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發覺氣氛有點不對，擡頭看看羅蘭，發現她正悄無聲息地流著淚。她從沒有見過一個人的臉上流了那麽多淚水，而且還這麽安靜的。

靈兒擔心是自己把羅蘭給撞壞了，忍住疼，來到她身旁，一邊扶她起來，一邊道歉，“對不起，二少奶奶，我不應該這樣莽撞的。撞疼你了吧？二少奶奶你沒事吧？”

羅蘭任由靈兒使出吃奶的勁將自己扶起來，卻沒有聽到靈兒在說什麽。

“二少奶奶，你傷到哪兒了？我幫你揉揉。”靈兒緊張地問，得趕緊認錯彌補才是。

羅蘭毫無反應，只是一直不停地流著眼淚。

靈兒這下慌了神了，莫不是自己剛才那一撞，把二少奶奶給撞壞了？

“二少奶奶，你哪兒疼啊？你告訴我啊，你不要這樣什麽話也不說，二少奶奶你別嚇我。”靈兒使勁晃著羅蘭的身子，大聲喊道，聲音裏明顯帶著哭腔。

“二少奶奶，你說話，你別這樣，你這個樣子，要是被老爺夫人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是我撞到你的，我給你揉揉，你哪兒疼，你告訴我，不然二少爺也會責罰我的。”靈兒慌神了。

聽到“二少爺”三個字，羅蘭終於有了點反應。

她呆呆地轉過頭，看著靈兒，“你剛剛說，二少爺，將柏笙，他，他怎麽了？”

羅蘭雖然已經下意識裏承認了這個事實，但還是抱有一丁點的希望。

“呃？”靈兒一時也沒有反應過來，就只是覺得今天的羅蘭有些怪怪的。

“我要去找柏笙，我要見柏笙。”羅蘭喃喃自語，說著便往外走。

“二少爺在八姨娘的院子裏。”靈兒只以為羅蘭是要找將柏笙而已，便提醒道。

羅蘭前腳剛邁出屋子，聽到靈兒這句話，似乎從夢靨中醒過來了一般。她停住腳步，回想靈兒剛才的話，二少爺在八姨娘的院子裏。怎麽會，是在，八姨娘的院子裏呢？這……

羅蘭疑惑地轉過頭來，死死盯著靈兒，希望從她那裏得到答案。

靈兒被羅蘭這樣的眼神給震懾住了，額頭沁出了汗水，結結巴巴地說，“二少爺，他，他在八姨娘的院子裏等著您呢，讓我趕過去通知您趕緊回來。”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羅蘭扶額，回想了一下剛才發生的事。

從靈兒冒冒失失地跑到店鋪來，她還什麽話都沒有說，羅蘭就已經在心裏誤以為是將柏笙出了什麽事。只因為靈兒是他們房裏的丫頭，羅蘭就理所當然地這樣認為。

所以，羅蘭連問都沒細問，只聽到靈兒說了“二少爺”幾個字，便心急如焚地趕回家。這一路上擔心得不得了，深怕將柏笙出了什麽意外。又恰巧在將家門口看到幾個家丁在談論類似喪事之類的事，就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測。進了將家，發現每個下人的臉上都是緊張嚴肅的神情，這神情分明是在宣告，將家確實是出事了。

這一系列的事情，都表明了羅蘭的猜測是有可能的。

“靈兒，到底是什麽事情，你先講清楚。”羅蘭終於冷靜下來，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還不知道是什麽事。

“就……就是，八姨娘突然口吐鮮血，暈厥了過去。七姨娘慌忙找人通知二少爺，讓二少爺過去看看，二少爺遣我趕緊過去找你，讓你回來之後迅速去八姨娘那裏。我看二少爺很著急的樣子，所以我就跑得很快。”靈兒長籲了一口氣，跑了個來回，再撞了個滿懷，終於可以把二少爺交待的事說出來了，可累慘她了。

“所以，是八姨娘出事了，而不是二少爺？”羅蘭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一方面心裏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另一方面，八姨娘的情況似乎不太樂觀。

“我……我沒說二少爺出事了啊，二少奶奶你都沒給我機會說話。”靈兒語塞，分明是羅蘭自己太過著急，沒聽她把話說完就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羅蘭的臉微微一紅，是啊，自己只是聽到幾個字眼，只是看到一些自以為是暗示的場景，加上擔憂，就認定了心裏的想法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關心則亂”嗎？

為什麽當自己以為將柏笙出了什麽意外的時候，會那麽難受？為什麽當自己以為要失去將柏笙的時候，會那麽傷心？為什麽當自己認為從此不會再有將柏笙陪伴的時候，會感覺那麽無助？

