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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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包裝成小布丁杯樣的咖啡粉放進咖啡機,按下按鈕。等待咖啡滴出時,他用食指與中指的指節夾捏了幾下眉心。

這是今天第幾杯了?雖然他那像是精鋼打造的鐵胃沒有抗議,不過這樣酗下去,早晚要咖啡因中毒。

這幾個晚上,他好像沒有睡著過。

阿蒼蹭他,他的感覺開始變得有些奇怪,阿蒼不蹭他,他又有些悵然若失。相較起來,阿蒼對於自己的變化倒顯得很安然。

一方面他覺得阿蒼如果會持續「長大」,應該還是要買張單人床才對,另一方面,心底的另一種聲音卻與阿蒼的論調是相同的:為什麽不行呢?

為什麽一定要按照世俗的習慣安排每件事呢?管它阿蒼心理年齡是多大、管它他們是什麽關系,一起睡不一起睡,只要他與他都覺得OK就行了不是嗎?

「怎麽?最近帶小孩帶得太辛苦了?」

他回頭,吞佛拿著用看的就知道很昂貴的保溫杯進來茶水間。

他沒搭理,繼續望著咖啡滴濾而下。

「公事有這麽忙麽?」吞佛淡淡問。

他最近每天都進公司,而且還一待就一整天。

「怎麽?你要負責打我的考績嗎?」

「只是有人交代我要來關切一下。」

他瞄了吞佛一眼:「九禍?」

「畢竟閣下是本公司牽一髮動全局的重要人物。」

「去你的。」

「你一副史無前例精神耗弱的樣子,難怪她要擔心。應該不是Kelly吧?」

「跟她沒關,我跟她有成個月沒見面了。」

「吵架?」

「沒,她沒找我,我也沒找她,如此而已。」

他想到之前Kelly說過考慮結婚的事,也許是真的有對象了吧!按她的個性,一旦決定了自然會說清楚,他沒有想去多問。以他的立場而言,似乎太過淡漠了點。但,這世上他真正心存好感的人並不多,Kelly絕對是其中之一。

喜歡與愛戀畢竟還是有本質上的差異,他對她欠缺占有慾的心情。反之亦然吧!

「所以,真的是你養的寵物的問題了。」吞佛說。

他沒有否認,把杯子拿起來,啜了一口。

他沈默了片刻,說:「我只是在想,是什麽原因造成他心智年齡成長。」

「他恢復了?」

「沒有。……我估計他現在可能變成十歲左右。」

吞佛看了看他,淡淡問:「你想找出變化的原因,然後呢?你是要努力促使他繼續進步?還是要竭力避免?」

他望向吞佛,閉上嘴。

其實他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心底有一個無法摘除的念頭,他想要阻止阿蒼的成長。有沒有辦法做到是另一回事,他的矛盾在於,這與他討厭塑造的原則是相違背的。愈是與阿蒼相處,這種念頭就愈強烈。而這念頭愈強烈,他就愈憎惡這樣的自己。所以他才不惜犧牲平生最愛的宅居生活時光,好給自己釐清思緒的空間。

這種事情對於他自己以外的人也許沒有任何意義,但他沒辦法對自己交代。

吞佛勾勾嘴角,拍了拍他肩頭:「你好自為之吧!」

他是一個喜歡庸人自擾的男人,有一個喜歡看他庸人自擾當樂趣的損友。

那天下午又開始下雨,他開車回家的時候,雨勢還不小。

雨刷左右規律搖動,像極了催眠用的擺。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他覺得自己精神其實還可以,就是眼睛因為太過缺乏睡眠而很痠澀。

事情發生的時候,他第一個念頭是:阿蒼還一個人在家。

巨大的撞擊粗暴地扭曲了車身,他下意識抓過手機緊握在手裏,但是他沒辦法做出任何動作了。

他醒來的時候,人躺在醫院裏,吊著點滴,身上多處包紮,感覺很沈重,但他意識很清楚。

當他見到醫護人員,第一句話就問:「我的手機呢?」

但是他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護士只說這裏是翳流醫院,他發生車禍被送來,但還好狀況不算太嚴重,也沒昏迷很久,說完便匆匆找來醫生。

