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飛機的林莫站在熟悉的地方，並沒有看到此時應該等在那裏的人，拿出手機開機，立刻收到一條短信。

“有事耽誤了，十一點半之間一定到，等我。”——高文軒。

林莫皺眉，本來早就跟父母提前打好招呼了自己一個人回家的，他們還是擅自做主讓他來接自己，果然早就應該像之前放寒假那幾次一樣不告訴他們回來的日期就好了。

耳機裏的歌才沒放幾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林莫轉頭，果然看到記憶中那張再熟悉過不過的臉，高挺的鼻梁，和一雙直入人心的眼，總是笑意濃濃看著他。

“希望沒打擾你聽歌。”

取下耳機，林莫瞥了一眼手機屏幕，十一點十五分，“比我想象中的早。”

“等很久了吧？”說完也不等林莫回答，十分自然地拉過放在他旁邊的箱子。

“沒有。”

無視高文軒的舉動，林莫雙手插在褲口袋走著，身邊傳來的淡淡木質香味，莫名讓人感到一絲煩躁。

這條來來回回走過很多次的路，突然讓他覺得有些恍惚，明是自己出生成長的城市，重回的決定卻再次讓他搖擺不定。

“肚子餓了吧，想去哪裏吃點夜宵？”高文軒漫不經心道。

“不用了。”看著他快一步把行李放進後車廂，林莫徑自走到副駕駛那邊打開車門，座椅上放著兩盒蛋撻。

高文軒系好安全帶看了他一眼，拿起蛋撻盒，笑道：“順路買的，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家的。”

一點都不順路。林莫默不作聲接過，打開發現還是熱的，本來確實沒什麽胃口，聞到香味還是被勾起食欲，毫不客氣拿起一個吃起來，眼角正好瞥到身邊的人勾起的嘴角。

“你笑什麽。”林莫不爽道。

“沒什麽，好久沒見你了。”

高文軒的語氣有點認真，剎那有讓林莫產生了一種錯覺。

隨即撇嘴，“半年而已。”

“爸媽他們很想你。”

林莫不自覺擰起眉頭，一瞥正看到對方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昏暗的車內，泛著銀白的光芒。林莫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吃著手裏無味的蛋撻。

高文軒好像並未覺得他的反應有什麽不妥，看著前方路況操作方向盤。

車窗開得很大，初夏的晚風撲面，帶著未褪盡的涼意，林莫正發呆的時候，聽到對方打破沈默，“回來有什麽打算？”

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回答，“這不關你的事。”

他看了一眼開車的人，對方剛好轉過頭去看前方，側臉的臉廓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容，從早以前起，這種無端笑意總是能打擾到他的好心情。

因為他猜不透，也看不清對方總是回應的笑容背後究竟是什麽含義。總是隔著層迷霧般，忽遠忽近，引人探究，盡管自己總是喜歡用冰冷的言語去隔絕。

窗外橘色的路燈被一層層光暈包裹，連成一排從眼前閃過，空氣中夾雜著路邊灌木叢的味道，林莫側頭不語。

“還有一會兒，先睡吧。”低沈的聲音不知何時在耳邊響起，困意縈繞而來。

高文軒看著林莫歪頭就睡著的臉，眸光微閃，無聲關上他那側的車窗，降下自己車座後的窗，涼風徐徐而來，輕輕吹動林莫的發梢，剛剛好。

高文軒拉著行李箱一前一後跟林莫走進大廳，兩人從車上下來後一路無言，小睡片刻的林莫表情比之前還冷淡。

回到家已經快淩晨一點，盡管這樣還是看到母親披著薄外套從臥室迎過來，面色疲倦，卻笑問道：“莫莫，累了吧？晚上什麽時候吃的，要不要媽給你和姐夫煮點餃子？”

“不用了媽，剛吃了的，爸呢？”

“你爸熬不住了，剛睡下。”林母從高文軒手裏接過行李箱打開，一件一件的把衣服拿出來分類，“唉以後別買這麽晚的飛機，還說要一個人打車回來，這麽晚你上哪兒叫車啊，真是的……還好有你姐夫下班了就趕去接你。”

林莫看著她從進門就開始忙活的身影，原本想說出口的話生生止住。

“媽，這些明天在收拾，您快去睡吧。”高文軒在旁邊勸了一會兒，林母最終放下手中的行李回房。

看著林母關上房門，林莫裝作不經意對坐在沙發上喝茶的人說道：“你今天不回？”

高文軒看著他微笑道：“我這樣難道不算回家麽？”

林莫不可否置，去準備洗漱，從浴室出來時看到客廳的燈已熄滅，只留下一片從自己隔壁房間延伸出的微光。

關上房門躺倒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早知道剛剛在車上就應該玩玩手機游戲提神的，林莫聽到外面的微響，腦海裏又想起隔壁臥室的那一抹微光。

從下飛機那刻到現在，一直刻意忽視的，曾經不斷告訴自己要習慣的，是那抹纖瘦的身影和溫暖的笑靨，竟已從身邊離開的遠遠。

“姐……我回來了。”林莫喃喃著。

失眠的結果就是第二天起床時腦袋昏沈沈，要不是因為昨天回的太晚連老爸的面都沒見著，林莫發誓，任憑林母拉開窗簾照整張床 ，他也一定不會這麽早起床的。

洗漱完畢出來，看到高文軒和父母正說著什麽，前者看到他便投遞過來一個笑容，絲毫不見昨日疲憊。

“你看上去沒休息好。”高文軒喝了一口豆漿道。

“任誰只睡了短短幾個小時都不會休息好的。”林莫頂著黑眼圈白了他一樣，刻意加一句，“我又不是你。”

