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最早到機場的。

相較於邊澤明的一身襯衫西褲的，龔旭穿得就很隨便了，純白色的T恤，配了條牛仔褲，腦袋上壓了一頂黑色的鴨舌帽，手上握著一杯冰美式，沁涼的水珠掛在杯壁上，偶爾叼住吸管喝那麽一口，因為苦澀的味道會皺一下眉，卻顯得那麽可愛。楚昀呢，就在跟她的小舅舅說笑話，小姑娘的心思總是很單純，迫切想逗龔旭笑，她誇張的揮舞著手臂，中英文交雜，有時候切換不過來，臉蛋就紅那麽一下，龔旭倒也配合，講到精彩之處，他便配合的大笑，他手裏的咖啡隨著笑容一蕩一蕩的，就像邊澤明的心情一樣，蕩漾著開起了花。

這歡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因為龔家其他人隨後也都到了。邊澤明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像是把防禦的鎧甲穿在了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龔鶴夫妻二人，龔鶴戴著副墨鏡，身上是一襲利落幹練的職業套裝，腳踩雙細跟的高跟鞋，她氣場太足，甚至還有些鄙夷天下的自信，這種女人好像不屑於被誰駕馭，她才該是那個坐在王座上的人，好在她身邊那位穿著一身休閑裝的儒雅男人將她柔化了一些，這是她的丈夫楚樊晟，只見他戴了副金絲框的眼鏡，遮擋住了他略顯犀利的目光，頭上有些許的白發，長相卻非常清朗，夫妻倆站在一起，才驚覺他們的女兒楚昀是完美的遺傳了他們的優點。

緊跟在他們身後的是龔影夫婦，龔影穿著一身優雅的旗袍，頭上挽了一個鬢，她身上帶著濃重的藝術氣息，與她旁邊的那位略顯孔武有力的丈夫似乎是常年健身的，繃了一身的肌肉，高高壯壯的，夫妻倆一文一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看上去倒很有種說不出的和諧和般配。

他們走近了，龔旭與他們挨個問好，楚昀撲進了楚樊晟的懷抱，甜甜的喊了一聲“爸爸”。楚龔夫妻二人都是事業型的，分別打理自己的公司和領域，他們常年分居兩地，唯一的女兒還被送到了英國，看似疏離的家庭關系，實則是要比外人所想顯得親近的；而龔影和她的丈夫李赟則是決定丁克的，龔影是個畫家，李赟開畫廊，夫妻倆琴瑟和鳴，非常恩愛，他們受龔家的庇蔭，但無心龔家財產。

這親親近近的一大家子，只有邊澤明是個多餘的外人，他實在是想找個安全的地方呆著，但又怕惹小少爺生氣，於是就只能規規矩矩的站在一旁，該問好時問好，不該說話的地方一句話不說。

機場廣播播報龔旭父母乘坐的航班已經安全降落，他們等了一會兒，就見那對夫妻推著行李車出現了，兩個女婿上前幫忙，龔家父母便直奔著兒子而來。

龔母姜嫻悅穿著一襲長裙，身上是清雅的香味，她上前就抱住了龔旭：“旭旭，想死媽媽了，最近還好嗎？”

龔旭在母親的懷抱裏掙紮著出來，露出個笑來，說：“挺好的。”

“媽媽可聽說你出去創業了，怎麽樣？累不累啊？”

“還行，最近有點忙。”

龔父龔瑞恒就顯得沈穩許多，看兒子的眼神滿是慈祥與和藹，他點點頭說：“你姐說你成績還不錯，沒讓爸爸失望。”

“謝謝爸爸。”

這情景不免讓邊澤明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傷感，他們一家團團圓圓，父慈子孝的，他呢？就只有龔旭。而且，他目前所擁有的一切，看起來那麽多的不確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陪龔旭多久。

他們也不在機場多寒暄，分別上了車，一行車隊，浩浩蕩蕩的往瑜藍湖的方向駛去……

傍晚的瑜藍湖，太陽斜斜的從西山落下，金色的夕陽將瑜藍湖的水面映得格外的美。龔家的別墅裏跟過年了似的一般熱鬧，邊澤明盡量把自己隱藏在一個角落裏，好不被人註意，他看著外面瑜藍湖的景色，偶爾把視線投向被眾人圍住的就跟眾星捧月似的龔旭，他也化作了遠遠的一顆遙望他的星星。