醫生問了他幾個問題,然後說:「我們今天會把你轉到普通病房。」

「我的手機呢?」他再問。

「抱歉,我不清楚。」

他問現在幾點,得知是晚上十一點左右。

後來他被告知,他是被一輛酒駕逆向沖過來的車子正面迎撞,肇事者傷得比他嚴重,還在昏迷中,可能有生命危險。警方已經根據他的駕照資料設法連絡他的親友,他的東西都收在旁邊櫃子裏,護士幫他看了看,包著他衣服、皮夾的密封塑膠袋裏沒有手機。

「我得打個電話。」

「可是先生你還不能下床。」

「我家裏有小孩子。」

後來好心的護士把自己的手機借給他,好在他腦子沒撞壞,記憶力還是很強,他撥了阿蒼的手機號碼,打了好幾次就是沒有人接。

不知道這該不該說教育成功,他雖然給了阿蒼手機,但囑咐過阿蒼不要接聽他手機以外的號碼撥去的電話。如今阿蒼把他的話貫徹到底。

他想了想,撥了Kelly的電話。腦子裏轉著,如果找不到Kelly,他該找誰?好在這是多慮了,電話響了幾聲之後被接通。

「是我,這是護士小姐借我的手機。我出了車禍,想麻煩妳一件事。」

『出車禍?你在哪裏?還好吧?你說,什麽事?』Kelly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

「我現在人在醫院,可能還得待上一陣子,阿蒼一個人在家裏,我手機不在身邊,很不幸我曾經敎他不要亂接別人的電話,所以我聯絡不上他。我知道也許會造成妳困擾,但我想拜託妳跑一趟,帶點東西給他吃,把他帶去妳那裏待幾天。他認得妳,會開門讓妳進去的。我告訴妳地址。」

Kelly要他等一下,去拿了紙筆來寫下他的地址。

『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要第一次去你家呢。』Kelly 輕聲說。

「……抱歉,我欠妳一個大人情。」

『嗯,我最喜歡別人欠我人情了。我等等就過去。』Kelly問他在哪家醫院。

「翳流醫院,妳不用過來。」

『我再看看吧!』

他把手機還給護士小姐,說了聲謝謝。

「你是單親爸爸哦?」

「……」

「啊,放心我不會多事去告你的,單親家庭有時把小孩子放在家裏也是不得已的,我姊姊也是,不過真的有時就會有麻煩。」護士小姐好像覺得自己說太多了,匆匆結束了談話,離開病房。

他感到很疲倦,似乎也不只是因為車禍受傷,也不只是因為過去幾天缺乏睡眠的緣故。好像閉上眼睛,腦子裏就會浮現阿蒼抱著米黃色的大墊子蜷伏在沙發上等他回家的樣子。

大約一小時後,那位護士小姐特地來告訴他,說有位小姐打過電話來,請她轉告他已經接到阿蒼。

「謝謝。」

那傢夥很識時務的,跟誰應該都沒問題,他想。

隔天冷醉跑來醫院看他,形容他車禍的消息是:震驚朝野、上動天聽。

「不過看起來老大好像沒怎樣嘛!」

他沒好氣說:「那你是希望我怎樣?」

冷醉猛搖頭搖手:「我不是那意思啦!我是說,憑老大你的銅皮鐵骨、超人體魄,很快就會好的。」

「夠了你。」

冷醉又說:「吞哥出差去了,等他回來搞不好你已經出院了。」

「沒差,反正我也不指望他。」

「老大是不想讓吞哥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吧!」

「你是欠K嗎?」

冷醉笑。

他要冷醉去幫他弄支手機來,然後把新的手機號碼給了Kelly。

『你要不要跟阿蒼說話?』

「……不用吧!」

雖然他這樣說,Kelly還是說:『你等等。』

過了幾秒鐘,電話那頭傳來阿蒼靜靜輕輕的聲音:『餵。』

他居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他才終於開口說:「我很快就會出院了,你就在那裏待幾天。」

