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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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你這是怎麽了?”雲浮月吃了一驚, 她趕緊扶穩晏昭,然後顫抖著伸出手,想為他擦拭幹凈那殷紅的血液, “太、太醫呢——快、快讓太醫來——”

與雲浮月的驚慌失措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晏昭似乎並不怎麽在意, 他僅僅是順手一擦,然後便繼續飲酒, “無妨。”

雲浮月急得眼淚在眼中打轉, 她重活一次,可不是為了再一次看晏昭年紀輕輕就那麽逝去的。

“你有什麽瞞著我?是不是?”雲浮月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胡煜說你不能飲酒, 是不是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而這原因是我不知道的?”

晏昭低著頭, 沒有看到雲浮月眼中因他而落下的淚珠, 他只是淡淡一笑, “表姐多慮,不過是命該如此。又能有什麽特別的原因?”

說罷,他繼續飲下一杯,然後清冷道:“人之一世, 命數天定。試問又有幾人能逆天改命?命運這東西……”晏昭說著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青玉杯,冷笑一聲,“逃不脫的……”

聽到這番說辭,雲浮月鄭重其事地搖了搖頭, “表弟,我不同意,命數天定又能怎樣?事在人為,冥冥之中未必沒有變數,就像……”

就像她的重生一樣……時光尚且可以倒流,命運又怎麽不能扭轉?!

“死局逢生,巽門廣開,不過是上天玩弄罷了,其實……最終結果又能有什麽兩樣?”晏昭漫不經心道:“上天掌著朕的命運,卻玩弄朕於股掌之間,那麽……朕也掌住別人的命運,在死前多帶幾個人走,如此一來,倒是不算白活一遭。”

這都是什麽話呢,為何一定要把自己和別人共同推向這樣可怖的深淵啊……雲浮月聽到這話,她心底嘆了口氣,怪不得晏昭如此嗜殺,原來是有這樣可怕的心思在……可是有一點,她實在是不明白。

於是,雲浮月開口問道:“表弟為何篤定自己就是早逝之人?”

“這……就要感謝舅父了。”晏昭陰毒地壓低了聲音,“舅父接朕回宮之前,曾逼著讓朕吃下一枚藥丸,盡管後來給了解藥,但是那解藥之中卻失了一味珞瑤草,故此……餘毒未清。”

聽到這話,雲浮月不由得微怔,原來,又是父親下得藥啊……

父親刻意不將晏昭體內之毒盡數解盡,是不是就在等著那個時機?這麽說來,上輩子表弟身體虛弱不堪,或許並不全是自己的過錯,還有父親當年埋下的禍端。真是想不到,父親的心如此狠毒,竟然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可惜了表弟……他小小年紀,竟然要承受這麽多。

雲浮月趁著晏昭沒看到自己的眼淚,便趕緊擦幹凈,然後坐在他身邊,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帶著幾分希冀,“表弟都已經吃了解藥,只是缺了這一味而已,這樣的話,也……不行嗎?”

“太醫告訴朕,朕僅剩不過七八年。”晏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雲浮月微微一笑,接著,他又飲盡了杯中酒。

身體都這麽差了,居然還喝酒!

雲浮月一把奪過杯子,緊緊捏在手裏,她恨鐵不成鋼一般瞪了晏昭一眼,“再不許喝了!”

說完,雲浮月又變了臉色,她聲音顫抖著又問:“那……珞瑤草服了是不是會好?”

“服後的確會好,但是那珞瑤草世間罕見,幾不可尋。”晏昭看著雲浮月,微微閉了閉眼,“故此,朕已經放棄。”

語罷,晏昭繼續註視著雲浮月,他眉宇之間十分倨傲,看著看著,晏昭一聲冷哼,“待朕死了,恐怕表姐一定喜不自勝吧。”

表弟這孩子……她能有什麽高興的?!

雲浮月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她抱住晏昭,哽咽著在他耳邊道:“不會的、不會的、表弟不會死!”

該死的晏昭、說話這麽不吉利,沒看到她都快哭了嗎?!

也就是在這一刻,雲浮月發現了,自重生以來,晏昭就是自己的全部,她每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也是在這一刻,雲浮月又發覺,她和晏昭,真的像這世上相依為命的兩個人。

自己雖然如今不過是十六歲的樣貌,但是在上一世,她已經過了雙十年華,所以,她已經比晏昭大四歲了。作為一個真正的姐姐,她不僅是來還債的,更是真的想疼愛他。

似乎是沒有想到雲浮月會哭,感受到她溫熱的淚水濡濕了自己的肩膀,還有那雙緊緊勒著他肋骨的手……晏昭的唇微微彎了彎。

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把他抱得這樣緊,就像是害怕他會消失不見一般……那一刻,晏昭似乎真的覺得雲浮月像一根藤蔓,在廣闊的天地之中,唯依附著自己一人。

瞬間,他的眼底湧上一抹溫柔。

晏昭擡了擡手,想去安慰那抽泣的少女,但是頓了頓,最終……他還是垂下手來。

雲浮月耳邊傳來晏昭素日裏譏諷地聲音,“表姐怕什麽?朕又不會讓你殉葬。”

這……倒是有幾分出人意料了。雲浮月怔了怔,她擡起眼來,一雙微腫的眼睛看向晏昭,有些驚奇地反問,“不會嗎?”

