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姨娘緩緩睜開眼睛，那副模樣像是剛從鬼門關闖了一圈回來，虛弱，而又疲憊。

“孩子……我的孩子……”八姨娘醒來之後唯一惦記的就是自己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是多麽想要看孩子一眼。

“妹妹，你先好好休息，你現在的身子十分虛弱，要註意身體。”七姨娘不知道如何開口將八姨娘昏迷過去之後發生的那些事講與她聽，這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麽大的打擊。

“姐姐，你先讓我看看孩子，我那麽艱難地才生下他來。是……是男孩，還是女孩？”八姨娘見七姨娘的神色有些不對，暗自猜想是不是自己生了個女兒，將老爺不開心了。

“……我……”七姨娘的心裏憋得很是難受，真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八姨娘的提問。

正在這時，將老爺獨自一人推門而入。七姨娘註意到，他的手上空空如也，不知道孩子被他弄到哪裏去了。

“老爺，我們的孩子呢？”八姨娘見到將老爺，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然而很快又頹然地躺了回去。因為，她看到將老爺的臉色鐵青，並沒有半分憐惜自己的神情。

八姨娘不明白，何以將老爺會是這樣的表情。出發去西域之前，將老爺對她的那番囑咐的話語還猶在耳邊，將老爺對她的細心照料還歷歷在目。她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為他生下一個孩兒來，他竟沒有半句關心和寬慰的話語。

莫非，自己真的生了個女娃，這讓將老爺不滿意了？

八姨娘最擔心的，依舊是自己生的是個女孩。

“沒有什麽孩子。”將老爺神情嚴肅地呵斥道。

聽到將老爺這樣說，七姨娘立刻猜到，將老爺肯定是將那孩子給處理掉了。看了看八姨娘，只見她本就蒼白的臉上更加無一絲血色，只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將老爺。那神情，楚楚可憐，卻又十分倔強。

八姨娘不發一言，只是怔怔地看著將老爺，只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什麽叫“沒有什麽孩子”。

七姨娘坐在那裏很是難受，感到十分煎熬，將老爺的那句話又使這屋子裏的空氣變得凝重起來，七姨娘覺得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將老爺沒有正眼看八姨娘，雙手背在身後，眼睛卻望向床榻旁邊的衣櫃處。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我們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麽孩子。”

“老爺，奴家真的不知道你這話是何意思。奴家含辛茹苦，這十個月過得是如何艱難，你是知道的。那孩子在我肚裏整整十月，我那隆起的腹部，不是最好的證明麽？老爺為何要說出我們之間沒有孩子這樣的話來？”八姨娘從沒想到將老爺是如此的絕情。這樣一句話，就將他們之間的愛情、幸福、承諾，以及一條小生命給否定掉了。

“我說沒有就沒有，你以後就只要記住這一點就行了！”將老爺忽然把頭轉過來，有些惱怒地看著八姨娘。

“為何沒有？請老爺給個明白話，奴家並非無理取鬧之人，只希望你能給我個說法。”八姨娘也是氣急敗壞，一方面思子心切，一方面又對將老爺的無情無義十分憤慨。將老爺越是這樣強制，八姨娘就越想要弄個明白。

“你生出那樣一個怪物來，還要我給你怎樣的說法？”將老爺說完這句話忽然沈默了，方才被八姨娘那樣一激，他將一直以來所壓制在心頭的煩悶和羞辱一股腦的發洩了出來。然而，發洩完之後，將老爺便後悔了。他本想自己獨守這個秘密的，可是，八姨娘逼得太緊了。

八姨娘和七姨娘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將老爺。

七姨娘方才瞟了一眼繈褓中的胎兒，再聯系了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心中本就有所猜測了，然而聽到將老爺親口承認，她還是覺得不可置信。同時，一大波悲傷感和愧疚感襲來，壓得她格外難受。

八姨娘更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自己那麽辛苦，吃了那麽多苦，費了那麽多心思，才順利產下的孩兒，竟被說是“怪物”。八姨娘看著將老爺的臉，雖不願意相信，但是看著他那覆雜的神情之後，便已明白了一切。

八姨娘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剛才的那番質問，已是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和精力。如今這樣一個晴天霹靂，無疑讓她的心頭更添了幾重陰郁。八姨娘只覺胸口像被重錘擊中，“噗”地一聲，濺出一口鮮血，便暈了過去。