“小邊。”一個成熟的男聲讓邊澤明的身體抖了抖，他回頭一看，是龔旭的爸爸，龔瑞恒。龔瑞恒回到家已經換了一身休閑的家居服，完全斂起了機場見到時的那幾分銳氣，顯得隨和而又儒雅。他在今年年後完完全全把工作交給了龔鶴，攜著夫人姜嫻悅去英國陪岳丈夫妻同住了大半年。

邊澤明想，龔瑞恒在國外肯定聽說了他和龔旭的“尷尬”關系，今天從機場出來一直到家，邊澤明總是故意躲著他，終究還是躲不過。

“龔總。”邊澤明淺淺鞠了一個躬，沒敢擡頭。

“嗯，沒事兒的話，陪我去書房聊聊？”

邊澤明擡起頭睜大眼睛看著他，盡量沒讓自己表現出不情願來，餘光瞥見正在與姐夫聊得正火熱的龔旭，又沒辦法向他求救，就只好應了，說：“好。”

順著樓梯上樓，推開那扇厚重的實木雕花門，跟在龔瑞恒身後進到這間寬敞的書房之中。事實上，他也在別墅住過一段時間，活動範圍很局限，書房之前就來過兩次，還都是陪著龔旭。這裏顯得略有些沈悶，再加上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麽，他單純呼吸都能聽見心臟的跳動聲，手心裏攥得都是冷汗。

龔瑞恒很隨和的坐在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他先點了根煙，還問他要不要，邊澤明搖了頭。束手束腳的坐在另外一張沙發上，邊澤明不知道自己該把手腳擺在哪裏好，只能忐忑的看著他。

龔瑞恒抽著煙，樣子很是放松，就像面對一個親近的晚輩，沒擺什麽架子。他說：“這次回來，看見旭旭性子開朗了很多，我和他媽媽都覺得很開心，我們知道，這裏面有你的功勞，你陪著他，開導他，讓著他，還陪他把事業搞得風生水起的，功勞不小。”

邊澤明心裏明鏡似的，龔瑞恒這麽說他，是有後話在等著他，先褒獎，再打擊。

“您客氣了。”

龔瑞恒擺擺手，笑著說：“你自從來了龔家，一直都挺穩當的，也懂規矩，他姐姐沒少說你的好話，這次回來，看見你把他照顧得這麽好，我們這做父母的自然也放心在外面了，這次我和他媽媽在家也就住一個月左右，旭旭外婆身體不好，前段時間還住了院，這才出院，我們這做子女的總要好好伺候老人家。”

“嗯。”邊澤明點頭。

該來的總是會來，接下來龔瑞恒話鋒一轉，說：“但你也看見我們家的情況了，他大姐就一個女兒，夫妻倆又都在忙事業，沒空管孩子；他二姐呢又不要孩子，我們做長輩的又不好幹預。但旭旭跟你這種關系……嗯……我和他媽媽雖然在國外住，可也不代表能接受，我們家裏還是挺傳統的。你懂我的意思嗎？而且，他當初被那個孩子害成現在這樣，性格變了不少，如果不是他在病床上求著我們放過對方，我真是想把那家夥殺了的心都有。”龔瑞恒身上散發出一種震懾人心的冷意，邊澤明覺得在龔旭那兒也看見過，他感覺，龔瑞恒並不單單只是發洩一種憤怒的的情緒，也像是在警告他別做對不起龔旭的任何事，並且要求他識相的話就快點滾蛋。

還不等邊澤明說話，門外便傳來腳步聲，隨後敲門聲響起，龔鶴推門而入，似乎意外於見到他也在，稍微楞了下，很快便恢覆了往日的從容，“小邊也在啊，旭旭還找你呢，快下去吧，吃飯了。”

龔瑞恒又恢覆成慈父的樣子，他把沒抽完的煙攆滅在煙灰缸裏，和藹可親的沖邊澤明露出個笑容來：“小邊，走，下去吃飯吧。”

邊澤明坐在龔旭和楚昀的中間，對面就是龔瑞恒，時不時的被那雙眼睛掃一下，他就已經覺得壓力很大了，食物固然十分精致，他卻吃不出什麽味道來，他們說著他聽不太懂的話，唯有龔旭怕他尷尬，遞給他的關心是他繼續坐在這裏的一點點動力。

偏偏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大家的目光更是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趕緊起身到一旁去接聽，可電話裏傳來的內容卻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邊總，現在有個情況不太好，您要不要回來處理一下？”

