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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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的方向傳來低悶的開門聲,鐘蕾似從夢中驚醒,簌得一下坐直了身體。

“聽到車聲半天了,怎麽不快進來?”白靜嫻從門裏走了出來,微微前傾了身體,望向這車子的方向。

鐘蕾打開車門,“您好,齊太太。齊家琛他喝醉了。”她沒敢走近,紅著臉低了頭,燙得厲害,“我剛好遇到他。”

正因為她微低著頭,所以鐘蕾沒看到齊家琛的母親在望清楚她的時候,那如剪雙眸中所流露出來的一抹深沈尋味。

片刻,白靜嫻的目光覆又猶如粼粼碧波,只餘迷離。她回頭朝屋子裏喚了一聲:“王阿姨,出來幫忙扶家琛上樓。”

兩個保姆扶著齊家琛消失在大門之後,鐘蕾覺得哪裏有些不正常,只是沒時間細想,她總不能一直賴在別人家門口。朝向白靜嫻微微頷首,正準備離開,意外地聽到一句。

“鐘小姐,謝謝你,害你耽擱到這麽晚。不如我收拾一間客房,今晚就委屈在這裏住一下,打個電話回家說一聲,好嗎?”

“不用,不用。”鐘蕾忙忙擺手,她跟齊家琛真心熟不到這種程度。

“讓你一個人這麽晚回家怎麽行?”白靜嫻滿目慈祥與關切,她的聲音很輕、很柔:“我也是作母親的,這麽晚你媽媽也會不放心你。”

於是,鐘蕾終於從方才面紅耳赤的飄浮狀態中落回了地面,沈了心思;她望著白靜嫻無可挑剔的溫雅面龐,是該讚這位母親太過心細體貼、還是該懷疑自己的理解能力?這位美麗的女士,在她柔和的笑容之下,為什麽會讓人有些不安?

“我小的時候媽媽就過世了。”

夜半的談話到這時,終於被劃上了句點。白靜嫻低低道了一句“對不起”,只是再一次令鐘蕾莫名其妙不安的,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歉意或者驚奇,只是一句最禮貌卻平淡的‘對不起’,倒似,找到了驗證的答案那般,坦然舒氣。

在回程的路上,鐘蕾終於想清楚一件事。最初的,那件令她覺得不同尋常的事情——作為齊家琛的母親,在看到自己唯一的兒子醉得不省人事的時候,那個美麗的女人,竟然沒有表現出一絲諸如責備、心疼、甚至驚訝的情緒。

她只是平靜地叫出兩個保姆,扶了她唯一的、醺醉的兒子,上了樓;她沒問一個為什麽,對這二十幾年從沒讓她操過一丁點兒心的兒子為什麽如此失態的原因竟然都沒有關心一下。她的目光,一直投在鐘蕾的臉上,由始至終,沒有向別處望去一眼。

鐘蕾知道有朝一日她會再遇見齊盛堯,只是她想不到兩個人相見的方式,會是這般離奇。

一家糖酒公司需要一個法律顧問,鐘蕾的求職申請正在其面試之列。面試過程中規中矩,個人介紹、專業問答全都順利,只是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負責面試的公司負責人匆匆走出了會議室。

他的秘書站在門口,對鐘蕾表示了歉意:“鐘小姐,請您到休息區稍等一下,我們公司大股東臨時來視察,袁總稍後再繼續你的面試。”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她看到了齊盛堯。

被一群人前簇後擁的齊氏集團董事長,還是那樣挺拔雍容,只是原本精厲的眉眼間,似是更多了一份滄桑與疲憊;鬢間的白霜又濃出幾分。

在她看清他的同時,他也看清了鐘蕾;齊盛堯頓住了腳步,在身後眾人沈默的詫異中,他的嘴角掛上一抹冰冷的弧度:“很久不見,鐘律師。”

鐘律師,早已不是律師,只是一名待業青年。半個小時之後,齊盛堯和鐘蕾已經坐在了一間茶樓的包廂裏面。大堂裏有人在彈著古箏,行雲流水之中百轉千回,正如此時鐘蕾的心境。

“鐘小姐好眼光。”

這句話似乎有些沒頭沒腦,可是兩個人都心如明鏡。齊盛堯悠閑地端起了面前的茶海,為兩個人斟了茶。他的動作文雅淡然、聲音更加渾厚從容,只是卻將鐘蕾的心擊成了秋風中的落葉。

這麽樣一個人物,怎會看不清楚?

