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亦立在原地，沈默不語。停了幾秒，楚褚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不再猶豫，終於邁開步子，獨自離開了律師事務所。

他想聽的，秦亦還是沒有說出口。或許就不該來這裏，不該有所期待。

在路邊攔了輛的士，楚褚打算先去趟公司，有幾件緊急的事等著處理。此時，車上的廣播裏正播報關於楚氏的新聞。

楚萱被調查後，除了負面輿論因素，加上公司失去掌舵的人，內部鬥爭頃刻白熱化，長此以往自然會亂套，勢必嚴重影響經營狀況。

楚褚很清楚，這兩個多月來，楚氏並不好過，形勢異常嚴峻，隨時有傾覆的危險。說毫不在意，那是不現實的。畢竟在公司工作了六年，曾經付出諸多心血，又怎會沒有一點感情！

“昨日市中級法院對原楚氏董事長楚萱受賄、涉嫌重大責任事故一案作出一審判決，因受賄、違規披露重要信息罪及重大責任事故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並處沒收財產人民幣100萬元……”

聽著廣播裏的消息，縱使已經有心理準備，楚褚還是一震，半晌沒緩過來。不論他和楚萱鬧得如何，有多少不愉快，作為兒子，楚褚此刻只覺悲涼。

爭了大半輩子，用盡手段和心計，要把一切抓在手裏，不管是愛情還是事業，都野心勃勃。可到頭來，還是失去了一切。

那個最愛她的男人，因為背叛，含恨而終；最愛的男人，對她嗤之以鼻；苦心奪來的公司，最後也只是為他人做嫁衣。這麽多年，還是放不下，恨也好，怨也罷，何苦折磨自己，值得嗎？

因為楚萱的判決，楚褚一時思緒萬千，坐在後座想了很多，最後莫名就想到了秦亦。

腦海不由浮現對方的身影，楚褚垂眼，自嘲一笑，他自己又何曾放下過？不也是執著至此。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秦亦這個人就闖進了他的心裏，逃避過，掙紮過，還是躲不過自己的心。明知對方心思深重，別有動機，怎麽還能甘願掉進這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呢？

“先生，到了！”到了啟盛大廈，師傅見楚褚遲遲沒有動作，輕聲喊了一句。

回過神，楚褚從的士上下來，突然轉身對師傅說道：“去市中心醫院，不好意思！”

站在醫院大廳，楚褚的本意是來看望蕭董事長，再匯報一下公司最近的情況，順便再跟老人家談談心。

董事長身體狀況很不好，楚褚當然希望對方能多撐一下，一個星期，一個月都好。但是，活著只剩病痛的折磨和痛苦，楚褚寧願在生命的最後時日裏，老人家能夠走得安詳，走得體面。

以前，對於生老病死，楚褚看得很淡。也許是因為心臟病，隨時都可能會離開這個世界，也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所以對於死亡這種事，沒什麽大不了，能夠以平常心看待。

而如今，面對蕭董事長的病重，他卻無法坦然以對。

站在電梯口，楚褚心情格外沈重壓抑，只是還沒等到電梯，就被王教授拉走了。

從楚褚離開事務所，秦亦就跟在了出租車後，直到看見楚褚進了醫院。此時的秦亦，站在原地，望著楚褚的背影陷入沈思。

到了辦公室，楚褚被按在座椅上，王教授翻出了病歷，嘴裏不住念叨：“不聽話，你自個說說，有多長時間沒來覆診了……臭小子，一點都不讓人省心！還不接我的電話，太不像話了……”

“有時候一忙起來沒顧得上，您先消氣，坐著歇會。您看啊，我這不是來了!”楚褚起身，扶著王教授坐下，帶著討好的語氣，“您放心，以後啊，我一定按時來覆診，絕不耽誤！”

“哼，誰信你小子的鬼話……”王教授瞥了瞥楚褚，臉色稍有緩和，“還不給我坐好！今天別想走，我不管你有多忙，該檢查的一個都不準落下！”

“好，好，聽您的！”楚褚連連點頭，眉眼間盡是笑意，表情也跟著輕松不少。

被拉著下樓做了幾個檢查項目，過了1個多小時，楚褚才重新回到王教授辦公室。

等了有一會，王教授從病房回來，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大好，有些凝重，“跟公司請個假，到這住幾天再回去！”