對方笑笑不語。高文軒昨天下班驅車到機場，來回少說也有四個小時，從他此刻來看，卻完全不像疲勞駕駛睡眠不足的模樣，穿戴好的手表，對稱服帖的領口，深邃透亮的眼睛……

關我什麽事？再說是他自己要來機場接的。林莫收回暗瞥，埋頭吃炒面，再擡頭時正對上那個人的目光，迅速移開視線。

拉了幾句家常，林父和林母的話題還是轉到自己兒子身上，好不容易說服林莫從他讀大學的C市回來，他們總算稍稍安了心。現在下一步就是給這個看上去有點叛逆隨性，在他們眼中永遠是沒長大的兒子規劃下工作的問題了。

雖然讀的是音樂學院，但林父從來沒覺得這個可以當做工作之選，當年讓兒子學鋼琴也只是想作為興趣培養一下，工作的話自然要走鐵飯碗的老路。

所以林父給兒子安排的路是當個公務員，安穩，輕松，有固定收入，最重要的，是可以一直陪在父母身邊。

“我不考公務員。”林莫直接了當拒絕，林父的臉色瞬間黑了幾分。

“公務員哪裏不好了？你看看你舅舅不挺好的！休假多，又輕松，單位還有那麽多福利……”

“反正我不幹這個。”

“你……”林父看自己兒子一臉沒商量的樣子，更生氣。

“好了好了。”林母趕緊打圓場，“不考公務員就不考唄，聽說現在這個比高考還難，我看當個老師就不錯，還有寒暑假，到時候還可以把他調到你們學校啊。”

“就他這樣還當老師？”林父指著林莫的棕色頭發表達不滿。

林母趕緊拍拍自己兒子的背，“莫莫，你還是黑頭發更帥一點，聽媽的，今天去染回來。”

“順便把頭發剪短一點，你看看你像什麽樣。”

林莫深吸一口氣，語氣淡淡的，“你們有完沒完？”

眼見林父眼中又冒火光，高文軒終於開頭，“爸，媽，莫莫才剛畢業回來，我看就不要逼的太緊了，再說他現在也是大人，工作的事能自己做主，我們給點建議就讓他自己考慮吧，正好這段時間也可以放松一下。”

林父臉色稍霽，反正孩子也回來了，人在身邊的話工作的事可以慢慢軟化。

“我吃好了，爸媽，你們慢點吃。”高文軒說著站起身。

“這麽快就吃好了啊？要不要再吃點啊。”林母跟著站起身準備送女婿出門。

“不了，再不走就要遲到了。”高文軒頓了頓，“再見，莫莫。”

林莫無聲瞪他，明明跟他說過幾次不要跟著叫小名，對方無視，笑著轉身離開。

高文軒走後，林父忍不住教育林莫：“怎麽說也是你姐夫了，還這麽沒禮貌。”

林母聞言點頭，“就是，莫莫啊，我們都是一家人，這兩年你姐夫真的沒話說，怕我和你爸沒人說話，三天兩頭就回家裏看我們，逢年過節又是買這又是買那，誒，上次你爸高血壓犯了，也是人家文軒半夜開車過來送我們去醫院，忙前忙後的……”

林母看著兒子毫無所動，不由道：“我記得以前你不是跟文軒關系很好的嘛？”

“是嗎？不記得了。”

“怎麽就不記得了？你讀高中的時候，你和文軒，還有你姐姐……”林母拿筷子的手頓住，垂著眼簾沒再說下去。

“我去學校了。”林父放下還裝著一半炒面的碗。

氣氛一下掉到了最底層，籠罩著讓人壓抑的沈悶，林莫十分熟悉這種感覺，在那一天後，它常常伴隨著這一家三口。

林母此刻已經把吃完的碗筷拿到廚房，林莫看到母親站在洗碗池邊一動不動的背影，很想走過去抱抱她安慰她，卻始終無力跨出那一步。

因為他知道，此時的自己，也跟他們一樣，被意外帶來的傷害困住，因為無法接受，所以走不出悲傷。

林冉是比他大五歲的親姐，兩人一起長大。林莫從小叛逆特立獨行，姐姐卻恰恰相反，乖巧懂事，品學兼修，是親戚鄰居常常誇讚的對象。

也是一個喜歡把最好的留給弟弟，無論何事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支持弟弟的姐姐。

如果不是那場車禍……

回到房間，看到窗外傾斜而來的陽光，鋪在對面的鋼琴上，林莫走過去，清脆的音樂從指間緩緩流動出，這是他從練習過無數次的曲子——《La Plus Que Lente》。

也是林冉最喜歡的一首，林莫還記得她拿著書倚在窗邊側頭，微微笑著說，“我喜歡這首，讓人舒服，莫莫，彈的不錯。”

一曲畢，林莫轉頭，呆呆望著窗邊，那裏除了被風微微帶動的窗簾和一地璀璨的陽光，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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