥營布全是由他提供的,他發了筆財,更重要的是由原來的參軍被提升為長史,之後官場行舟,便越來越順利。——我?我的好處麽——就是要回了那批藥材吧。”

那之後,蘇家的貨船在洮水上東通西運,從來無關口,無征稅,無河盜。不過,比起這點實際的利益,蘇公子向來還是更看重在他這張地域圖上不斷打通的人脈關系。

阿蘅聽完後沈思良久,托腮問了個非常實在的問題,“你那時既有生財的法子,自己怎麽不買?”

蘇回望著水面,坦然淡定地笑道:“我沒錢啊。”

……真讓人為難呢。

船隊從洮水轉陸路,繞過鳥鼠山,途徑狄道時被吐蕃軍扣押了一段時日,好在最終有驚無險。之後沿著渭水一路順流,沒幾日便滑入了京畿道。

這一天天過去,離長安也就越發近了。

阿蘅時常坐在甲板上,看著船只每日在彌漫著淡霧的水面上向東方滑去。明明江面上無波無瀾,一顆心卻在微風中跳得很快。

有時蘇回也會在船頭一站就是半天,留意沿途重山腳下的農田,或打聽一些埠口的船運,或觀察所到集鎮的風土人情。他也不是什麽都關心,而是只取自己需要的。船泊在港口時他與膚色黝黑的貨郎漁娘自然地坐在一處談笑;一行人在旅店休整時他可以三兩句同富態的牙婆掌櫃搭話;他們還遇到過一船出門販運的茶商,待一起煮過一輪茶後,這些人送了蘇回一套珍貴的金石拓本,以及關於上等茶產地的消息。

偶爾他從她身邊經過,兩人並不問候。

阿蘅記得蘇回有一次對她說,她是個極好的旅伴。她當時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實對阿蘅來說,蘇回亦是。所謂旅伴,就是當腳下的路途有所交集的時候,同行一程也無妨的那一種關系。不續前緣,也不求後果;沒有情意,更沒有責任。你我不是彼此的誰。所以在分別的時候,惋惜或不舍都是多餘的,只需要停下來,道一聲:“哦,就到這裏了。”

除了露水姻緣,男女之間最有意思的就要算這種陌路同行的關系了吧。

行隊終於在某個黃昏到達了長安城的城郊。當時已到了城門關閉的時間,眾人遂就地休整過夜,待一早再取道進城。

這一晚,天闊星沈。他們在一家簡陋的酒壚前燃起了篝火。

那當壚的胡女有一雙滑膩綿軟的好手,這樣一雙手遞來的酒少有男人拒絕得了,於是有的漢子端著碗只顧與她調笑;有些人飲酒踏歌,有人困乏得早就呼呼大睡,有人絮語,有人失神……

阿蘅支著下巴坐在一旁,隔著火焰上方扭曲的空氣看著那一張張各異的變形的臉,好像她的心緒並不在這個地方。

“明日便可入城,你想好去向了嗎?”身邊不遠不近的距離坐下了一個人,她周圍凝滯的空氣像被投下了一顆石子,蕩起細細的漣漪。

阿蘅搖了搖頭。

其實,她根本沒有想過可以走到今天。

“你很難想象,自己如今離那心心念念的地方只有幾裏之遙了?”蘇回瞧見她的神情,勾起嘴角,“涼州與長安相隔數百裏,以你的心思,當初不可能沒有考慮過前途之艱險難測。”而即便明知女子孤身一人根本走不到長安,她依舊不計後果地做了,這樣的魯莽行事,真不像是她的作風。 “到底是什麽能讓你這樣奮不顧身呢——因為喜歡的人在長安?”

阿蘅擡起頭,微愕地望著蘇回的側臉。隨後她坦然一笑,帶著一絲自嘲,“就這麽明顯嗎?怎麽每個人都看得出來。”

“因為你時常透過我看另外一個人。”只是連她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罷了。“我們很像?”

阿蘅認真地回想,然後道:“某些時候吧。人一旦尊貴得久了,總會浸染出類似的風度的。”

蘇回笑道:“聽上去,他是非富即貴,身價不菲的了我一直以為,像阿蘅姑娘這樣情感理智頭腦冷靜的人,又在炎涼世情中周轉了這許多年,應該是最不容易動情的。“誰知,她卻把心交給了最容易傷害自己的那一種人。

阿蘅臉色不善,回敬式地瞧著他,“蘇公子,你不覺得自己也是一樣的人麽?”

