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陌隱匿在人海中，雙手插在口袋裏，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他慢慢地走著，沒有明確的方向，看著熱鬧的廣場大街，他有一絲的迷茫，就像是黑夜裏行駛在平靜無邊的海面之上的船舶，沒有指南，更沒有避風灣。

寂靜孤獨的可怕。

“陌陌——”一個熟悉又好聽的聲音從身後隱隱約約的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讓人聽得有點不真切。程陌轉身在人群中搜尋著，卻沒看見腦海中想到的那人，有點失落的覺得自己是在異想天開。

怎麽可能這麽巧？

“陌陌——程陌——”聲音再次響起，許知岸看著程陌像呆頭鵝一般在四處張望，幾次都將視線投射過來，但楞是沒看見自己。

我長得有那麽普通？有那麽不起眼嗎？？

許知岸先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後看到程陌因為沒找到自己有些失落還有些自我懷疑的模樣，不禁咧開嘴，被逗笑了。趕忙沖程陌站的位置揮了揮手，又大聲喊了幾遍名字，引得路人頻頻回眸關註。

“陌陌——這邊——！”

“我在這裏——”

“這邊——”

這回許知岸熱情的搖著手臂，程陌終於在這片萬達廣場的邊緣，看見了許知岸那顆長得極具標識性的腦袋和舞動著的手。

程陌展露笑意，向許知岸走去。

華燈如晝，許知岸看著程陌身披光彩，一身清貴的笑著走來，眸中的情緒翻湧滾動著，心口迸發出的洶湧感情，想宣洩，想脫口而出，卻最終還是被理智死死的壓住，泯滅在無奈的一聲苦笑嘆息中。

“知岸哥哥，你怎麽突然不高興了？是因為前面的那個漂亮哥哥嗎？你不喜歡他？”許知岸身邊的小男孩拽了拽許知岸低垂下來的另一只手，疑惑不解地擡頭望著許知岸。

不喜歡？

怎麽可能！

就是太喜歡了！

聽到這個問題，許知岸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就摸著小男孩毛絨絨的頭發，邊笑邊解釋：“哥哥很喜歡他！也沒有不高興，有些感情是說不清楚的，只有等你自己經歷過才會懂，知道了嗎？”

喜歡？高興？感情？

小男孩聽著許知岸的解釋有些懵懂的點點頭，天真清澈的眸子裏，都是許知岸的倒影。他還很小，其實不太能夠聽懂許知岸話中的意思，更不知道許知岸明明笑得很開心，可眼底還是藏了一份悲傷的原因。

小小的孩子就像是剛長出來的嫩芽，對於外界他人的情緒轉變，有著與生俱來的敏感直覺，但空如白紙的匱乏經歷，也讓他們只能感知，卻無法感同身受。

程陌挎著他的大長腿，很快就過來了，走進才發現許知岸身邊居然還帶著個般大的孩子。

孩子長得矮矮小小的，才剛到程陌的屁股下面，頭發蓬松松的，看起來像棉花糖一樣柔軟。臉上沒有多少肉，膚色還有點偏蠟黃，像是營養不良的感覺。但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和剛撥皮的黑葡萄似的，讓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程陌瞅瞅孩子，又瞅瞅許知岸，有些好奇的開口：“這孩子，是你家的？”

許知岸先前的情緒早就掩飾一絲不露，讓人完全看不出破綻，聽著程陌話裏的挪揄，也不尷尬。

許知岸露出虎牙一笑：“不是，我家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小孩子呢！我今天就是一個陪玩的！”

說著一把將小男孩樓抱起來，和程陌平頭對視，“我來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吧！”

“小豆丁，這個是哥哥的好朋友，叫程陌，你可以喊他程陌哥哥。別看他長得有些高冷，其實心特別軟，脾氣也特別好，最喜歡你們這樣的小孩子了！待會兒要好好相處啊！”

許知岸溫聲向小豆丁介紹著程陌，口中對於程陌的優點說的讓程陌都很好奇是不是他自己本人。

“嗯嗯，小豆丁知道了。”小豆丁在許知岸懷裏認真地點點頭，然後看向程陌，脆生生地靨著笑臉開口，“程陌哥哥好，你長得真漂亮，比知岸哥哥還好看！”

聽著這份不一樣的誇獎，在看著小豆丁天真無邪的笑容，程陌只覺得像是啞巴吃黃連一般地無奈，旁邊的許知岸聽到了早就笑瘋了。

“哈哈哈！漂亮！小豆丁真厲害！”許知岸被程陌狠狠瞪了一眼，沒有收斂反而笑得更加肆意。

程陌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如果是別人這麽說，大不了就是一頓揍，教他做人。但面前是個瘦瘦小小的孩子，還是對你笑得特別甜的那種乖小孩，這讓程陌是真的沒轍。

平覆了心中的情緒，程陌輕輕開口教育道：“小豆丁，哥哥是男生，男生是不能用‘漂亮’來形容的，以後要記住啊，要不然遇到不好說話的，你會挨揍的！”

小豆丁呆呆的點點頭，模樣甚是乖巧，才五六歲大，卻讓程陌感到了有一種熟悉的心疼感。

許知岸在一旁笑夠了，有回過神來將小豆丁介紹了一番。

“陌陌，這是小豆丁。他是今天幼心福利院過生日的小壽星，所以晚上帶他出來玩的，這孩子哪哪兒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太乖了，太招人疼了。”

