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還沒有結束，所以班上除了程陌和許知岸沒有其他人，空蕩的教室裏很安靜，隱約還可以聽到隔壁班老師的講課聲。

程陌靜靜地望著許知岸，從幾分鐘之前，許知岸就一直是這樣抱頭沈默的模樣，眼中偶爾流露出痛苦悔恨的神色。

如此壓抑沈悶的氛圍下，程陌的腦子裏也很亂，他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麽開口，又應該先開口說哪一件事情。而許知岸雖然像是在發呆，但全身上下都充斥的拒絕交流的冷漠氣息。

“······”你難道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程陌張張嘴，最終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你相信嗎？”許知岸沒動，聲音有些沙啞的問道，似乎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氣力。

程陌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事情，回答道：“他說的，我不信。但你說的，我信！”說完將許知岸深深埋在頸脖之下的頭微微擡起，堅定地看著許知岸滿是紅血絲的眼睛。

許知岸眼中掙紮了許久，艱難的開口：“是真的，都是真的！”說著擡起微微顫抖的雙手，“這一雙手上，沾滿了鮮血，是我媽和我妹的血。”

“我的命是偷來的！但我欠她們倆的，一輩子也沒有辦法彌補！”許知岸抓著程陌的手，“陌陌，你知道嗎？”

程陌心中早在許知岸承認的時候就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此刻除了輕拍許知岸的後背安撫，他也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

有時候，言語安慰真的是無力而又蒼白。

“程陌，我覺得我們應該重新想想我們之間的關系。”許知岸慢慢將程陌推開，“畢竟，我······”

“夠了！別再說了！”程陌吼道：“我有說我後悔了嗎？我有指責唾棄你嗎？為什麽每次我都沒放棄的時候，你們都會先棄我而去，還很好心的勸我放棄你們？！！”

“我說過，我不在乎從前的你究竟什麽樣子，我只想要和現在的你好好在一起下去！我更討厭從別人的嘴中了解到你的過去、你的曾經！因為那是別人眼中的許知岸，不是我心中的那個你！許知岸！你究竟懂不懂！”

許知岸楞在原地，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沒有想到程陌會這麽對他說，更沒有想到程陌對於他們的這段感情這麽的在乎。

戀愛中的人都是很容易產生自卑，尤其是先愛上對方的人，更是會患得患失，充滿焦慮和不安，他們總會覺得自己喜歡的人太優秀、太耀眼，而平凡普通的自己實際上根本就配不上他們。

他們往往會忽略掉愛情中最重要的本質，只要是兩情相悅，那就沒有配不配得上這一說法，更不存在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和愛不愛。

對方愛的，是你這個人和你的靈魂，而不是你所在意的各種外在條件。

愛，是包容和理解。如果只能欣賞你的優點，而做不到諒解你的缺點，那麽也僅僅只是喜歡罷了，稱不上“愛”這麽高貴的詞。

而許知岸則是情感中自卑的那一方，完全不象平常表現出來的那麽厚臉皮。因為程陌這個人太優秀了，無論是從外貌、氣質、成績還是人品等各種方面，都是無可挑剔的好。尋常人見了都只敢生出“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欣賞心態，更不用說日漸墮落的許知岸，每天都能夠看到自己和程陌的差距，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若說許知岸的喜歡中參雜了太多現實裏的東西，那麽程陌的喜歡則是更為純粹的喜歡，接近“愛”的境界。

我喜歡你，不為其他，只因你就是你！

下課了，程陌也沒管許知岸在想什麽，就將人拉出了教室。學校裏藏不住事情，體育課發生的動靜那麽大，內容早就一傳十十傳百。一路上，許知岸和程陌的背後都有不知名的同學在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哎！快看！那個高一點的，就是許知岸！”

“你們知道許知岸是殺人犯嗎？還是那種殺了他媽的那種變態！”

“不知道哎，你聽誰說的啊？”

“切——這還用聽說嗎？剛才體育課都傳遍了！”

“真的假的？殺人是要坐牢的吧？未成年好像也是要去少管所的吧？”

“十有八九是真的，估計他家裏有錢有勢，直接就給擺平了吧，要不然為什麽要到S省來，給自己找不痛快？我看那才叫神經病吧！”

“對對對，你說的挺對的。只是平常還真沒看出來，他居然是這麽狠的角色，還以為只是脾氣不好比較高冷，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可，如果是真的，程神為什麽還會和許知岸走在一起呢？我們是不是有點誤會啊。”

“······”