“怎麽了？”

“有營銷號在網上給我們產品潑臟水，然後……”對方猶豫著要不要說。

邊澤明急了，“你說啊。”

“您還是自己看看微博吧，我也說不好。”

掛了電話，邊澤明順手打開了微博，刷了幾下，一條關於“十九日”的微博進入到他的視線當中，腦袋“轟”得一聲炸了。——“《潛行夜襲》作者十九日真實身份大起底：竟是涉嫌酒駕、毒駕造成三人受傷的罪人。筆者按：最近在網上大火的網絡小說《潛行夜襲》以它犀利的筆觸，為廣大讀者描繪出了一個宏大的推理懸疑的世界觀。與此同時，同名有聲小說也在近日最火的智能產品‘Alei’上線，由這位神秘的作者親自演繹，吸引了大量粉絲的關註。據可靠消息透露，這位作者卻是在一場車禍中造成三人重傷後果的罪魁禍首，圖片中所展示的就是當年車禍的慘狀，地上血流成河，而且該作者不僅酒駕還在其血液中檢驗出了毒品。這種三觀不正的人間敗類，就是寫出巨著，我們也不能為其的不道德買單……”

邊澤明用最快的速度瀏覽完了全文，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篇文章不僅混淆視聽、模糊黑白，把車禍傷者慘狀的血淋淋的照片打了馬賽克作為配圖，末尾還有一段觸目驚心的視頻，被有心人進行剪輯後放了出來，而這篇文章的閱讀量已經有幾十萬。他根本不敢想後臺的私信會變成什麽樣子。而評論中不明真相的讀者並不去追究事情的真偽，紛紛表示自己竟然看了這麽一個“人渣”寫出來的小說，三觀都收到了沖擊，而且還說想退掉有聲書的獨家授權設備“Alei”，更有些煽動情緒的看起來像是營銷號的幾十萬粉的大V也在添油加醋，激情轉發。

邊澤明一直覺得自己很強大，他可以陪著龔旭實現很多預設的未知能不能成功的夢想，他可以忍辱負重地潛伏在那個人渣身邊摸清對方的底細，他還可以讓龔旭從陰郁中走出來……可他面對這些東西的時候，卻覺得自己這樣渺小，好像什麽都做不了。

明明是夏日，他手腳卻是冰冷的，麻木的坐回到位置上，正組織語言要怎麽跟龔旭開口，龔旭卻先問他：“怎麽了？臉色這麽不好。”

龔旭就這樣用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聲音透過鼓膜打擊著他的心臟，明明是讓他覺得興奮的點，他卻一下子冷靜了下來，他決定把事情瞞下來，不想讓龔旭操心，於是穩了穩心神說：“公司出了點兒小事兒，我先回去解決一下，你陪陪你爸媽，等我回來接你？”

龔旭不顧眾人的目光，抓住了他的手，那麽冰雪聰明的人，幾乎一眼就能看透他隨口扯出來的謊，“說，怎麽回事兒？”他看起來特別嚴肅而又強硬，那一瞬間，邊澤明在他身上看了他的父親龔瑞恒和他的姐姐龔鶴的影子。——這一家人的骨血裏，都流淌出來的倔強與高傲。

邊澤明見瞞不過了，於是抖著手把手機遞給他，龔旭低頭看了一下，雖然臉上浮了些許冰霜，可並沒有想象中的暴怒。他把手機遞回給邊澤明，說：“先吃飯，吃完飯，我和你一起回去解決。”說完，沖飯桌上的眾人笑了笑，解釋說：“沒事兒，公司出了點小麻煩，我吃完飯和邊澤明回去看看。”

話音剛落，邊澤明便意識到他們之間最強大的人還是龔旭，畢竟是經歷過一場生死的。

邊澤明就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龔旭，看他在餐桌上就跟什麽都沒發生似的，跟家人說說笑笑，嘴角因為吃了一塊松鼠桂魚粘了紅彤彤的番茄醬，隨手抹了一下，就染到嘴唇上，伸出舌頭舔了舔，竟是誘人的春色。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覬覦美色的癡漢一般，不管不顧的講龔旭所有最好的景象全都印在了心裏。

通過今天與龔瑞恒的談話，他知道自己真的沒辦法遵守承諾一直陪著他的小少爺，但僅僅此刻的相伴，就也足夠他一生的回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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