『嗯。』阿蒼的聲音還是像剛剛那樣,靜靜的、輕輕的。

「沒事了,掛電話吧!」

『……掰。』

他切斷通訊,心中卻有一種牽掛,無法切斷。

醫院絕對不是適合休養的所在,二十四小時總是有人走來走去,也總是有燈光。他不太能睡得著,即使睡著也睡不沈。但就算是這樣,依照一般常識,他還是恢復得很快。

他每天打一通電話給Kelly問阿蒼的狀況,但很少要求跟阿蒼通話。

九禍來看過他,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只說她聽說責任主要在肇事者。

「聽起來妳好像有其他看法?」

「沒,只是我好像知道你有時喜歡開車到山裏面晃晃,駕駛技術不是一般的好。」輕易便能看透他的女強人說。

他沈默了片刻,淡淡說:「我沒事。」他指的不只是他的傷。

「沒事就好。萬一需要協助的話就找冷醉,他處理不了自然會向我報告。」

醫生評估他最嚴重的腹部外創復原狀況良好,只要持續沒有感染,這兩天就可以讓他出院。

那天晚上,稍稍出乎意料的,Kelly來到醫院。

「我把阿蒼帶來了,我讓他在外面等一下,因為我有話想跟你說。」Kelly說。

他沒有開口,Kelly的神情看起來有些疲倦,有些特別。

「我要結婚了。」Kelly靜靜說。

並不是太意外,雖說他確實沒料到是在這個節骨眼。他應該說聲祝福的,但是Kelly的語氣與表情都讓他保持了緘默。

「他很乖,完全沒有找我麻煩。我本來也想說不要帶他來醫院的,但是我沒辦法,等一下你看到他就會明白我的意思。」Kelly停了停,又說:「我沒想過你會如此在意一個人,更沒想到過我居然會因此感到失落。」

他不知道Kelly是不是問了阿蒼什麽,聊起了他什麽,他確實在意阿蒼,這種感覺從未有過。他不能否認,也不想否認。

Kelly微微笑了笑:「所以我想,在自己還沒有變成斤斤計較、討人厭的女人之前,爽快做個了結吧!」

他沒有開口,到這種地步,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叫他進來。」Kelly唿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Kelly推門之前,忽然轉身說:「你以前發表過議論,說單單是生理需求根本不重要,隨便都能解決。如果讓你決定,找一個人陪你過一輩子的話,就是阿蒼了,是吧?不管你到底把他當什麽。」

他沈默了片刻,心底真實之聲穿過所有的矛盾、迷惑與質疑,來到他的唇舌。

「應該吧!」他說。他的聲音很低,卻很坦然。

「抱歉。」他輕聲說。也許這聲抱歉,是為了他把一切想得太簡單、太自我中心。

Kelly搖了搖頭,推門出去。

一會兒,阿蒼推門進來。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有些蒼白,幾乎回到他最初撿到他那時的樣子,紫灰色的眼睛看起來很疲累,下面陰影很深。

阿蒼的臉上泛起微微笑意,來到床邊望著他。

「怎麽變成受傷的人好像是你?」他輕聲說。

阿蒼沒有說話,只是坐下來,像隻小貓似的把臉埋進他肩窩,細細慢慢唿出一口長氣。

「我有沒有碰到阿來受傷的地方?」

「……傻瓜。」他擡起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抱緊那個既聰明又傻氣的大孩子的頭。幾天以來晃晃盪盪無法安穩的心,終於回到了該在的位置。

阿蒼微微動著頭,他是喜歡阿蒼用臉用鼻子摩蹭他,不管阿蒼到底有著幾歲大的心。

所有的搖擺與困惑也許都是不必要的,也許他們之間會產生變化,也許有一天一切會突然改變,但此時此刻,他與他是彼此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這是真實的,那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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