程陌沒在意身後的人究竟是怎麽說的，嘴長在他人的口中，開閉是他們的自由，他沒法讓這些人統統都住口。他只是沒有想到大家會變臉變得整麽快，尤其是剛才有一個女生，他很有印象，明明之前天天都會在班級門口送東西一副很喜歡的樣子，結果現在卻能和別人一起重傷害怕許知岸。

現在的程陌好不是太能夠理解，過了很久再回頭看這件事情，才發現年少時的他們都很脆弱，打個架就已經算是違紀的大事情了，更不用說“殺人”這種遙不可及的事情。

人總是趨利避害的，這可以理解，但絕不值得原諒和容忍。

······

這時候校門是出不了，但程陌繼續找一個安靜又隱秘的空間來和許知岸好好談談，所以直接將宛若“行屍走肉”的許知岸拉到了自己的宿舍中。

“我給你機會，說吧，好好說！”程陌背靠著桌子，用腳撐著，雙手交叉抱著，“這裏不會有人來的，你放心吧！把那個人說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我，你說他說的都是真的，但我不信那個垃圾的話，我要聽你親口說！”

許知岸靜默了一會兒，望著程陌執拗的樣子，最終還是猶豫著開了口。

“我的母親是鐘嫚，就是曾經很紅很紅的影後，有機會拿奧斯卡的那個。她是個很溫柔而且很聰明的女人，對待學習和工作都是一絲不茍，對待丈夫和孩子也是無微不至，可以說，她的一生很成功。”

程陌沒想到許知岸的母親這麽有名，看著許知岸流露出的溫柔懷念的神色，程陌仿佛也看見了那個知性美麗的女子。

“如果，如果沒有遇到那個人渣，她的一生都會完全不一樣，她會站在國際領獎臺上，享受萬眾矚目的光輝，會找到真正愛她的男人，平安幸福的過完一輩子。而不是像現實中那樣，被迫息影成為家庭主婦，每天都為那個表面美好的家默默付出忍讓。”

鐘嫚年少成名，人長的好看，性格也是溫柔善良，學歷更是當年的高考狀元，簡直就是所有男生中的女神形象，優秀的即使是女孩子也很少會生出嫉妒。本來她只需要安安心心的演戲拿獎就行了，卻被中途殺出了一個程咬金——許知岸的父親許榮，為了所謂少女的愛情，斷送了一片大好的前途。

許榮當年已經是個成功人士，在首都的富豪圈也是站穩了腳跟，因為喜歡鐘嫚，於是就展開了猛烈的追求，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抱得美人歸，兩人當時兩情相悅，也算是羨煞旁人了。

可惜，好景永遠都不長，婚後剛生下許知岸沒多久，那個曾經與鐘嫚山盟海誓，說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的男人就有外遇了。曾今轟轟烈烈的愛情，在現實中就是一筆狠狠的諷刺，這一度讓鐘嫚有些發狂，她為了這個男人付出了這麽多、犧牲了那麽多，到頭來回報的只有背叛和厭棄。

鐘嫚看著溫柔，但骨子裏是清高倔強的，她二話不說就要和許榮這個負心漢離婚，但還是在看見牙牙學語的許知岸後，放棄了這個想法，她不相信虛榮外面的那些女人會善待她的兒子，也不希望未來她的孩子生活在一個四分五裂的家庭之中。

為了孩子，鐘嫚忍氣吞聲，每天都給許知岸營造出家庭和睦、父母恩愛的場面，所以許知岸的童年和每一個普通正常的孩子一樣幸福，甚至是更幸福。

許知岸的前十幾年的生活，美好精致的就像是童話一般，卻也和童話一樣，都是鏡中花、水中月，都是假的。

直到鐘嫚再次懷孕，而許榮卻異常冷淡，總是外出夜不歸宿開始，許知岸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虛假的謊言和騙局當中。父母恩愛是假的，母親很幸福是假的，父親很忠貞更是天大的諷刺！

巨大的打擊，讓許知岸一夜從一個嬌縱任性的男孩子慢慢變成了可以讓母親依靠的冷酷少年。

那時候孕檢已經知道是個女孩，許知岸在心中暗暗起誓，一定會保護好自己的母親和將要出生的妹妹，堅決不會讓外面那群小三小四來打擾到母親平靜的生活。

“可惜啊！我也算是知道什麽叫做‘事與願違’了。”許知岸痛苦的捂住雙眸，“我想保護，卻最終什麽都沒護住！我他媽的說過的話，發過的誓言，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笑話！我沒本事，報應卻在我媽和我妹身上！”

程陌起身抱住許知岸的頭，輕輕安撫道：“痛苦難受就哭吧，沒有人會知道的。我相信你一定盡力了，不要太苛責自己，你是人，不是神！”

每個人都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所以你不需要這樣的懲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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