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言記得，剛剛來到這座小鎮的時候，天上飄著蒙蒙細雨，現在他們要離開了，天上也是飄著蒙蒙細雨。

那些雨絲落在身上，還是能感覺到絲絲的涼意。邵言撐著傘，看著郁棠低眉順眼的站在自己身邊。他嘆一聲，道：“以後還會回來的。”

他知道，郁棠是舍不得外婆。

心中又有了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但是和郁棠第一次離開的時候，又截然不同。

當時的郁棠還小，第一次離開外婆，哭鬧不停。這是她第一次，這麽放肆的哭泣，好像要把眼淚都給流幹了。

後來漸漸長大再次回來，倒是沒有那種肝腸寸斷的心情了。

邵言說得對，她還會回來的。

現在的郁棠沒有辦法說動郁齊磊，但是她還可以靠自己。年少的自己不能辦到的事情，不代表以後長大了也同樣辦不到。

又是坐了一天的車，郁棠昏昏沈沈的，腦子暈的厲害。幸好一路上，有邵言這個人形枕頭，所以倒也不是非常難熬。

當再次走進小區的時候，邵言突然停下來，臉上的神色有點覆雜。

郁棠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就緊張的看著他。

卻不想，過了半晌，邵言才小聲說：“我看見你爸爸了。”

對邵言來說，郁齊磊就是最可怕的存在了。他不敢反抗，也不敢違背郁齊磊的意思。對於這棒打鴛鴦的大棒，邵言可謂是頭疼又毫無辦法。

郁棠撲哧的笑了一聲，“快走！別讓他看見你和我走一塊兒。”

同樣也是壓低聲音，兩個人在交頭接耳，明明身邊沒有別人，卻像在說悄悄話。

邵言郁悶的點點頭，然後一步三回頭的拉著自己的行李箱走了。

郁棠深吸一口氣，特意是等邵言的身影都看不見的時候這才上樓。

一回到家中，郁棠就看見郁齊磊雙手環胸站在陽臺上，一臉的陰郁。

看到這裏，郁棠心中也是忍不住咯噔一下，她弱弱的叫道：“爸……”

也許是心虛，郁棠總覺得沒有以前那麽理直氣壯了。

郁齊磊回過頭來看她一眼，倒是也沒說什麽，過了一會兒，郁齊磊拿出一根煙來點上。

隨後開始吞雲吐霧，居然沒有要搭理郁棠的意思。

郁棠尋思了一會兒，覺得這裏沒有自己什麽事情，所以就拉著行李箱回到自己的房間。

“玩的開心嗎？”郁齊磊突然冷不丁的冒出了這麽一句。

郁棠本來在收拾自己的房間，她聽見這聲音，突然嚇了一跳，手中拿著的筆記本也跟著摔在地上。

“開心。”郁棠不知道他想幹什麽，心中有點防備，“爸，我累了，想要先休息一會兒。”

郁齊磊聽了沒有走開，他把煙掐滅以後，嘆氣。

“剛才我看見隔壁那個小子和你一起回來了。”

郁棠瞪大眼睛，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擴大，幾乎要變得四肢僵直。

“是嗎？我們正好在小區門口碰見了，所以就一起回來了。”

“就只是這麽簡單？”對於郁棠的話，郁齊磊明顯是不信的。他皺眉，一雙和郁棠像極了的眉目突然變得很威嚴，“你以後必須要離他遠一點！”

郁棠心中不快，但是沒有回嘴。她既沒有答應，但是也沒有說什麽，就這麽沈默著。

一般這父女兩個的沈默往往都是代表冷戰的開始。郁齊磊也早已經習慣了，但是今天他好像比以往要更加的堅持。

“你這個年紀，不要想太多。”郁齊磊說：“我不是什麽古板的人，但是……但是這個事情，我不答應。”

本來郁齊磊壓了一團怒火，想著要不要直接罵她一頓算了。但是話到嘴邊，臨時改了主意。

他和郁棠的交流一向就非常非常少，要是這一次他態度太過強硬，也許會起到反作用。

“什麽事情？”郁棠冷靜下來了，她看了一眼郁齊磊還捏著煙頭的手，敏銳的察覺到郁齊磊的指頭有點發抖。

郁齊磊不知道怎麽和郁棠交談，郁棠又何嘗不是？他們雖是父女，但其實很多時候，都跟個陌生人沒什麽區別。

郁棠心中拿了主意，頓時就不慌了。

這件事情反正早晚都要解決，一直拖著也不是她的風格，更何況，有些事情外婆不說，郁齊磊也知道。

她可以問郁齊磊。

郁齊磊見她不會反思自己，居然還這麽理直氣壯，頓時氣得不行。

他怒喝道：“小小年紀不學好!談什麽戀愛？我不同意！”

好了，撕破臉皮了。

郁棠雖然已經有了心裏準備，但是還是有點慌。頓了一會兒，郁棠才說：“你覺得我是在鬧著玩兒？”

“難道你不是在鬧著玩兒？”郁齊磊一楞，“總之我就是不許你再和隔壁那個小子來往！你要是死性不改，我就搬家！”