他們之間似乎總帶著這樣一種略顯詭異的客套和莫名而來的彼此心知肚明的感覺,因此有意戲謔時,兩人反而會裝模作樣地稱呼對方一聲“姑娘”、“公子”。

就在蘇回笑著毫無歉意地為自己的失禮道歉時,方才的酒家胡正好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來向蘇回獻酒。看上去她對蘇回頗有好感,待蘇回接過酒後依舊逗留不去,乃至阿蘅都看出了她眼中的暗示意味。

奈何?蘇公子生得好模樣啊……

阿蘅這麽想著,“撲哧”一下笑出聲,引得對面兩人同時看向她。她怕自己的笑讓那胡女尷尬,又低頭斂了斂。

這下,反倒蘇回禁不住笑了。

酒家胡走開後,二人剛剛那不大和睦的一頁自然而然地也就揭了過去。阿蘅道:“你說得沒錯。我打小被賣進戲班,學的是迎來送往,見的是生張熟魏。不過我性子木訥僵硬,算不得好苗子,少不了要受些打罵的。那種日子——”她似乎想找一些合適的言辭來向他形容當時的生活,奈何最後出口時卻只道出一句,“還真的挺難過的。”

這樣的不會訴苦,有誰知道憐惜呢?蘇回有些想笑,但終究沒有。

阿蘅依舊用平平常常的語氣道:“有一回挨了頓打——也不記得是為什麽了——都還來不及從地上爬起來呢,又被叫到臺上去了,那回演的是《踏謠娘》。”

臺下剛被打了一回,到了臺上繼續被打一回。她本來想拿這個開開玩笑,但又覺得好像並不會讓人很愉悅,於是作罷。

“演到擡手整花鈿的時候,就站不住摔下去了。不過那日運氣好啊,跌到地上前被人扶了一把。”

“便是他了?”蘇回接口道。

“嗯。”阿蘅輕應著點頭。

所以,一開始他們也不過是雇主和藝伶的關系,相安無事的一種關系,就像她與蘇回初遇時那般。不過她馬上覺得這話太嫌暧昧,也就沒有說出口。所幸蘇回神色如常,好像並沒有覺察出她的心思。“那麽,你就是在日後的相處中對他動了心的?”

阿蘅道:“那時,我只聽說這是新到任的涼州司馬,打算挑個戲班到家宴上用的。很自然地,我們便到了他府上去。”

“他是個長在富貴鄉裏的世族公子,那樣的身份地位,卻總顯得很不開心,有很多心事似的。可他待人很好,對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好,於是我就明白,那不過是他受到的教養使他這樣做罷了。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他雖不曾看低過,卻也是沒有往心裏去的……我明白,我都明白,也一直把這份距離在心裏衡量得好好的。能夠靠近時,我只是想陪陪他,看看他;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也不抱妄念。”

如果,那時一切僅止於此的話也就好了。

比起述說,她此刻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蘇回沒有提醒她這故事已經被講述得支離破碎。

“那天晚上他來找我,就在將我送出府的第三日晚。來之前喝了很多酒,失魂落魄的。我看得出來,即使他表面上做得出獨立灑脫的模樣,那些他郁結於心的苦悶卻從沒有消散過。”她發了會兒呆,忽又笑道,“我原以為,他該是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的,可他喚我阿蘅,阿蘅……我覺得很高興,至少他能認得我是不是?”

何止呢?蘇回想,一個男人,失意時不去秦樓楚館尋香問玉,而獨獨找那一個女人與他作陪,可見對其並非沒有感情,甚至可能不淺。

可女人,卻僅僅只需對方一次目光的停駐便能滿足。

怎麽一個一個都是如此?

“那晚我就知道,我還是避不過地喜歡上他了。”

“後來呢?”蘇回有些心不在焉地問。當他意識到阿蘅沈默得有些久了之後,耳邊傳來意料之外的三個字。

“他走了。”

好像瑤琴在彈奏時突兀地斷了弦,他擡起頭,卻看到阿蘅面容平靜。

“第二天一早他就回長安去了,我連最後一面都趕不及去見。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一別,就是三年。”

蘇回不過傾聽,也辨得出那一直顯得模棱兩可的男人終是表露出了心意,這故事卻在最不該結束的時候倉促中斷。“所以,你就自己來尋他了?”

