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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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已經是金秋九月的尾巴了,N市的大街上飄滿了唯美的梧桐飛絮,落在地上很快就成群結隊地團抱在一起,沾染了地面上的塵埃,還滾成一小球一小球的模樣,遠遠看去就像是屎殼郎推的糞球一般,然後過不了多久就會被環衛阿姨無情地掃進垃圾車中。

程陌帶著口罩走在路邊,因為對梧桐絮或者柳絮之類的東西過敏,所以他把自己裝扮的很嚴實,很平靜地接受異樣的眼神掃視。

即使程陌周身的氣質清冷、走姿灑脫自然,但往來的行人仍然覺得這個高個的小夥子要麽就是腦子不好、有病,要麽就是身體太虛了。這還沒到深秋,連六七十歲的老大爺老大媽都穿的挺清涼的跳廣場舞,程陌卻早早的把圍巾圍脖子上,可不就是“有病”嘛!

程陌也沒有理會,只是身上的瘙癢像是螞蟻鉆心一般,讓人難以忍受,他輕輕皺了皺眉頭,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只是鮮少裸露在空氣中的臉上,仔細一瞧還可以看見很明顯的紅斑和微腫,額頭上也是冒出裏細細密密的小汗珠,也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又疼又癢出來的,看著略微有點瘆人。

現在是早上快八點的上班高峰期,路上的車子都堵在原地,只有前面放綠燈的時候,才能夠想蚯蚓一樣,以“龜速”往前方拱一拱。

也有些車主沒什麽素質,不是一直在按喇叭,就是頭伸出窗外沖前面的車主破口大罵,尖銳的鳴笛聲像針尖一樣直直的刺入程陌的耳中,蹙著的眉頭又褶皺了幾分。

望著眼前充滿煙火氣息的普通生活場景,程陌感覺有些莫名的孤獨和失落感,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直游離於歡喜人間的幽魂,徘徊在俗世的邊緣,渴望卻又不敢靠近。

“呲——”一聲自行車的剎車聲將程陌的思緒喚回人間。

程陌擡眼,看見自己面前要走的路,被一輛嶄新的自行車直接橫著攔了起來,這個“攔路虎”的顏色是深黑色,高冷中帶著點酷炫,在陽光下還有點泛著冷光。

望著駕駛這輛“攔路虎”的主人對自己溫柔一笑,程陌有些驚訝,更多的是無奈:“許知岸!你擋路了!”

想起今天是周三,還要上課,程陌再次開口:“還有,今天要上課!你這是準備逃課嗎!”

程陌是因為最近飄絮過敏實在很嚴重,還有點低燒,所以昨晚就向楊依瑤請假去醫院看病,而許知岸這個點還能出現在這裏,就只有逃課這一條原因。

許知岸被人直接說出逃課,也沒有怎麽在意,反而覺得程陌這個時候了還能關心他到底要不要逃課這個問題,關註的重點很是不一般啊!估計是燒壞了腦子,但,又意外的有些別扭的可愛。

知道程陌是在關心,卻又用著有些責難的口氣,不由得覺得程陌真的是個非常口是心非的人。

聽著程陌因為低燒有些沙啞的聲音,許知岸難得沒在和程陌嗆,卸下所有具有攻擊性的表情和氣勢,柔和的向程陌解釋。

“我是看你一個人去醫院,怕你孤單,特地來陪你的!”許知岸一副“我很大度”的表情,充滿了少年的朝氣,“而且我上不上課,你不也都知道的嗎?做教室裏也是白瞎!”

程陌聽著解釋,有點沈默。

自從他和許知岸兩人成為同桌,少說也有半個多月了,當初這麽安排就是為了讓他沒事多提醒許知岸,讓許知岸改過自新,重投開始好好學習。

結果呢?

想到這兒,程陌也有點哭笑不得。

俗話說的好,“我欲度你成佛,你卻累我成魔”,程陌非但沒能將許知岸拉回正道,反而自己也開始慢慢上課打盹,如不是現在學習的東西早就自學過,了熟於心,程陌覺得自己這幾次的考試也會像許知岸一樣一落千丈,跳崖死亡!