“你搬家吧，我不會跟你走的。”郁棠深吸一口氣，有點排斥他這種不容反抗的姿態。

郁齊磊聽了更是勃然大怒，他雙目赤紅，似乎想起了什麽，臉都扭曲了。

忽然，郁齊磊猛地回神來，他伸出手居然甩了郁棠一巴掌。

這一掌力道很大，帶出的聲音也很響。不多時，郁棠的臉頰上就多了五指的紅暈。

郁齊磊楞楞的看著不閃不避的郁棠，就這麽呆楞住。

看著她睥睨自己，那尖銳的眼神……郁齊磊不知怎麽的，突然心中難受得厲害。

兩人之間變得沈默異常，沒有人再說話。

郁齊磊第一次動手打她。

可是想到剛才她說的話，郁齊磊又覺得怒火中燒，他狠狠道：“這不過是認識了幾天，你就想跟他私奔了？連家也不回了？哼，這樣下去，你真以為我不會管？別的事情不用說，明天我就去處理一下，然後搬家。”

郁齊磊扔下這一句話，但是郁棠卻問他：“誰說我要跟他私奔？”

誰會做這麽幼稚的事情？

郁棠想了想，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才說：“你搬家，我會回去陪外婆。”

原來郁齊磊誤會了。他聽見郁棠說不和他走，還以為是要跟邵言走。

郁齊磊靠著門，深吸幾口，身體突然變得疲憊。

他靜靜的看了郁棠幾眼，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然後說：“我不答應你們來往。小棠啊，爸爸不會害你的。”

郁棠猛地擡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郁齊磊那語氣，她幾乎沒有聽見他這樣，用一種這麽輕柔的，近幾乎哀求的語氣和她說話。

他也是害怕的吧？也許和外婆的擔憂是一樣的。

郁棠心中一軟，她輕聲問道：“你是怕我會步媽媽後塵吧？”

郁齊磊手指裏的煙掉在地上，他哆哆嗦嗦想要撿起來，但是一直沒有成功。但即使如此，他也都一直蹲在地上，似乎不敢直視郁棠的眼睛。

郁棠也跟著他蹲下來，又問了一句：“那爸爸你後悔嗎？”

爸爸你後悔嗎。

後悔，怎麽不後悔。不僅後悔，心中還很怨恨呢。

郁齊磊站起來，冷淡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管。”

“那小孩子的事情，大人也別管。”郁棠突然覺得，現在的自己有了一種和郁齊磊平起平坐的錯覺，因為明顯現在的郁齊磊在怕她。

郁齊磊氣急：“怎麽不能管？你做了糊塗事，我就要管！”

“我什麽時候做了糊塗事了？”頓了頓，郁棠小聲說：“你以為我是那種容易沖動不顧後果的人嗎？媽媽我沒見過，但是我想我和她是不一樣的，你別拿她和我比較。總之這件事情，我不會像你們那樣處理的。對了，你也別怕我和別人跑了，我還要考大學，名牌大學。”

“呵，名牌大學……”郁齊磊下意識把她說的話當成逞強，正想當屁放掉的時候，郁棠突然打斷他。

“怎麽不能？”郁棠從書桌拿起一張成績單，放在他面前搖了搖，“你說你關心我，所以要管我。但是我這成績單放在這裏很久了，你有看過嗎？家長會你去開過嗎？你有關心我這一次考了多少分嗎？”

郁齊磊楞住。

郁棠繼續說：“其實你根本什麽都不了解。你不了解我，又憑什麽來支配我？你連自己想要做什麽都不清楚，又怎麽能幫我安排未來？”

“你——”

“你覺得很傷人？但我說的是事實啊。”郁棠本來就打算今天就把事情解決，是絕對不會拖拉的，她趁熱打鐵：“我直說出來總比糊裏糊塗的被你安排好。你不了解我，連我是什麽性格都不知道，又怎麽知道什麽才是最合適我的？你怕我重蹈覆轍，但是你想想這還是十幾二十年前嗎？”

郁齊磊僵住，他明明覺得郁棠說的不對，想要反駁，但是一時找不到切入點，也只好任由她說下去。

可是很快，郁齊磊就後悔了。

“你從來都沒有和我提起過媽媽，家裏連她的一張照片都沒有。你應該很恨她吧？你知不知道你喝醉酒的樣子多麽可怕？是我媽對不起你吧？你要是覺得我像我媽，大不了邵言對不起我，我把他揣了。要是你不覺得我像我媽，那這種擔心就完全沒必要。”

郁棠把壓在心中許多年的話一股腦說出來，終於覺得心中暢意了許多。看著郁齊磊有話說不出的樣子，心中更是爽的要命。

戳住他的痛腳了吧？其實郁棠沒說的是，她雖然很討厭他那些情人，但是她寧可看見他風流也不願看見他那喝醉酒的那沒出息樣兒。

現在的郁齊磊確實是有話說不出來，他瞪了郁棠幾眼，心中的怒火由盛轉衰，最後居然只是恨恨的說了一句：“我不跟你說了！”

然後就揚長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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