不應該啊……表弟這樣的人,肯定該把自己一起拉到墓室裏待著才對……

“若是讓表姐殉葬,恐怕朕死都死得不安生。”晏昭冷哼一聲。

雲浮月趕緊搖頭,“不會不會,臣妾不會惹皇上生氣的。”

晏昭:?

怎麽?這雲浮月難道還上趕著想陪葬?!那一刻,晏昭只覺得心頭劃過一絲怒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意識過來自己在說什麽的雲浮月趕緊又抓住晏昭的手臂,“皇上,不管怎麽樣,我們都要找珞瑤草!”

她還不信,舉國之力能找不到一株藥草!表弟不是說了,等服了這株草藥,身體就能恢覆了!只要有一線希望,就不應該放棄的!

晏昭看到這一幕,他低下頭,將笑意藏在眼底。

其實,他雖然有餘毒未解,卻也不至於只有七八年的命,少了那味藥,不過是身體較常人更弱些,心緒不穩之時偶爾會咯血罷了。要說壽命,只要無人再加以謀害,倒也沒有什麽影響。

只不過……上一世他在二十歲那年,死於雲清遠劍下,那麽……這一世,自己真的會避免嗎?

命運這東西,真的能輕易改變麽?

他也是才發覺,雲清遠地方勢力之大,遠遠超出他的想象,恐怕拼盡全力,最後結果也同上一世一樣……

若真是這樣,不如現在就告訴表姐,此生他命不長久。

自然,他也有一點私心,那就是……對於表姐聽到這話之後的反應,他也……甚為期待。

如今看來,雲浮月倒是……沒有讓他失望。

見晏昭還在沈思,雲浮月急得快把嘴唇咬破了,“表弟,還猶豫什麽?你、你現在就傳令下去,賞千金來找這株草藥!”

真是笨死了,這點都想不到!

“朕會的。”晏昭回答得漫不經心。

“還有、還有……表弟你的身體這樣,為何還要飲酒?剛剛那樣……沒事吧?”雲浮月嘆口氣,似乎是有些無奈,她小心翼翼地問:“表弟……是有心事麽?”

晏昭聽到這話,冷哼一下,“沒有。”

看到他這個樣子,雲浮月就知道是在騙人了,這個晏庭歡就是這一點討厭得很,有些時候變扭得不得了,於是她放緩了聲音輕柔道:“表弟,你究竟怎麽了?難道還有什麽事,是不能給我說的?”

看著雲浮月為他哭得慘兮兮的小臉,晏昭終究還是心軟了,他眸色漸沈,盯著面前的女子看了半晌,終於,他嘆了口氣,用寬大的袖子為她擦臉,說話時候語氣淡淡的,“不喜歡?嗯?”

看到表弟擡起袖子的那一刻,雲浮月的臉蛋就做好了被粗魯之人擦得生疼的準備了,但是……晏昭這次動作之輕柔,反而讓她一驚。

這、這簡直像哥哥擦妹妹的臉啊,要知道,自己才是姐姐……

雲浮月頓了頓,突然反應過來晏昭剛剛在問她,於是她趕緊道:“什麽?”

晏昭似乎不願多說,他言簡意賅,“禮物。”

禮物?什麽禮物?

雲浮月皺起眉頭,“你說得是什……不會是、愉妃?!”

估計是今天見過的愉妃了……她還記得,之前在牢房的時候,表弟曾很認真地問過自己,喜不喜歡這個禮物……

當時她以為表弟是在嚇唬自己,但是現在想想,難道……表弟是真把已經不成樣子的愉妃當作禮物送給她?!

“嗯。”晏昭聲音很輕,似乎帶著一絲不悅。

聽到這個回答,雲浮月心底一驚,表弟居然真的把那當作禮物?!說真的,晏昭難道不明白,禮物的存在是為了使人心情愉悅的,而不是嚇得人頭皮發麻的!

那樣的禮物,誰會喜歡?!

“那、那我自然……”雲浮月想說不喜歡,但是說到一半,求生欲讓她改了口,“臣妾不是說這個,臣妾剛剛是在問皇上有什麽心事。”

聽到這話,晏昭收回為雲浮月拭淚地手,他一雙眸子冰冷又幽暗,正靜靜望著她,好像要把她從裏到外看個透徹。

雲浮月原本等著晏昭說話,但是那人卻什麽也不說,就這麽陰沈著盯著自己,這、這是什麽意思啊……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晏昭一臉陰沈,而雲浮月一臉無辜。

望著望著,雲浮月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開了竅。

“皇上不會是……因為臣妾不喜歡那個、那個……禮物,所以才喝酒的吧?”雲浮月一邊猜測,一邊不確定道。

如果是這樣,那她真的……她該說什麽好?