二中的領導現在是越來越不做人,也不把學生當人,直接當牲口一樣,每周都給你來一場“充滿愛意”的九門聯考。

考得全年級的人都有點神經痛,大家越來越有點像魯迅筆下的閏土,變得冷漠麻木。現在馬和清只要一聽到考試就想吐,看著程陌一身輕松的樣子,更是怒斥他是一個“應試教育下的變態產物”或者是“沒有感情的考試機器”。

而許知岸開學空降般的好成績,也像是夜幕中的流星,璀璨絢爛過一瞬,就殞命墜落了。成績是像跳水一樣的瘋狂下滑,當然了,是拿手的理科越來越差,短板的文科直接死亡。

程陌看著自家同桌的成績波動如此巨大,有些驚訝錯愕,但更多的是理應如此。

因為許知岸他壓根就不想學,上課不聽、作業不做、課文和知識點不背,理科現在只是做題速度變慢,手感生疏,文科直接是沒東西可寫,然後幹脆不寫,對英語單詞的記憶也在慢慢地模糊,錯誤率直線飆升。這能考好就怪了!

程陌不知道許知岸為什麽要這麽荒廢自己,也有幾次無意的問過,都被許知岸插科打諢的糊弄過去。

楊依瑤也找過許知岸很多次,都是無功而返,對於這個學生,她是從身到心全部充滿了無能為力。自己不願意學,旁人再怎麽苦口婆心,也是無濟於事的。就像牛不肯吃草,你總不能死死摁住它腦袋,逼迫它吃吧!

“鈴鈴鈴——”

許知岸見程陌低頭沈思好久,擔心拖久了對程陌的病情不利,撥了撥自行車把手上的車鈴。

沖著程陌咧了咧嘴角,露出兩顆潔白的小虎牙:“想什麽吶?別想了!上車我送你!”

程陌擡眼望著許知岸爽朗的笑容,有點晃神,那笑容就像是一束微弱而又溫暖的光,穿破重重阻隔它的陰霾,直接照在了他的心底,讓他有些動容,卻更有一絲怯懦的害怕。

他搖搖頭拒絕,準備往前走,可許知岸仍橫杵在在路中間,大有“你不上車就別走了”的意味。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看著許知岸眼中認真執拗的堅持,程陌敗下陣來,沒法再拒絕,移步到自行車的後座,側著身子坐了下來。

許知岸見好就收,也沒有再嘴賤調侃程陌,安安靜靜的等程陌在後座上坐穩,提醒了一聲“坐穩啊”,然後腳往踏板上一蹬,載著程陌穿梭在N市清晨的曙光中。

程陌坐在後座上,修長的手緊緊攥著身下的不銹鋼條,借此來平衡自己的身體,不至於跟著許知岸改變方向而四處搖擺。

也不知道是許知岸的技術有限,還是天生就喜歡這麽狂野的騎車風格,一路下來就沒走過直線,跟酗酒的醉漢走路一般,歪歪扭扭的繞著“S”型,讓人心驚肉跳。

程陌第一次坐自行車有了暈車的感覺,額角的青筋“突突”的跳著,最後還是忍無可忍地吼道:“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換我來!”

本來很有氣勢的吼罵,卻因為口罩的阻擋而變得悶悶的,讓人聽起來有點像是情人間,無理取鬧的撒嬌。

許知岸聽到吐槽,連忙把頭轉過去反駁:“男人不能說不行!而且我都是騎慣了摩托車,自行車我也才學不久!能對初學者有點關愛嗎?”

程陌頭有點暈:“你騎摩托車犯法!”

聽著比剛才還要低沈的聲音,許知岸也沒較勁:“是是是,犯法的!所以我現在改邪歸正啊!你不舒服就別說話了!”

