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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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澤明挺納悶的,龔旭明明說要去卓沐陽的老家找他,開車的話全程大概就只需要六、七個小時而已。結果,他們剛把車子開到靈泉境內,龔旭就說要下高速去看紅海灘。邊澤明想不通,怎麽越到關鍵時刻,龔旭似乎越不急著去親眼見證那人最後的滅亡,而是對沒看過的景色興致盎然起來。邊澤明自知拗不過他,廢話不說,從高速上下來,乖乖的開了導航直奔近幾年來被靈泉經營得紅紅火火的紅海灘。

現在算是去看紅海灘比較好的時候了,生長在鹽堿荒灘上一望無際的是一種叫做“

翅堿蓬”的植物,它會隨著溫度的降低從綠色蛻變成紅色,與秋日的碧藍天空相映成趣,偶爾還有幾只水鳥飛過,實在是視覺的一種享受。這天是工作日,游人並不算多,這邊的設置也非常人性化,無障礙通道弄得非常貼心。他們搭乘游客專用的鐺鐺車,一路吹著清涼的秋風,一邊聽著車上導游介紹。趁沒人註意,邊澤明悄悄抓住了龔旭的手,假裝看起外面的風景來。兩個人都不說話,龔旭也沒有掙脫,邊澤明有些暗喜,徑自把力度又加大了些,希望他掌心的溫度能漸漸融去龔旭心頭的堅冰。

他們選了一處景色最好的站點下車,沒幾步便是修築好的木質棧道和觀景臺,道上三三兩兩的幾個游客罷了,有拍照的,有坐著休息的,邊澤明推著龔旭一路走,鹽堿灘的濕度浸潤了秋風,空氣很清新,吹了一會兒便覺得心曠神怡了。邊澤明心思一多半都放在龔旭上,景色在他眼裏反倒顯得索然無味了。龔旭則認認真真的舉著手機對著美景拍了又拍,低下頭又對灘塗上的密密麻麻的洞洞表現出非常濃厚的興趣來,問邊澤明:“這底下有什麽?為什麽這麽多洞?”

邊澤明趴在欄桿上看了一會兒,正巧一個什麽東西從洞裏鉆了出來,仔細一看,竟是橫著走的螃蟹。

“河蟹……”他指著那張牙舞爪的小生物,對龔旭說。

龔旭低頭也見了一只,沒一會兒,又從旁邊的洞裏鉆出來一個,一身泥汙的,笨戳戳的,有點可愛,他不自覺就笑了笑。

邊澤明這家夥和他頭碰頭在看,瞥見龔旭嘴角彎出的好看弧度,便往他身邊棲了棲,輕飄飄的親了一下。這一下倒好,直接惹怒了龔旭,龔旭向四下望了望,還好沒人在看他們,便使著勁兒往他大腿跟掐了一把,給邊澤明掐得“嗷”的一聲喊了出來,齜牙咧嘴的揉著腿,說:“小旭,你幹什麽?”還一臉委屈。

這稱呼更把龔旭惹急了,臉上紅了一片,咒罵他:“你別給我作死,小心我丟你下去餵螃蟹。”

邊澤明見這樣生氣的龔旭,又覺得可愛,並不怪他,死皮賴臉的說:“螃蟹才不吃我。”那個明晃晃的U盤從領子口滑了出來。

龔旭見了,心口又是一暖,啐了他一口,說:“呸,別惹我。”便滾動輪椅便要走。

邊澤明跟著後退兩步,趕緊去推他,從這棧道上下來,他分明聽見龔旭對他說:“前幾天,我爸媽跟我說,希望我去國外治療……”

這話實在是有夠煞風景的,扶著龔旭輪椅的手抖了抖,速度也慢了下來,盡量平靜的說:“挺好的呀。”

“嗯,我外公外婆說很想我,讓我過去陪他們住一段時間,正好這邊的事情有了了結,我就沒什麽牽掛了。如果那邊的治療效果能比國內好,我願意去試一下。”

邊澤明很想說想跟去繼續照顧龔旭的話,可話在嘴邊滾了幾滾,楞是沒說出口,他知道,對於他的請求龔旭應該是會同意的,可他的父母和二位姐姐是沒有一個人待見他的,這才是最大的阻攔,他又不想讓龔旭為難,還是忍著吧。他也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快就到了,他下意識的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U盤,很不情願的“嗯”了一聲。

龔旭回頭看了邊澤明一眼,見這人一臉失落的扯著脖子間那條金鏈子,不禁被這樣子觸動了,把放在心裏藏了挺久的話說了出來,可說的時候,卻又轉了口風,忍不住奚落這個笨蛋:“說你笨吧,可你又親手開發了Alei的程序;說你聰明吧,卻根本不懂我的安排。”

“安排?什麽安排?”邊澤明一臉懵逼。

龔旭嗤之以鼻,假意唾棄他道:“就一個破U盤,至於掛脖子上嗎?”