“是啊。”阿蘅隨著這聲應答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有人對我說,三年時間不長不短,卻足以改變很多事情。他們都覺得我是癡心妄想,勸我早些放棄,畢竟什麽樣的人就該守著什麽樣的命麽……其實,你也是這麽想的對吧。”她忽然彎起嘴角問他。等了許久,蘇回都沒有回答。

阿蘅看見火堆的那邊已是酒酣耳熱,剛剛的胡女和其中一個漢子相挽入了身後的幄帳。

她不知道那胡女已在這樣的地方賣了多少酒,做了多少次這樣的“生意”。她並沒有懷著悲憫或不恥的心情去看待她,只是在猜想她在每一次被男人擁住後是否還會替自己感到些許難過。

這世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努力地求生。而很多人就在這樣的日覆一日中,慢慢地湮沒了自己。但阿蘅卻始終不肯妥協。“我啊,我不願意因為自己沒有勇氣先踏出那一步而不得不放棄,耿耿於懷地過完以後的人生。何況,如果連試都沒有試過,就不可能放棄得徹底,往後也很難再去徹底地喜歡另一個人了。”

這便是這個名叫阿蘅的女子的愛情。

如蘇回所見,她這樣的人的確是最不易動情的,然則一旦猝不及防、避無可避地淪陷了呢?那便再難抽身。即使無可奈何,即使錐心泣血,除了飛蛾撲火,卻也沒有別的選擇。

她啊,果然就是蘇回最不喜歡的那種執著之人……

阿蘅見蘇回一言不發地凝視自己,道:“蘇公子,我怎麽覺得你也像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蘇回不回應,只慢慢將目光移開了。阿蘅說不上他眼中是什麽情緒。

有一點火星趁這時蹦上了她的手背。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1 章

淩晨時,車馬動身上了大道,往城門方向行去。

距離還很遠的時候,阿蘅就看見了長安外郭城門中最大的明德門。望之高大,像是由它來頂著城市上空的那片天的。墻根之下,等待入城的從平頭百姓到富貴人家的車馬,從普通胡商到外國使節的貢隊,雖同置一處卻已經高低分明。

一輛私家馬車和數名家仆正守在大路的一側,站在最前的一名小廝遠遠見到蘇回,睜大了眼睛拔腿就沖了過來。“公子!哎呦小人這擔驚受怕的,你可算平安回來啦!”原來是蘇家的下人早早出來迎接遠行的主子來了。待那小廝在蘇回面前險險剎住腳,一轉頭,才註意到他身側的阿蘅。“咦,傅染呢?公子身邊沒有跟著傅染,跟了一個陌生的姑娘……”

一看這小廝便比傅染單純得多,卻也蠢鈍得多。他絲毫沒有察覺到在說出傅染這個名字後氣氛的變化。

阿蘅看了看蘇回,他倒像是早已習慣了如此。“桑幼,你總是這樣收不住嘴,我才不放心將正事交給你。”

少年忙道:“公子,桑幼這回可是把你在信裏交代的事都辦妥了!”說話間,他領著二人上了馬車。

阿蘅探出頭看了看依舊緊閉的城門。周圍等待的人越來越多,那守門的兵甲卻還沒有放行的意思,便問道:“什麽時候才能入城?”

蘇回側頭看看簾外的天色,道:“快了。再等等。”

等什麽?她剛想問,就聽到城內最深最深的地方傳出渾厚而低沈的長長的一聲鼓響。

咚――!

在萬戶寂靜的長安城上蔓延開來,初出的日光隨之緩緩爬過每一片高處的屋脊。熟睡中的城市動了動,將醒了。

咚,咚,咚,咚,……

鼓聲間歇了一會兒,繼續響起,這回不止一面,聲音越發雄渾,想是有一個無形的巨人踏在貫穿南北的朱雀大街上。一旦它走過,沿著街衙的鼓樓便不約而同地加入了這場浩大的聲陣中。