程陌剛還想說話,聽到“別說話”這幾個字,話到嘴邊不由得噎住。

要我不說話,你倒是自己騎穩一點啊!程陌心想。

後半路上,許知岸似乎找到了竅門,自行車終於完全受控了,不再搖搖晃晃,他有點喜悅地向程陌炫耀:“看到沒!這才是哥真正的技術!知道沒!”

程陌此時燒的有些厲害,沒什麽力氣再和許知岸貧嘴,輕飄飄的“嗯”了一聲,就繼續閉目養神。

許知岸開心了一會兒,想起程陌不舒服,不由得加快了腳下蹬車的速度,心中感嘆吐槽著,這破自行車就是又累又慢,還是他的大摩托好啊!

沒多久就到了市醫院,程陌向許知岸道了一句“謝謝,你回去上課吧!”,就轉身走進了醫院的門診廳。

許知岸沒搭話,而是兀自的將自行車迅速鎖好,才轉身去找程陌,畢竟剛買的新車是最遭賊惦記的,要是被偷了,他等會兒和程陌豈不是要徒步走回去了?

其實他忘了,這年頭還可以打車,更舒服!

剛進門診廳的許知岸也是被面前的巨大人流給嚇到了,每一個掛號口都是像一條蟒蛇的尾巴,左轉過來,右轉過去的找了半天,終於在在最裏面的那個掛號口看見了程陌。

許知岸飛快地跑過去,拍了一下程陌的肩膀:“你生病了,這兒人多,你會更不舒服的,去那邊坐著吧!我來排,好了我去找你!”

說著不顧程陌錯楞呆滯的表情,一把將程陌擠出了隊伍外,並擡手指了指不遠處的金屬座椅。

被擠出來的程陌沒走,有些懵地開口:“你,我,我不是讓你回學校的嗎?”

看著程陌把自己武裝嚴實的都冒汗了,許知岸直接忽略這個問題,還帶著點哄小孩的意味:“你看你都出汗了,碰到傷口肯定更疼!這是室內,沒有梧桐絮了,你趕緊脫下來吧,別熱出病來!還有,你先去那邊的護士站量個體溫,再去那邊坐著等我。好不好?”

說完直接動手摘下了程陌的圍巾和口罩,然後將程陌轉了個身輕輕推出去,溫柔耐心地催促:“快去吧!我不走!”

程陌鬼使神差的往前走,當冰涼的水銀溫度計貼近胳肢窩的時候,涼颼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的清醒。他覺得今天的許知岸很不太一樣,啰嗦的就跟個老媽子似的。

隨即又否定,不是像個老媽子,而是比他親媽還像個老媽子!她親媽都沒主動帶他來過醫院看病,更不用說幫他去排隊掛號這麽漫長枯燥地事情。

程陌感覺自己在椅子上等了好久,久到他都開始懷疑,這次是不是又是許知岸逗他玩的把戲的時候,終於看見許知岸有些手忙腳亂的拿著掛號單、病歷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單子,樣子有些好笑。

程陌不禁扯了扯嘴角笑問:“你這都是幹什麽去了?掛個號而已,哪那麽麻煩啊?”

許知岸看著眼前蒼白著臉,到處都是紅疹,還在笑的程陌,再想到剛才掛號時的尷尬,面無表情地抱怨:“你還笑?要不是你沒把身份證給我,我至於這麽狼狽嗎?沒良心的小白眼狼!”

“沒良心的小白眼狼”程陌聽了以後恍然大悟,沙啞的聲音中夾雜了一絲的歉意:“哦,不好意思啊,我忘了!”

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麽,又開口:“不是啊!是你自己一股腦兒的把我擠出去,還催我去量體溫,我那時候那還想得起來!”

許知岸決定不和病人計較,一邊和程陌往電動扶梯走,一邊漫不經心的問:“你量了多少度啊?”