難道……將柏笙已經悄悄住進她的心裏了？

羅蘭的臉更紅了，沈浸在自己的分析裏，竟然感覺有些甜蜜。

“二少奶奶，你，你沒事吧？”靈兒看到羅蘭那有些癡呆的神情，緊張地問道。

“沒事，就是剛才跑回來的時候太急了，現在感到有點喘不過氣，有點累。”羅蘭胡謅道。

“也是，剛剛二少奶奶好像腳下生風一般，跑得好快。”靈兒回想起剛才的一幕，至今覺得驚詫不已，哪兒有女子能如她那般如風的速度，簡直就是風一般的女子啊。

“呵呵，是嗎？咳咳~”現在知道是個誤會了，羅蘭頗有些尷尬。

“是啊，跑得好快的。二少奶奶你累了，要不先回屋休息一會兒吧。”靈兒體貼地說道。

“沒事，不用休息，我還是先去看看八姨娘吧。”羅蘭擺擺手，既然將柏笙那麽著急地叫她回來，八姨娘的情況肯定不太好。剛剛聽聞並非將柏笙出事，羅蘭的心放下來，突然好想立刻見到他。所以，即便現在覺得很累，還是想要盡快看到他。

一路上，仍然可以看到將府的下人們行色匆匆地在準備著什麽。羅蘭現在已經知道情況了，大概是在為八姨娘準備後事。這樣想著，她加快了腳步。

來到八姨娘的院子，小徑兩旁的各色菊花依然傲然挺立在秋風中，只是，花雖燦爛，人卻早已憔悴，甚至，隨時可能香消玉殞。看到這熱烈綻放的菊花，讓人平添幾分淒涼的意味。

“妹妹，你就別說話了，快躺下好生休養著。”

剛走到房門口，羅蘭就聽到七姨娘略帶悲戚的聲音，似乎是八姨娘要交待什麽，七姨娘不想讓她說那些喪氣的話。

羅蘭快步走進屋裏，喚了聲，“八姨娘。”

屋內的三人，紛紛轉過頭。

羅蘭有些震驚於眼前的場景，並非八姨娘那消瘦到不成人形的身體，也並非七姨娘和將柏笙沈痛的臉龐，而是，這屋內，除了這三人，便沒有其他人了。

這不是羅蘭想象中的場景，家人即將離世，一大家子的人或真的悲戚，或做做樣子地垂淚送別。而將家十幾口人，此時竟只有兩個人在這裏。

這讓羅蘭既感慨其他人無情的同時，也讓她不禁有些疑惑，到底發生了怎樣的事情，竟讓八姨娘到了這種時候，都沒有人來瞧瞧她。而又是為何，七姨娘會一直伴她左右。羅蘭可以感覺的到，七姨娘其實並非那種熱心腸心地特別單純善良的人，對於很多事，她都是漠然的。

“蘭兒，你來了？快過來，讓八姨娘好好看看你。”將柏笙牽引著羅蘭走近八姨娘，聲音裏有些哽咽。

羅蘭感到有些奇怪，以往八姨娘房內那厚重的熏人的怪味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苦但是又很清新的，讓人一聞就覺得神清氣爽的好聞的味道。

拉著將柏笙的手，羅蘭慢慢走近八姨娘。

只見八姨娘那枯瘦的臉龐上早已失去了神采，長年的疾病已讓她韶華不再，算起來最多三十歲的年紀，此時卻如老嫗一般。將柏笙把羅蘭的手，放在了八姨娘如竹枝一般的手上。這哪裏是人的手，明明就是包著一層人皮的竹枝而已。

八姨娘見到羅蘭，眼裏升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她艱難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努力地給羅蘭一張笑臉，卻沒有成功。她張了張嘴，終於說出了，“你……來……了……”

“八姨娘，我來看你了。”羅蘭此時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左手按在八姨娘的手上，右手被將柏笙握著，這才稍稍感覺安心一些。

八姨娘緩緩點了點頭，雖然艱難緩慢，但是羅蘭聽到了八姨娘話裏的喜悅和祝福的期盼，“你和柏笙……你們……要……要……好好……一定……要……幸……福……”

羅蘭和將柏笙看了彼此一眼，然後又都看著八姨娘，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八姨娘滿意地閉了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羅蘭覺得八姨娘的臉上恢覆了一些神采。

很快，八姨娘又緩緩睜開眼睛，看著七姨娘，似乎有話要對她說。

七姨娘擦幹眼淚，來到床前，坐在床榻之上，微微俯下身子，“你怎麽能這樣？我們，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的罪都還沒有贖完，你怎麽可以這麽沒出息地就撐不下去了？”

八姨娘又是頗為難地搖了一下頭，艱難而虛弱的聲音，氣若游絲，“我……我早就……原諒……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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