鼓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

走近了,走近了……阿蘅怔怔地看著。

明德門轟然開啟——

這座全長安城最為壯觀的城門像一個攏袖端坐的王者,以一種收納一切的姿態在阿蘅的面前徐徐張開雙臂,既威嚴又仁慈,既震懾又誘惑。

阿蘅身不由己地隨著起伏湧動的人潮靠近它的門道,被城闕巨大的陰影所吞噬。

一眼望長安,眼前猶如鋪開了一張巨幅的泥金宣。有這麽一位經天緯地的畫手,面對這廣闊大地,抓起筆來,在胸口布圖置陣,滿腔雄情待要噴湧出來。起筆氣勢千鈞,運筆一氣呵成,於是那宮闕高樓拔地而起,直沖紫霄;街衢縱橫,鈿車絡繹。若要著色,一定要用最濃重的礦彩,赭紅雄黃石青銀朱,粉墨碰撞,神采飛揚。經妙手點染,大道兩旁夭桃秾李逐一綻放片刻間開遍長安;接著縱筆揮灑,墨彩化作千蜂萬蝶撲入畫中。至於宮殿屋宇上的那些欄桿鬥拱鱗瓦盤柱,則需工筆細描,最微末之處也不厭其煩,盡顯出王侯之家的萎靡精細來。瓊閣之上,紅妝女兒們習歌踏舞,或斜倚欄桿,成為豪奢中的一抹艷冶。如此心血嘔瀝,氣力竭盡,終畫成“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長安城,在龍首山下鋪展了千年。

阿蘅在馬車內掀開翠緯一角窺視長安市景。小巷裏挑擔搖鈴的貨郎,路上騎著棗紅馬的官員,店門前仆役成群的轎輿,街尾買賣奴隸的人販……行市上從胡餅酥酪到珠玉胭脂,從鞍蘼砥ィ其聲其色其類其用無一不備。飛檐畫棟的酒樓在臺階前請了樂伎舞陣,行人紛紛駐足圍觀;還有一群碧眼胡人當街表演吞刀吐火的幻術……越走下去,街市之繁,人物之盛,越是無法盡述?br> 阿蘅生在涼州,長在涼州。西塞之地,觸目可及的是大漠黃沙,是落日孤煙,而她今天看到了長安,長安是一段翻卷在她眼前的錦繡,滿眼輝煌紛繁的色彩,越纏越緊,直到把她包裹進這一片煙花紅塵之中。

盡管自安祿山叛亂平定至今的百年間,這座城池屢遭夷狄入侵,數度兵變,剝落盤龍柱上的漆彩,裏面只剩被焚燒過的焦灰;砸開玉石砌就的臺階,下面埋的盡是前人白骨,但,一位曾雍容豐腴、顛倒眾生的美人,即便憔悴了也是美的,即便遲暮了也是美的。

“紅塵紫陌,錦繡成堆。”阿蘅在唇齒間輕輕念著這八個字。

她終於親口見到他口中的長安城了。同他說的一樣,真大,真美。

馬車裏另外兩位長安人士感受不到她此刻的心情。蘇回問桑幼:“讓你註意商會的情況,近來如何?”

桑幼便答他運轉還算正常,只一件消息不太好。“說來這事公子去涼州之前也已經知道了,就是馮家上任不久的那個鹽鐵運轉使提出了開挖河道一事。據說這回是要將江淮、關西一帶的運河同京都的連接起來呢。”

蘇回道:“挖運河,這不是好事嗎?”

“原本該是好事,可搭上另外一樁就不大妙了。”

“怎麽說?”

“公子可還記得,去年布帛跌價,行會趁機囤積了大批絹布嗎?”

“當然記得。”那還是他的安排。那時方鎮上的一支亂軍攻進長安,京畿動蕩,絹布價格一跌再跌,蘇回則勸服織布行的掌櫃們大量買進,待價位上漲時再拋出去。果不其然,動亂於不久之後平覆,但朝廷卻需要大量的布匹財寶來安撫叛軍,絹布開始吃緊。“我走之前不是說過時機已經成熟,讓他們脫手了嗎?”蘇回說罷,微微蹙眉,“他們沒有?”

桑幼搖搖頭。“織布行的掌櫃們原想著價位能再漲一漲,再漲一漲,於是一直將貨物寄在牙行裏,誰知今年一開春就傳出了要挖漕河的消息,到那時北有洛陽南有揚州,大批上乘的帛練就會被運到長安來。公子,咱們的絹布怕是要活活跌死在手裏了!”桑幼擔憂得好像天都會塌下來。

“先別慌。”蘇回沈吟道,“已經進行到哪一步了?”