“三十八度三而已,低燒。”程陌也沒太在意。

許知岸看程陌自己都是滿不在乎的模樣,也就沒再說什麽,兩人很快就找到了皮膚科的位置,在等候區坐了將近一個小時,就在許知岸手機玩到快沒電的時候,終於有機械音喊到了程陌的名字。

正所謂“看病五分鐘,排隊五小時”,兩人進去還沒坐滿兩分鐘,就已經看完出來,準備去繳費掛水拿藥。

當一切都弄完,已經將近下午一點左右,許知岸出去買飯了,程陌則是一個人坐在輸液室掛水。

他的過敏有點嚴重,因為時間拖得比較久,雖然沒出現什麽並發癥,但是身體裏的炎癥很重,不掛水消炎的話,低燒是不會退的。

此時程陌靜靜的坐著,盯著對面的電子鐘表發呆。

腦海中不禁想起今天大半天發生的事情,想起許知岸為他忙前忙後,為他東奔西跑,還對他細心體貼的照顧。漸漸發現,全部都是和許知岸這個莫名闖進他生活裏的人有關。

他想,自己和許知岸的關系有這麽好嗎?

沒有吧!天天拌嘴,相互嘲諷,相互試探,唯一好一點的估計也就是彼此偶爾帶帶早飯,這也能叫關系很好?

好像確實是關系好的樣子,畢竟天天看前座那個智障兒童馬和清,好像就是這麽和人家韓菡小姑娘做好朋友的,而且也不見自己沒事和班上的其他同學這麽相處。

他再想,自己為什麽今天會莫名其妙的聽許知岸的話?

許知岸又不是他什麽人,自己憑什麽要聽他的!

有點可悲的發現應該是因為缺愛吧!可能是從來都沒有人,能夠像今天許知岸這麽陪著自己、哄著自己、照顧自己吧!

從小到大,除了外公外婆在世的時候,感受過被人寵愛的滋味,就再沒有了。而且當時那麽小,現在早已記不清楚那是什麽一種感覺,許知岸應該是他有記憶來,第一個願意給他這種溫暖的人。

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他的母親程詩雅根本就不欠他什麽,更不可能會把多餘的母愛分給自己。他知道,他想要的東西全部都要靠自己,吃飯是如此,上學是如此,看病是如此,賺錢更是如此。

有時候連母親和妹妹也都要靠自己,因為他是男孩子,是家中唯一的男性。而他自己一直都是處於被別人需要、被別人依靠的狀態,永遠都是以一種很強大高冷的姿態面對所有人,讓別人都覺得他毫無畏懼。

其實,他也是人。所以,他也會有害怕的事情,有害怕的東西和害怕的時候,只是從不輕易表現出來罷了。

因為不會有人在意到。

但是,許知岸能看出來,能在意到,能夠在他成熟冷靜的外表下發現他那顆脆弱幼稚的心。

就像是剛才,明明他掩飾得很好,可許知岸還是一眼就知道,他其實害怕打針。沒有嘲笑他是膽小鬼,反而突然和他聊天,轉移他的註意力,照顧到了他可笑的自尊和內心的膽怯。

程陌呆呆的想了很久,發現許知岸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雖然平常看起來戲精、假正經、挺疏離的,但是在那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真的包裹隱藏一顆十分柔軟細膩的心。

他也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成熟穩重,他其實也很任性幼稚,也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只是面具戴的太久,騙了別人,更是將自己也糊弄過去了。

沒錯,這世界上哪有什麽少年老成?

許多人的所謂成熟,不過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變得世故而又實際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個性的夭亡。*真正的成熟,應當是順其自然的做到“知世故而不世故, 歷圓滑而彌天真。”,而不是被現實壓彎脊背,揠苗助長!

不知是從哪一刻開始,程陌感覺心底的那一絲覆雜的情感,好像正在悄悄的變化。

就像種子在泥土裏安安靜靜的抽芽,直到破除土面的那一霎那,才驚訝的發現,它早已經不知不覺的紮下了根系,再也難以拔出。

作者有話要說:  *註:許多人的所謂成熟,不過是被習俗磨去了棱角,變得世故而實際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個性的夭亡。真正的成熟,應當是獨特個性的形成,真實自我的發現,精神上的結果和豐收。——周國平《靈魂只能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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