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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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夜也黑了,巡邏的保安都假裝不經意朝這邊蹓跶了幾次,再沒理由停留在別人家樓下,鐘蕾半蹲了,正對在小雪面前,笑得既勉強又尷尬。

“你聽話,上去吧。跟著我幹嘛呢?終究是得回家的。”

她望了望樓上,頓了幾秒,眼眶有些發酸。

“我能做的只有這麽多,只能陪你走到這麽遠……再往前,我也沒能量了。齊盛堯那個人太可怕,跟這種人勾心鬥角真的不是我的強項,如果再跟你們一家子姓齊的扯上任何關系,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小雪,你幫個忙,回去之後千萬記得告訴齊家琛,他不是要離開柏塘去蘇州了麽?讓他盡快走,走得越快越好。記得,一定離齊盛堯越遠越好……”

恒遠公司剛剛從一宗私案件裏解脫出來,又加上結束現在的業務需要一些時間,齊家琛便將離開柏塘的機票訂在了一周之後。白靜嫻這幾天也忙得出奇,離開一座生活了幾十年的城市不是易事,萬事都要收拾停當。

從市裏購置一些必備用品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東郊的路上很靜,她坐在車子後排座椅上面細細思量著還有哪些東西沒有置辦到,司機剛轉到自家別墅的路口,白靜嫻便就望見了停在路邊的那輛凱迪拉克。她臉上一僵,想對司機說一句“調頭”未及,齊盛堯已經從他的車上踏了下來,直直望著她的方向。

她的嘆息幾不可聞,下車的時候動作緩慢到了極致。

“靜嫻,不要走。”齊家的男人個個身材高挺,齊盛堯浸淫商場幾十年更加氣度非凡,平素裏哪怕一個眼神都帶給人莫名的壓力,此時卻帶著與其外表和形象極其不符的、近乎於脆弱甚至就是期盼的目光,語調也是溢滿了無奈。

這實在也是對聽者意志力的考驗,白靜嫻垂下眼簾、扭了頭,“你這又是何苦呢?我們都這麽大歲數了,何苦呢……”

她剛想轉頭進門,卻被他在身側拉住了手;掙,卻掙不開。

“你已經為齊盛毅守了十六年了,難道這輩子,就這麽下去麽?靜嫻,就算不為你自己,也為我想想,我等了你二十八年……”

白靜嫻原本就是個溫柔無骨的女人,聽著身側這個一生硬朗的男人淺淺說了這樣蕭索的一句,開口間字字如水。“這都是我的命。”

她低了頭,眼角似有流光閃過,齊盛堯看在眼裏,一股痛楚與不甘漸漸溢出。“這不是你的命,這一切都是齊盛毅造成的,你本來就是我的,當年倘若不是他……”

“你別說了!”白靜嫻的臉瞬間蒼白,似是再一次被那恐怖至極的事情吞噬了整個生命,一點點便要溺死,“你別說了,我不想聽。”

她仰起頭,帶了些許乞求,“倘若你能念一絲從前我們的感情,請你放了我。你有你的家庭和生活,讓我們平靜過完這一生,好麽?”

“我辦不到!”齊盛堯混合著焦急與堅定,握在她腕上的手更緊了,“靜嫻,只要你點一下頭,我立即離婚,你想去哪裏我就陪你去哪裏……”

他的話說到一半,但聽不遠處響起的汽車引擎聲愈來愈近,兩個人側頭之下,白靜嫻立時慌亂起來,“家琛回來了,盛堯,你回去吧。求你!”說完,她逃命一般從齊盛堯的手下掙了出來,穿過路面奪門而入,暗的夜色裏,只剩下身後一個面色覆雜的男人,不知是該追該留。

齊家琛下了車,落入視線的剛好是白靜嫻急匆匆閃進屋內的身影,還有凝眸中木然呆立的齊盛堯。齊氏集團實力再雄厚、齊盛堯再神通廣大,總也不能阻撓離開柏塘的航班、限制兩個中國公民的行動自由。兩個男人隔著並不寬的公路冷冷對視一眼,齊家琛也跟著進了屋子。

鐵門落鎖,齊盛堯呆站了半晌,終究還是鉆進了自己車裏。他的拳握緊覆又松開,痛苦地閉上了眼。

這個世界上,再強大的人也有他的軟肋!他的軟肋,就是白靜嫻;白靜嫻的軟肋,便是齊家琛;那齊家琛的軟肋,又是什麽?