“啥?”

蘇回道:“這還只是個說法,還是章議已經批下來了?朝中其他大僚怎麽說?運河也不是說修就修,這麽大的工程,朝廷如今根本拿不出錢來,那位運轉使預備如何,這些你都打聽清楚了嗎?”

“啊,這……”桑幼被他問得一頭是汗,結結巴巴。

蘇回慢慢地靠回了枕墊上。他也不對桑幼多加苛求,只是心裏已有了數,傅染既死,他須得重新找一個能替自己省些心力的幫手了。

“那麽,商會裏的人準備怎麽解決那批絹布?”

“哦,”桑幼忙道,“這些天他們日日來會館鬧事,說是要趁明年河水解凍之前把貨按賤價賣出去,本錢能收回多少是多少;這幾日倒是消停了,準備湊一筆賄賂,到那個馮運使那處走走門道,看是能不能把這條河的打算給廢嘍。”

蘇回不以為意地笑了,“姓馮的可都是些清高的讀書人,只怕他們連馮家的門檻都進不去呢。何況,河道是一定要開的,我看多修條水路也沒什麽不好,往後南北往來行商運貨也會更方便。”

“可日後長安的生意越來越難做,這可怎麽辦啊?”桑幼說著,皺著眉頭,嘆了一大口氣,“公子,你說這是怎麽回事,怎麽這些年,什麽都跑到江南去了?錢往江南流,貨往江南流,人也往江南流,現在當官的還要伸手把江南給牽過來,江南什麽時候能消下去呀!”

“南方有太平日子過,大家自然就都去南方了。‘寧做太平犬,不做亂離人。’就是這麽個道理。”

相比如今的長安,外面其實已經有了更大更繁華的世界。但有些人,看來只要長安就能滿足了。

桑幼不知蘇回是在看那姑娘還是僅僅在沈思,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那麽依公子看,該怎麽辦呢?”

蘇回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入神得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就在桑幼準備第二次開口時,他回過頭道:“晉王最近可還在京師?”

桑幼不明所以,但還是答道:“哦,在的。不知為何,先帝的國喪已經結束,他卻沒有回到藩地。”

“啊……”蘇回沈吟道,“許久沒有登門拜訪,看來,該準備準備了。”

馬車在這時顛簸了一下,阿蘅一時不察,磕到了下巴,她索性放下車帷坐回原位,聽他二人說話。桑幼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是不那麽緊要的。原來的鴻臚寺卿就要離任了,這回從端州遷來一位新人。吏部的杜尚書來函,說是接風宴的事讓公子關照關照呢!”

“是麽。”蘇回慢慢地摩挲著指腹,道:“該謝謝他把這麽一個‘親賢’的機會交給蘇某了。你告訴他,宴用場所就定在蘇家的庭園吧。”

“那現下我們是先回會館還是先去尚書府呢?”桑幼問道。蘇回沈默片刻,轉過頭去問阿蘅:“你預備怎麽辦?”

“啊。”阿蘅怔了一下。是了,他們這一路結伴而行只是在諸番意外下半推半就的結果,如今既然已經到了長安,大家也就是時候結束這種說近不近的關系,各自為營去了。

“我——”阿蘅剛欲開口,馬車卻在這時停了下來,外面有人高聲喊道:“車內之人可是蘇回公子?”

桑幼探出頭去看了看,回頭道:“是尚書府派人來迎接了!”

蘇回起身下了馬車,桑幼尾隨其後。阿蘅不好獨自留在車內,下了車後便站在原地。十步開外,尚書府遣來的家丁正同蘇回說著什麽,態度恭敬。阿蘅雖然早知蘇回不是簡單的市井商人,但他竟能於反掌之間周旋權貴仍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想起如今她只身一人,要想在偌大的長安城裏找到一位馮氏公子無異於大海撈針,但如果能讓這樣的蘇回來幫助她……阿蘅若有所思地微微瞇起眼來。

尚書府的小廝拉開馬車的帷簾,請蘇回隨他們前去拜見杜尚書。

“現在?”蘇回問。

“我家郎主等候多時。”小廝道。

蘇回回頭望了一眼阿蘅,他對小廝道一聲“煩請稍等”,緩緩踱到阿蘅面前,道:“看來是不巧了,你我須得在此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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