“嗯。”晏昭皺起了眉頭,似乎是不想承認,但頓了頓,他還是短促地應了一聲。

一時間,雲浮月真覺得有幾分哭笑不得,她想了想,終於開口道:“皇上第一次不是送臣妾紅寶石嗎?那個禮物就挺好,至於這個……”

“那個你要賣。”晏昭說話時,臉色又陰沈了幾分,他似乎是在壓抑著怒氣,說話時聲音雖然輕緩,卻帶著刻薄,“而今日,朕費心費力送表姐一出好戲,表姐卻看也不看,最後……”

他頓了頓,雙目惡狠狠盯著雲浮月,薄唇緊抿,看著樣子有幾分嚇人,“最後……表姐竟然落荒而逃?真是讓朕也大開眼界。”

聽晏昭前因後果說得這樣細致,雲浮月覺得自己有些頭疼。說實在的,當時那個情況,那麽可怕又陰森,誰能不跑?!

這麽想著,雲浮月幹咽一下,訕笑道:“還是寶石珍珠什麽的禮物臣妾更喜歡。表弟以後送我的,我再也不賣了……上次想賣實在是因為臣妾在冷宮裏太、太餓了……”

“呵。”晏昭陰柔一笑,“沒有下次。”

死表弟……雲浮月看著晏昭這戲謔譏諷地表情,瞬間心頭火氣。

但很快,她又想到晏昭壽命只不過七八年了……

頓時,雲浮月又忍不住抹眼淚,“沒有就沒有,以後、以後臣妾會給表弟禮物的!”如果,她是說如果,表弟真的英年早逝了,那麽她會在表弟短暫的一生中,對他很好很好,把先皇和姑母沒有給他的,全部都補上。

“不必了。”晏昭突然又陰森森笑出一口白牙,“朕突然又覺得,讓表姐殉葬是個不錯的選擇。所以表姐好好養著自己的身子,到時候白白胖胖地躺在朕身邊,朕心中也熨帖。”

這個晏昭……雲浮月皺著眉頭看他,又忍不住覺得這人怎麽看怎麽討厭。

看到雲浮月這副模樣,晏昭可覺得愉悅多了,他揶揄著瞥過雲浮月,“夜深了,朕可要去睡了。”

看著面前的男子,雲浮月嘆口氣,罷了,她和短命鬼計較什麽……

“我和表弟一起睡。”她說得認真,“不然、不然若是表弟有個萬一,你脾氣又是那樣,誰敢侍候你,還不是得我……”說著說著,雲浮月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她趕緊改口,“臣妾是擔心皇上,可沒別的意思!”

“不必擔心。”晏昭的面色陰沈下來,他冷哼一聲,雲浮月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竟敢在她面前這樣放肆!

“不,臣妾得陪著皇上!”雲浮月說著也不管許多了,直接進了內房,為晏昭鋪床。

這一刻,看著雲浮月的背影,晏昭眸色浸上一分溫柔,再想到剛剛這女子在他面前哭得一臉慘兮兮地模樣……

他不是沒看過別人哭,每每看到那些人痛哭流涕匍匐在自己腳下,他都會覺得痛快又愜意,從沒有今日那麽奇異的感覺……

那一瞬間,他或許是有一絲喜悅,但是也有幾分不忍,忍不住就想拂去她臉上的淚水……

若是可以,他真的想護她一世長安。也就是在那一刻,晏昭發覺,哪怕自己死了,也不願雲浮月也隨他而去。

但若自己重蹈覆轍呢……別人贏了,他還可以保全雲浮月,但如果又是雲清遠殺了他,那麽那個人又怎麽可能放過當初背叛了他的雲浮月?

雲清遠此人,手段十分陰毒,到時候他如何殘忍折磨自己皆不要緊,然而……若是雲清遠折磨的是雲浮月呢?

月明星稀,夜間榻上,雲浮月在為晏昭的未來偷偷難過,突然,她聽見身側那人嚴肅道:“或許有一天……朕會殺了你。”

這話讓她不由得疑惑不已,晏昭大晚上說什麽夢話呢?睡糊塗了麽,晚上還想著打打殺殺。

這麽想著,雲浮月不禁失笑,她伸手想為晏昭掖掖被角,卻見那人突然側過身來,長指溫柔地劃過她的的眉眼。

那一刻的晏昭,真是罕見地溫柔。

他啟唇,說出得話也柔若春風,不帶一絲陰狠。

只不過,他說得卻是這麽一句,

“畢竟,死在別人手中,不如死在朕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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