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要看請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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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一份感情,比逃避一個人要難得多。

可是某些人,你想逃避他卻比逃避十份感情還要累——李政成了鐘蕾事務所的常客。

周一至周五每天上午九點半,花店會準時送來一束紫色郁金色香;下午四點半各式餐廳換著樣兒送來下午茶。

整間事務所沸騰了,鐘蕾卻只能憑借掐著自己的人中才不至暈厥。她從沒見識過這種陣勢,並不知道原來表達愛意的方式可以這樣磅礴浩大。

“說深奧一點兒,只有你讓我產生了這種執著的感情。”李政的解釋十分辯證,目光悠遠,神態端正,“說淺顯一點兒,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追別的姑娘還沒有追你高興。這兩個理由你隨便願意選哪個都行。”

鐘蕾氣到發笑,“我都不能接受。”

李政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歪過頭看到鐘蕾斬釘截鐵的神情,忽然覺得特別可愛而且真誠。

“那我只好亮出底牌,這裏還有一個最正常的解釋。”

他的手指磕在車門子上面,認真得猶如在同上級下屬討論年度商務計劃。鐘蕾一腔不讚同,終究還是被他的煞有其事吸引了註意,側耳傾聽。

“整整一個禮拜了。據我觀察,齊家琛已經整整已經一個禮拜沒有同你見過面,你們之間如果不是出現了什麽問題就是根本沒有在談戀愛。你先不要急於否認。”李政一擡手,領導指示工作一般篤定,“你別跟我說大家工作都忙,真正愛意正濃的兩個人怎麽可能容忍同在一個城市裏卻七天不碰面?”

鐘蕾一時無語。倒不是因為確如李政所言是‘出現了問題’,而是說在兩個人感情穩定的日子裏,見面的頻率不過一周一次而已。也不是不想,可是想念本就是戀愛中必不可缺的一環,哪怕在一起還是會想念。何況,齊家琛帶著恒遠站在齊氏集團對面,正是白熱化階段,極少能抽出私人時間。

齊家琛那樣的男人,你讓他成天圍著個女人家常裏短、商量下一餐吃什麽、一間一間店面漫無目的地為她挑選特價打折衣飾,即便那個女人是你自己,也會覺得浪費了這個男人。

有一種男人,需要你仰望;你可以放任自己整夜整夜地思念他,卻不敢三遍五遍去纏他。

“我有一個提議。鐘蕾,我都不要求你立即接納我,只希望你公平、客觀地審視未來。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只有那個男人,這不要緊;我們都必須慢慢走下去,半年、一年、甚至兩年三年,到時候你看看是不是還只有那個男人。這不單單是我的機會,這是我們兩個人都需要面對的機會。”

這個提議是這樣合情合理而且便宜誘人,鐘蕾第一次從個人的感情角度出發來神視眼前的這個男人。儀表堂堂,優雅從容,他有著令人欽羨的職業,躋身於社會精英的階層,他具備一個通常意義上的成功人士的一切,更重要的,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能忘了原本心中的疼。他讓她笑、讓她思考,不知用了什麽魔法,將她心裏的落寞驅散得一幹二凈。

更重要的,她有資格和他在一起!

可是任憑理智如何清醒地意識到他的一切優點,卻始終比不過那個‘自私而毫無道理底限的男人’一句桀驁而毫無禮貌的‘去醫院,醫藥費多少我賠你’來得撼人心扉。

原來心悸,只是對著一個特定的人毫無理由的反應;原來愛情,早在你放棄這個人的同時就放棄了再獲取它的一切可能。

“你沒機會。”

身後驀然響起的幹脆話語替鐘蕾給出回答。那一聲沈沈而濃郁的醇厚,讓鐘蕾剎時釘在地面上不敢回頭,在自己瘋狂而顛倒的心跳聲中,她聽到身後愈行愈近的、硬朗清晰的腳步聲。

齊家琛終於停駐在鐘蕾身邊,淡淡挑眉面向李政,“你一丁點兒機會也沒有。”他這樣說,之後,牢牢握起了身邊那個低著頭的女人,纖細而白皙的手。

鋪了精致的米白色提花鏤空桌布的餐桌上面,打著兩束暈黃的射燈。燈光細細籠罩了兩個琺瑯彩雕骨瓷杯。裏面的咖啡早失了端上來時的裊裊熱氣,冷淒淒的,不散氣、不散香,就像是坐在桌邊這一對男女。

那姑娘一直低著頭,自己的右手捏著左手食指,相同的勁道,不動分毫。像是氣定神閑的雕像,又似心灰意冷的囚犯。

相比之下,對面的男人生動得多。那人眉眼濃郁,作為一個男人來說英俊得有些過了頭,所以即便是普普通通說話的時候,偶一望向你,也像是含著情,讓人心旌搖曳。此時卻陰沈了表情,將滿面英朗與俊美之上平添出三分威嚴。

事實上,對於一個在出差過程中無緣無故接到分手電話、剛回來又看到自己女朋友被別的男人追求的漢子來說誰能有個好心情?