邊澤明又去摸那個U盤,摸了一下,便把它塞進T恤裏了。“定,定情信物。”他磕磕巴巴的小聲嘟囔著,結果剛說完,還把自己的臉弄得通紅。

“哈哈哈哈……”龔旭沒忍住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卻意識到陪了自己快一年的邊澤明對他抱有的一顆真心是多麽赤誠,某人比不上他半分,於是止住了笑,勾勾手指,“你過來,我跟你說。”

邊澤明的耳朵湊到他嘴邊,龔旭小聲的對他說起了自己的安排。

他本是失落的,卻從失落轉為震驚,難以置信於龔旭深沈的心思。

“你舍得嗎?”說罷,龔旭問他這麽一句。

邊澤明沒有半分遲疑的點了點頭,“沒什麽舍不得的。”在他心中,再沒什麽比龔旭更重要了。

耳邊傳來龔旭的輕笑,隨後他的耳垂被這人咬了一口,很疼,卻有股子無法言喻的甜蜜滲進了心口,他知道了,龔旭也是愛他的。報覆卓沐陽已然不是他心頭第一要務了,他利用擠出來的幾天時間,給兩個人一起看看風景的機會,又或者說接下去的安排,都讓邊澤明意識到了自己不再是一頭熱了。

兩個人逛得累了,便坐著鐺鐺車從景區離開了,在進靈泉城裏的路上隨便找了個老板親自站在門口揮舞小旗子攬生意的餐館,點了幾個家常小菜吃了起來。店裏還賣本地產的河蟹,龔旭挑了幾只大個的,讓老板去做了。現在河蟹還不是最肥美的時候,肉雖然滿,可黃還差點,更別提公蟹的膏了。龔旭一樣撿了一只吃,就懶得動手扒了,擦擦手吃起別的菜來。邊澤明見了,找老板要了幹凈的碟子,極有耐心的給龔旭拆蟹肉。北方吃河蟹沒那麽講究,也沒蟹八件的說法,更不配什麽黃酒和蟹醋,大家吃蟹都直接上嘴啃,粗野而又狂放。邊澤明實在是有耐性的,不一會兒碟子就堆滿了蟹肉,黃白交錯的很是誘人,他把蟹肉扣在龔旭的米飯上,邀功道:“小旭,你快吃。”

龔旭實在懶得和他計較稱呼這件事,舀一口進了嘴,鮮香四溢,心裏想著,養這麽個扒螃蟹的小工也挺好,他怎麽可能讓自己父母和二位姐姐把他給攆走。

秋日夜晚的靈泉是要比張州安靜的,沒有那麽多燈紅酒綠,沒有太多紛紛擾擾,整座小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靈氣。他們住進了當地最好的酒店,無奈進屋的時候,還是在門口地毯上看見了辣眼睛的小卡片。邊澤明彎腰撿起來,龔旭笑話他:“怎麽,想找姑娘按按摩?”

邊澤明直接把卡片飛進垃圾桶說:“我只對你感興趣,老板,你給不給我按?”

龔旭被他噎得沒說出話來,最後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你可想得美!我要洗澡。”

“哦。”邊澤明乖乖幫他脫衣服,然後給他抱到浴缸邊坐好。試好花灑的熱水,才脫掉自己的衣服。

他熟門熟路的幫龔旭洗好頭發,關了水,又把浴液揉出泡泡,輕柔的往龔旭的身上塗抹,龔旭一邊享受服務,一邊念叨起沒頭沒尾的話來:“我從小生活條件很好,還有點想往農村的生活,卓沐陽曾經跟我說過,吃過樹上新下的水果,就不願意再吃市場賣的那種果窖裏藏著的糖分積累過度的水果了,因為它們早就失去了那種特別清甜的滋味。他跟我說完,我就做夢都想嘗嘗樹上新摘下來的果子到底好不好吃。我哀求著他國慶假期帶我回他老家去摘水果吃,他說什麽都不肯,我不知道他對自己的家鄉有多麽的憎惡,只是惡狠狠的說:‘我死了再回去吧。’其實從那時候起,我應該就意識到他是什麽樣的人,只是……只是……可能那時候眼睛比較瞎吧。”

“嘩啦”的水聲蓋住了他的話音,薰衣草味道的泡沫順著水流從他身上消失,隨後他就被擁在了一個赤裸的,潮濕的胸膛中。他被摟得有些窒息,剛想掙脫,卻感覺到抱住他的這個胸膛在抽動。

他哭了?

龔旭強推開他,就見邊澤明眼睛紅紅的,癟著嘴委屈極了。

“怎麽了?”龔旭問,“怎麽還哭上了,這麽大個人了。”

“你,你以後想去哪兒,我都帶你去。”邊澤明說。

龔旭卻笑了,擡起手,一個濕乎乎毛絨絨的腦袋就在他手心裏蹭著,他順勢劃過邊澤明的臉,用拇指拭掉了那幾滴眼淚,然後捧著他的臉,點了點頭,說:“好呀。”

隨後,歡呼雀躍的傻子又抱住了他,在他的唇上,印了一個重重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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