程陌終於知道剛才那種熟悉的心疼是怎麽回事，就是這孩子身上無比乖巧的懂事，仿佛讓他一下子就穿越時空，看到了過去的、幼小的自己，都是一樣被不幸的生活磨平了任性，變得乖巧懂事，不為難別人，更不給別人招惹麻煩。

聽著有些耳熟的名字，程陌有些狐疑：“小豆丁？那大名叫什麽？”

許知岸笑容收斂了一點：“陌陌，小豆丁是前兩三個月裏剛從人販子手裏就出來的，從小就是跟著人販子四處顛簸，哪有什麽正經名字啊！‘小豆丁’這名字還是我給他取的呢，那時候比現在還瘦弱，就跟個小豆丁似的。反正小豆丁挺喜歡這名字的······”

程陌有些楞神，許知岸後面說的話幾乎沒聽見。

他想起了程纖，他的妹妹。

他還記得妹妹剛出生的時候，整張小臉不僅皺巴巴的，還紅彤彤的跟個猴屁股一樣。見到他的第一眼不是笑，而是嚎啕大哭，還害得他被程詩雅罵了一頓，當時他就覺得妹妹是個愛哭鬼、麻煩精，總是給他沒事找事。

果真，從程纖生出來以後，他的麻煩事一件接著一件的接踵而至。比如在他做作業的時候到處亂爬，將他的書本蹂躪的一團糟；在他的試卷上“畫地圖”，讓第二天沒法交作業的他又被老師訓了一頓；教她練鋼琴的時候總是不老實，動來動去，還將鋼琴蓋砸到他手上，害他一個多月沒法寫字······等等罪行，簡直是罄竹難書。

熊洱總是說羨慕他有一個漂亮可愛的妹妹，但他只覺得自家妹妹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惡魔，天生下來就是壓制他的。

年幼時的自己，雖然很懂事，但對著程纖，心底還是有羨慕妒忌和討厭的情緒。所以就自己琢磨著給小小的程纖起了一個外號，也就是小名，就是叫做“小豆丁”。

想來自己和許知岸還真是挺有緣的，連給別人起的小名都能撞在一起。只是許知岸的小豆丁很興喜的接受，而他的小豆丁則是百般抗拒。

被寵大的小孩總有著任性撒潑的權利，程纖小時候就是如此。

程陌起初起這個外號，確實是為了捉弄妹妹，但後來叫習慣了，也就當成了程纖的小名，這麽喊她，更顯得親昵一些。可這名字，程陌一般也只在家裏喊過，卻不知道程纖班上的人究竟是怎麽知道的，天天圍著程纖喊外號。

都說“童言無忌”，可正是因為沒有顧忌，所以說出來的話往往更能戳傷別人。

程纖因為從小就沒有父親，所以小時候雖然很受程詩雅的寵愛，但骨子裏還是有點點不為人知的自卑和別扭的自尊。別人總是覺得喊得挺好玩的，也沒當回事，但程纖不行，她總覺得別人是在嘲笑她，把她當二傻子一樣耍。

所以在三年級的某個傍晚，一路哭著回到家，死死地質問程陌為什麽要給她起這麽一個外號，讓她在全班都擡不起頭。

程陌解釋過，是小名，不是外號，而且很可愛。但程纖那時候哪裏會聽，一個勁的哭，眼睛也紅的跟兔子一樣，任憑程陌怎麽哄都沒用。等到程詩雅回家後了解情況，二話不說就給了他一巴掌，讓他不要總對妹妹有意見，他是哥哥，凡事都要讓著妹妹，妹妹不喜歡這個名字，你以後就不要再喊了。

當天晚上，小程陌一個人在房間裏委屈了一夜沒睡，他也想通了，不過就是以後不能再喊“小豆丁”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他媽媽不喜歡，他改就是。

那時候的自己還對母愛充滿了幻想與期待，以為只要事事都讓程詩雅滿意，程詩雅就會像對程纖那般，給予他相同的關註和關愛。但漸漸長大後他才明白，他想要的東西，即使只是一個閑暇之餘的眼神，程詩雅也會吝嗇給予，一切都不過是他癡心妄想，癡人說夢。

而長大後都懂了，也釋然了，但“小豆丁”這個名字，他也喊不出口，除了之前開學的那次。

程陌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過往也就像是放電影一樣，畫面一個接著一個的在腦海了迅速劃過。

再次晃過神來，就發現許知岸和小豆丁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程陌嚇了一跳，眼睛倏然睜大，身體本能自然的將靠自己很近的許知岸往後推了一把。

程陌：“你靠我這麽近幹什麽！”

被推的許知岸踉蹌一大步，穩住身形一臉無奈的對程陌說道：“還不是你自己在發呆！我和小豆丁喊了你很久的！這點小豆丁作證！”然後看小豆丁點點頭，又繼續說“我只是看看你回魂了沒有，你要不要這麽狠心！推的這麽用力！”

說著還揉了揉胸口，像是被推出內傷的模樣，還露出一副“你要對我負責”的表情。

程陌內心只覺得，嗶了狗了！就沒見過這麽碰瓷的！

果真是戲精本精啊！

作者有話要說：  程陌是個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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