齊家琛數不清自己這是第幾次感嘆,如果鐘蕾是個普通的、一般的女孩子該有多好。換成另外一個女人,他都可以充滿自信地肯定那一通所謂‘分手’的電話不過是他出差之前沒跟這位女朋友備個案而引發的情緒波動。

可是鐘蕾,他再怎麽心胸寬廣也不可能這樣認為。

不知是幸亦或不幸,面前的這個女人,他知道得很清楚,冷靜、理智,修飾語是任何時候。分手於她來說,絕對不會是一時心情不佳而拿出來嚇唬人的砝碼,他跟她原本就是一種人,沒有人會比他更清楚。

於是這個無論在生活還是工作上一向游刃有餘、極富主見的男人忽然覺得手心有些發冷,他拾起勺子在面前的杯中攪拌起來,渾不覺自己的行為對於一杯早就冷掉了的咖啡來說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給我個理由。”他說。

“能不能不把上一輩的事情忘掉?”鐘蕾似久等他這樣一問,回應快得有些離奇,這讓齊家琛有一瞬間的失神。他望見她清澈的大眼睛裏點點星光,似希冀又似乞盼;不知為何竟是心下一軟,之後聽到鐘蕾的聲音,清晰的、熱切的、似乎又帶著一絲悲傷。

“過去的事,就算了吧。我們決定不了從前的事情,只能決定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把未來的生命花在對一些人的仇恨上面,何嘗不是浪費自己的時間?如果我說不希望你過這樣的生活,如果我說我只想簡簡單單過日子,能不能……”鐘蕾咬了咬嘴唇,終於艱難地仰起頭,“就算為了我……”

她微笑,不自然到了僵硬,刻意堆砌出的一切屈就都顯得那樣小心翼翼。

齊家琛一時沈默,他見識過她的所有風貌,從不知這個錚錚執著到近乎驕傲的女人能露出這樣忐忑討好的目光。

他設想過鐘蕾提出分手的一切理由,比如說他哪裏做得不夠好,是不是少了時間陪她,少了關懷……他做好了改悔的準備。如果她這樣要求,他就坦率承認自己的疏忽,說抱歉、說對不起、說他以後會加倍註意。雖然他並沒有甜言蜜語的天賦,卻願意為了她盡量往這方面去靠攏。

獨獨,他沒料到她竟是這樣說;而且流露著這種討好到了悲傷的表情,這樣說。

忽然之間,回想起很久之前。為了避開心懷叵測的齊盛堯他準備離開柏塘,替南晞辭了工作之後才發現他父親的猝死正是齊盛堯所害,於是決定留在這裏報仇。

因為沒辦法向南晞解釋而導致誤會,最終兩個人的分手不能不說這裏就是一個預兆和開端。那一天,鐘蕾對他說‘你都不說,讓別人怎麽懂你’,可是他到最後都沒有同南晞講清楚自己所必須面對的那一份艱辛和仇恨。

對於南晞,他不能說也不想說;就是這些帶著痛苦和醜陋的歷程,他卻願意對鐘蕾說。這不單單因為鐘蕾是個堅強的女人,他認為她可以承受這一切事實,更因為她的那一番話,讓他覺得果真有幸能夠找到一個心與心相通的伴侶、一個任何境遇裏都肯站在你身旁的伴侶實在是件令人感激的事情。即便這多年來所有事情都是一個人面對,可他畢竟也只是個普通人,也會向往、也有希望,也會想要有個人一直陪在身邊,分享他的喜樂、分擔他的哀傷。

可正是這個他認為‘命定’的女人,曾經要求他‘不管好與壞,都要兩個人共同面對’的女人,現在卻告訴他‘她不想再面對這一切是與非的波折’……

就好比白雲要拋棄藍天,責怪天上時不時會出現的風風雨雨令人厭煩;這要讓藍天怎麽做?他扭過頭,沒辦法再望著鐘蕾眼中熱切的乞求,一種摻雜了最不願承認的懊惱沖散了心中的憐惜與不忍,甚至就連解釋說‘你可知道這不是一間公司、一場交易的損失,這是我父親一條性命的恩仇’都不願意——

這些,她都知道!她應該比這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如果這世界上還只剩一個人能懂他、能留在他身旁死死支持他也該是她!可現在她卻第一個舉了白旗!還有什麽事,比這樣的事實更讓人難以接受?!

齊家琛一下從桌邊站起,緩慢地、從錢夾中掏出紙幣壓在咖啡杯下面,在這個簡單而漫長的動作當中,他沒有聽見鐘蕾說話,他的餘光也沒有捕捉到鐘蕾的任何動作。他想,如果她現在反悔,都還來得及,可她就似一尊雕塑,沮喪了一切,不打算再做任何一絲掙紮。於是齊家琛沒有了再留下的一丁點理由。

他邁下臺階,路過她身邊的時候,知道她還是維持著剛剛的姿勢,靜靜坐著。他沒看她,卻忍不住停下腳步。也是靜靜站著,站著,只是她仍舊沒動,沒轉身;於是齊家琛再沒一絲猶豫,快步離開了咖啡廳。

寬敞明亮的廳堂,臨街的一側有八扇長方形的落地窗;每一個窗口,都上演著繁忙的都市故事。有的歡喜、有的憂傷。可是在這一扇只坐了一個姑娘的恬靜窗旁,時間卻似早已停止。

桌面上兩杯咖啡都涼,被遺落下來的座位也涼,唯一的坐在桌邊的姑娘裏裏外外都是涼,她一動不動,還望著那冰涼的、空蕩的對面方向,卻捕捉不到她想的人影。

大廳裏靜靜地回旋著很久以前一部電視劇的主題曲,那憂郁的男聲輕輕唱著、輕輕唱:

如果重逢也無法繼續,

失去才算是永恒。

懲罰我的認真,

是我太過天真。

難道我就這樣過我的一生,

我的吻註定吻不到最愛的人。

為你等,從一開始盼到現在,

也同樣落的不可能。

我怎麽會願意承認,

你是我不該愛的人……

那聲音,細細的,只有一根線的粗細,卻一直吊在那裏,絲絲扣扣牽著人的神經。只是下不來,懸著懸著,把生命都懸到了半空。

鐘蕾終於拿起桌面上方才被齊家琛放下的那一柄咖啡勺,放在自己的杯子裏面,學著他的樣子,攪拌著攪拌。渾圓而緩慢的旋渦裏,有一滴滴透明的液體,激起小小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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