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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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架送來那天,工人組裝的時候,他觀察的卻是阿蒼的表情。沈沈靜靜的,沒有笑,仿彿若有所思,他忽然好想,知道那傢夥的心靈現在到底是什麽年齡。他經常面對一般人認為覆雜困難的氣象儀器,可最難的還是人心,即使是曾經被格式化回到近乎初始狀態的心。

晚上吃飯的時候,照舊慢條斯理使用餐具龜速進食的阿蒼眼睛沒有看他,卻忽然開口說:

「阿來今天都不說話。」

「你也沒說。」

「因為我覺得阿來好像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他說,停了一秒鐘,又說:「而且你幹嘛管我高不高興?」

他自認是小心眼的男人,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心眼小在哪裏。

阿蒼擡眼看他,沒有開口。

兩人沈默地繼續吃飯,一如往常,他先吃完,把碗盤拿到水槽放著,進去房間坐下面對電腦,隨手晃了下滑鼠,休眠的電腦開始甦醒。他無聊地等候,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誰嘔氣,耳畔聽到細細碎碎的餐具聲,那傢夥真能摸,有夠會摸。他閉上眼,終於對自己承認,凝縮成一團的陰影正逐漸在他心底擴張。他想要的一切,總是在他手中消失,於是他學會了不期盼、不冀求。他與世間的一切維持距離生存,他一直控制得很好,在撿回那傢夥之前……他睜開眼,看著電腦螢幕但什麽也沒看進去,他撐著頭,發出一聲低微的自嘲笑聲。傻了嗎你?輕易被攪亂心思是怎樣?

他握著滑鼠胡亂瀏覽網頁,照例的天災人禍,濫情縱慾,寧靜的一方天地之外,是光怪陸離的世界。

他聽到腳步,阿蒼走近他,來到他身後。

「自己去鋪床,床單那些我都放你床上了。」

阿蒼沒有吭氣,也沒有動靜。

於是他回頭,想看看那傢夥在做什麽,只見阿蒼抿著嘴笑,傾過身來抱住他脖子。

那種感覺無法形容,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唬弄了,卻又不能肯定被唬弄了什麽。

「笑什麽你?」隱隱感到有些狼狽,他咬牙輕聲說。

「我喜歡阿來。」

「你說過很多次了。」他想著,臭小孩,不要老是給我灌迷湯。他的潛意識說著,這樣的甜言蜜語,聽個一百萬遍也不嫌多。

「那你要記住。」阿蒼的臉埋在他頸間,輕輕地說。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晃動了。

他會記住,他當然會記住,有朝一日忘記的人是你,是你。他一手圈緊阿蒼的背,居然有種想要狠狠咬對方一口的沖動。但他沒有,他只是慢慢放下了手臂。

他已經弄不清楚自己的感覺了,不是沒有認知到,而是理不透。很陌生,很生澀,不曾有過,沒有可資參考的經驗。

阿蒼松開手,看著他的臉。

「我最近常常做夢。」

「夢到什麽?」

「不知道,很模糊。」

不管是或者不是,他把這一切當作是預兆,準備好,有一天該來的總會來。

「你曾說,你家可以看到海。」

「沒有海,夢裏沒有。」

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你夢到什麽能夠清楚描述的,比如說夢到一個人、一個地方,也許就是找回你過去的線索。」

「阿來希望我找回過去嗎?」

「這跟我希不希望無關,有辦法當然要找回來。」

「為什麽當然?」

「你有你原本的世界,你有你的親人、朋友,你只是現在忘記了,你應該並不想跟他們切斷連繫,他們也不想你失蹤。」他嘴上說著,心裏卻在質疑自己,這是由衷之言嗎?你真的這麽想?還是只是認為自己應該這麽想?

「那阿來呢?」

他的心頭梗了一下,說:「你甭管我,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阿蒼思索了一下,說:「我們好像沒有做過什麽特別的事?」

「什麽意思?要做什麽特別的事?」

「就是那種就算過了很久也會記得很清楚的事。」

「過日子就過日子,哪來那麽多轟轟烈烈的事?又不是演連續劇。」

算不上是別扭的別扭,就在這段對話中化散無形。

後來他們出門去散步,呈現檸檬狀的月亮很美,天空晴朗。他們在水果店買了串香蕉,回家的路上各自邊走邊吃掉一根。

阿蒼洗了個澡,自己鋪床。趁著阿蒼自己在浴室吹頭髮的時候,他忍不住去看了看那張單人床,淺紫灰色的床單鋪是鋪了,但是皺皺的歪七扭八,被套也沒裝好,被芯的四個角只有一個角是好好地與被套的角套合,枕頭套裝得勉強還可以。真是笨手笨腳,這絕對是本性,跟受不受傷沒關系。他把床單拉好,被套調整好,枕頭加強塞了塞。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要在短短的時間內,體會別人用十幾年去經歷的過程?

阿蒼睡了之後,屋子裏變得更安靜。他都想不起來,也不算多久以前,他這裏原本都一直是這麽安靜的。他想起他們晚上的對話,想著,要說轟轟烈烈,當初他從那個荒島把阿蒼撿回來就夠戲劇化了吧!但他當然不是不明白阿蒼的意思。他們是沒一起做過什麽特別的事,不過就是些瑣瑣碎碎的小事,就是過日子,就是生活著,就是享受些小小的娛樂,就是陪伴著……

可是每一點每一滴他都將忘不了。

笨蛋阿蒼,哪裏需要做什麽特別的事。夜晚的靜謐中,他獨自笑了一下,低低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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