白靜嫻一個人僵硬地坐在沙發上面,外出時拿的皮包還捏在自己手裏,有些抖。

齊家琛站在門口停了好一會兒,望著自己的母親為著一個不知所謂的男人而六神無主的面容,心底只覺說不出的壓抑。他走了進來,筆直落座在他母親斜側的沙發上面,面沈如水。

“媽,你就非要跟齊盛堯糾纏不清麽?”他的聲音很冷,無情,甚至就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欠缺;白靜嫻從呆滯中驚醒,無措地不知如何解釋。

齊家琛眉宇間的不耐隱隱欲現,直頓了幾秒才呼出一口氣來,“我爸爸過世,有十六年了吧。您說,這十六年裏,我有阻攔過您再尋找伴侶沒有?”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只是白靜嫻依舊是沈默。

“全世界任何男人,只要您喜歡,成為我的繼父都沒問題,除了齊盛堯!他是我父親的親弟弟,而且又有家庭和妻子,你真就無所謂麽?先嫁給哥哥、再跟弟弟扯在一起,這樣你真的無所謂?!”

“夠了!”猛得一聲,白靜嫻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的眼角含了淚,表情卻是破天荒的、傾盡全力的抗議,齊家琛迄今為止的人生二十八年,從沒見識過他的母親竟然能這樣爽快地喊出一句話來,倒似換了個人一般。

只見白靜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用她那幾近青紫的嘴唇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從小我沒盡到作母親的責任。這是我的問題,沒有讓你像個普通的孩子一樣享受過母愛,我做的不夠我願意承擔責任。可是家琛,再怎麽說我也是你母親,就算我沒疼過你、沒愛過你,至少我生下了你,請你也要給我一點最起碼的尊重。齊盛堯,我同他這二十幾年來可有過一點逾越的舉動?我哪裏做過對不起你爸爸、對不起這個家的事情?什麽叫……什麽叫……‘扯’在一起?”

說到這裏,白靜嫻似是全身的力氣也被洩露一空,整個人又慢慢癱坐回了沙發上面,低暗的默念,“這是一個兒子該對他母親說的話麽……”

齊家琛望著她滿目悲淒,心裏也是異樣得厲害;可是那僅存不多的溫柔情感,終究還是被理智和痛楚的回憶占了上風,“這些還不算糾纏在一起麽?我的母親,你倒是說說看,究竟要到什麽程度才能算是逾越?我不跟你談我的感受,不談我已逝的父親,我們就來說你、還有齊盛堯的老婆陶淑敏,當你在他懷裏哭的時候,你自己就沒有一點不自在?你就沒想過那個男人的妻子會是什麽狀態?”

他嘴上說得流利,心裏卻是莫名的鈍痛。

如果可以選,他真的希望齊盛堯不是他的叔父、不是個有婦之夫,沒有這兩樣先決條件,他母親想嫁給齊盛堯一百次他都願意舉雙手讚成。他的母親坐在家裏,可以把偶爾迸發的激情當成生活中的甜點,可是他不能。

齊盛堯的老婆陶淑敏隔三岔五、明裏暗裏給他的生意搗亂,為的是什麽,他就是想忽略都忽略不了。而齊盛堯近乎是討好他一般,每每給他提供商業機會,更加讓人唯恐避之不及。

忽然之間,腦海裏再一次閃過那個詞——最起碼的道德底限,從前曾經被他嘲諷過太矯情的一個詞,想不到此時卻是他所有心情的全面寫照。

他的一番話,顯然觸碰到了白靜嫻心底最脆弱的部位,她坐在沙發上面,手裏一直沒來得及放下的皮包已是‘咚’的一聲自己落在了地上,她的臉,更加早已濕潤不堪。

直泣噎良久,在齊家琛也自難平的、起伏的胸膛前,白靜嫻捂上了自己的臉,“我不這樣,還能怎樣呢?自家人撕破臉,只會比路人更加狠決!你二叔是什麽樣的人、在商場上他的手段,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不接受齊盛堯的慷慨、這麽多年處處跟他對著幹,可是你的生意還能順風順水做到現在,這是為什麽?家琛,你也出社會這麽多年了,怎麽這樣的事情,你沒考慮過麽?”

“齊盛堯他要報覆、要暗算,向我來好了,我從沒想過要怕他,更加不可能用我母親的容忍和清白去換取一份好前程。恒遠能做就做,做不下去我們也絕不至於就餓死。媽,你到底是怎麽了?”

他滿目無畏的不解中,白靜嫻用著抖動的聲音,艱難地吐出了這樣一句話,“你雖不怕,我卻怕!我不想失去一個丈夫之後,再失去一個兒子……”

這樣前言不搭後語的一句,幾乎讓齊家琛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怔怔望著藏在兩只手下的、他母親的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那句話他卻聽得清楚。

齊家琛大步跨到白靜嫻的身邊,整個人屈下膝來,心也跳得劇烈不堪,“媽,你說什麽?什麽叫失去一個丈夫?我爸爸,他不是在我十二歲那年突發心臟病去世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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