“妹妹……妹妹……”七姨娘焦急地呼喚著八姨娘，眼中的淚水更是如斷線的珠子簌簌的往下落。

將老爺身形晃了晃，正欲上前探望，可是一想到孩子，他硬生生的定住了腳步。

“這件事就到此告一段落吧，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關於孩子的事情。娘那邊我自會交待，你就在這照顧好她吧。”將老爺站在黑暗裏，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是他的聲音或多或少有一絲無奈，八姨娘生出這樣一個怪胎，在將家，她已經被釘上了一個不祥之人的標簽，這一輩子也難以摘除了。

自己何嘗願意看到心愛的女人遭受如此大的打擊，可是，將老爺真的無法接受八姨娘生出一個怪胎。這事要是傳出去，不管是對將家還是對八姨娘本人都是一種傷害。將老爺之前的安排，包括花重金作為封口費要求產婆不要將此事傳播出去，都是希望把這件事的影響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

其實，自從七姨娘從將老爺口中聽到怪胎兩個字，她就已經明白為何將老爺會如此盛怒。同樣，她更加清楚八姨娘為何會生出這麽一個怪胎來。

若非不是自己私自給八姨娘服用那個偏方，或者沒有加大偏方的劑量，八姨娘也不用承受這種結果。說好聽點是為了讓八姨娘能順利地產下孩子，但是，這偏方根本就沒任何根據，也從來沒有其他人使用過。

從某種角度上說，七姨娘其實是在八姨娘身上做這個實驗。

這樣做是真的完全為了八姨娘考慮嗎？七姨娘捫心自問。不，絕非完全是為了八姨娘好，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又何嘗不是希望能夠通過幫扶八姨娘，來獲得將老爺的青睞？

如今這種局面，可以說就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可是，七姨娘實在沒有勇氣去跟將老爺說明這一切。她實在不願，更不敢再去面對將老爺的盛怒，如果將老爺知道是她給八姨娘服用了保胎偏方，他會怎麽對自己？是逐出家門還是被怎樣對待？七姨娘不敢去想象。

想到這種可怕的結果，七姨娘只能什麽都不說。哪怕她內心深處充滿了對八姨娘的愧疚，她還是選擇了讓八姨娘來承受這樣的苦果。她不斷地用以後會加倍對八姨娘好這樣的承諾來安慰自己，以期這樣來彌補對八姨娘造成的傷害，來抵消心中的罪惡感。可是，每當午夜夢回，七姨娘都會從哭泣中醒來，對八姨娘的歉疚就像毒蛇一般狠狠吞噬著她的良心。

就這樣，八姨娘生了孩子的事情就像打了一個雷，轟隆一聲然後又沒有了後文。沒有人會在將老爺面前提起這件事，這種刻意的回避倒也讓將家再次恢覆了平靜。

除了七姨娘就沒有人再去看望八姨娘。遭受如此重大的打擊，八姨娘整個人都變得恍惚了。雖然身子漸漸恢覆，可是也變得弱不禁風，需要藥物不斷的維持。於是，八姨娘的屋子裏經常彌漫著苦澀的藥味。這種藥味讓人聞之欲嘔，因此更是斷絕了其它人前來八姨娘小院的想法。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已經沒有人願意踏入這個院子一步了。

每次七姨娘從八姨娘這裏離開都會嘔吐，這種藥味實在太折磨她的嗅覺。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在醫書上找到一個對付這種味道的方法，那就是破壞自己的嗅覺，那樣就不會被這種藥味熏到嘔吐了。

可是，如果失去了嗅覺，那麽她也就不能再研究香料，在將家的地位也會變得可有可無。

在面對這種選擇的時候，七姨娘沒有猶豫，對八姨娘的歉疚已經將她折磨到寢食難安的地步。也許，通過毀掉自己的嗅覺就能從心理上獲得安慰，就當是贖罪吧。

反正，將老爺也並沒有因為她在香料這方面的天賦，而多看她幾眼，多疼愛她幾分。從始至終，將老爺都只是把她當做一個工具，制作香料的工具而已。

服用了藥物後的七姨娘果然失去了嗅覺，也不再被八姨娘小院裏的味道熏到嘔吐。而將家的香料生意卻因為她嗅覺的失靈，而自然而然地旁落到了三姨娘的手中。對這一切，七姨娘並不在意，隱隱地還有一種解脫的意味。

這麽幾年來，七姨娘都存有一絲幻想，只要自己手中掌握制作香料這一技能，將老爺終會在某天想起自己來。然而，回回期望，回回失望。失望過後，七姨娘又會奢望，自己擁有著可以讓將家的香料生意發展壯大的能力，將老爺肯定不會辜負自己。這樣的反反覆覆已經讓她倦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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