一旦他知道指證齊少聰那批證物是由誰手裏提供出去的,那他必然也就明白了她這麽做的受益人是誰、那封匿名信以及後來發生這一切的關聯人都有哪些,一個,也落不掉!

在這一刻,鐘蕾倒是很想笑。

住在她心裏的那個男人,因為住得太深、太暗,她原以為這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沒一個人能看到。想不到,她現在有了一個知己,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她在角落裏偷偷暗戀別人的那個人,竟是齊盛堯。

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不關他的事。”

毫無意義的一句;不管關不關齊家琛的事,這叔侄倆的恩怨本就無可拆解,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了。齊盛堯卻顯得有些意外,實在是,用自己的一片光明前途來祭奠一份別人毫不知情的愛戀,這樣的事,也只有年輕人才能幹得出來。

或許是這一份沖動感染了他,齊盛堯罕見地、興致盎然地笑問了一個問題。

“你這麽大膽就敢跟我來,不怕會遭遇什麽不測?”

鐘蕾沒料到這樣一個人,坐在她對面的時候竟也會有開玩笑的時候。她不經意地笑了一下,眼中卻是篤定,“那就過線了,齊董事長您在這個位置上,應該比誰都清楚一旦過線將意味著什麽。”

齊盛堯直到此時才真正舒心地笑了,他笑的時候聲音很是清宏,由衷的讚意。

“看樣子我的眼光也不錯,不瞞你說鐘小姐,就在一年前我甚至吩咐少聰多跟你接觸一下。不過……”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看來你們兩個實在是沒有緣分。”

鐘蕾沒說話;她埋了頭摩挲著手裏的茶杯,地道的紫砂,清雅的烏龍。好茶、好杯,無一不匹配。作齊氏集團太子爺的結婚對象,競爭上崗、薪酬優厚,她竟不知道上天曾經將這般‘珍貴’的機會擺在她眼前。

“一個人,做過什麽事,就要負什麽責任,包括少聰。在這件事上,我從來沒覺得你有什麽過失。”

鐘蕾詫異擡頭,卻見齊盛堯眼中瞬間精光大盛、毒恨如冰。

“只是鐘小姐,你實在不該寄那封匿名信威脅我。”

是的,那封匿名信。意外拾得的犯罪物證,你要尊法敬法、交給警察,那是你的事;可你為什麽在發了一封匿名信要挾了別人、並達成目的之後,再去交給警察?或者說你既然最終要守法上繳證物,又為什麽要去要挾別人?

光明磊落四個字,不是這樣寫的。

鐘蕾直直迎上齊盛堯的目光,“齊先生,在這件事上我確實對您有所抱歉,但是請您別忘了,如果當初您的行為足夠光明磊落,根本就不會怕受誰威脅。恕我冒昧,您到底要說什麽?”

“好一副伶牙俐齒!”堅硬的固執,實在與她的母親出奇得相象。齊盛堯搖了搖頭,他嘴角的弧度散發著冷冷的寒意,“人總歸要為他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代價,不單單是自己的,還包括所有你所珍視的一切。

被一個電話急急召回去的鐘蕾,再一次看見她爸爸,是在醫院裏。郭巧蕓坐在病床邊上,昔日風采早已不見,滿臉憔悴。

“你爸爸突發心臟病。”她愁眉苦臉地說。

導致突發心臟病的原因,則是建工二局副局長鐘天闊被舉報貪汙受賄,已經被停職察看。距離退居二線,只有短短一年的時間,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查出來貪汙劣跡,實在巧得很。

“爸,這些事,你到底做過沒有?”

相對於郭巧蕓的六神無主,鐘天闊本人倒顯得坦然。只是躺在病床上的身軀,消瘦得厲害。

“現在再說這些,沒什麽意義。”

他的眼睛透過病房的窗口,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也許是過去、也許是未來。在他這個默認的動作裏,鐘蕾終於明白了齊盛堯所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人總歸要為他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那她需要付出的代價呢?鐘蕾走出醫院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下。初冬的日照時間,漸漸短了。迎著早早下落的斜陽的餘暉,她的背景格外孤單。只是步伐,卻邁得堅定,筆直走著,並沒有一絲猶豫。

有日出,便會有日落;這是每個人、每一天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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