“有問題？”楚褚起身，打算離開，“沒這個必要吧？我剛進公司不久，很多事要盡快熟悉，實在不能……”

“行了，別廢話！按我說的做，老老實實在醫院待著，哪兒都不許去！”王教授揮手打斷了楚褚，語氣不耐煩起來，厲聲喝道：“給我坐下，還想去哪？”

“我的身體有什麽問題？”瞧著王教授變了臉色，楚褚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疑惑道：“我覺得很好，心臟沒有感到不適。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定期來做檢查，實在沒有住院的必要。”

“我說住院，你就給我好好待在醫院，別跟我講那些。我是你的主治醫生，你身體有什麽情況，我比你清楚。要真有個什麽，到時候就晚了！你小子，別跟我犟！”

王教授橫了楚褚一眼，板著臉著實不大高興，繼續說下去：“我跟你說過，頭一年是關鍵期，尤其術後的三個月更是不能大意！對於心臟移植患者來說，出現免疫排斥的風險始終存在，除了定期進行心肌活檢，還得長期服用免疫抑制劑。”

“您想說什麽？”臉上漸漸沒了笑容，楚褚認真看著對方，語氣異常平靜，“如果我的身體有什麽狀況，還請您直說。您的意思是，這顆心臟現在有排斥反應了？”

被楚褚問住，王教授回避視線，半天沒說話，最後嘆了聲氣，緩緩道：“發現的不晚，是急性排斥反應，調整免疫抑制方案，肯定能挺過去。別擔心，沒什麽大事，只要你好好接受治療，就不會有問題。聽我的話，在醫院待著！”

“看來它還是不肯接受我！”楚褚低頭看了眼心臟部位，嘴角泛著淡淡的苦笑，過了幾秒，又擡頭望著王教授，聲音上揚，情緒有了幾分變化，“醫生都很擅長安慰病人！其實，我更願意聽實話！”

“你個臭小子，是不信我的話？”狠狠拍了下楚褚，王教授氣得吹胡子瞪眼睛，提高音量，指著楚褚差點吼起來，“我給你開的藥是不是按時吃了？有按我的話來覆診嗎？自個的身體不上心，要我這個老頭子整天為你操心，你啊，就是不聽話！”

“它在我的身體裏，安靜地存在，一直很好。我以為它已經接受我，原來是我想錯了！”掃了眼桌上的日歷，楚褚輕笑出聲，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有個小朋友，希望我能陪他一起過今年的兒童節。您覺得，我能活到那時候嗎？”

說完，楚褚擡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對面的人，眼神由開始的淡然漸漸變得深沈，期待、緊張、絕望，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唇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下去。

“2個月，是不是太貪心了？”見王教授一直不說話，楚褚眼底的酸澀愈發濃烈，帶著顫音，追問道。

別過臉，王教授想開口又咽了回去，神色猶豫，沈默半晌後，轉頭望著面前情緒低落的楚褚，“臭小子，瞎說什麽！年紀輕輕的，腦袋瓜裏都想的啥玩意！只要你啊，聽我的話，不跟我對著幹啊，在醫院積極配合治療，再活個20年不成問題。”

楚褚沒做聲，只盯著對方，似乎想要看出點什麽，想來是不大相信王教授所言。

“行了行了，我騙你做什麽！心臟移植後1年存活率達90%以上，5年存活率是80%。行醫幾十年，我要是治不好你，那真沒人能辦到，這點把握我還是有的。別總想著你父親，現在醫學發達，技術又不斷革新，你一定比我這個老頭子活得長。”

看出楚褚心裏的顧慮，王教授語氣緩和下來，“安心接受治療，其他的，什麽也別想。我說能治好你，就一定說到做到，你只管回去跟領導請好假。我醜話可說到前頭，免疫抑制劑有副作用，到時候會出現發熱、眩暈和嘔吐的癥狀，再難受你也得給我撐下去……”

“我會的。不管多難，我都會撐下去。”楚褚站到跟前，對這位多年照顧的長輩，彎腰致謝，眼裏慢慢浮現笑意，像雨後初晴的陽光般明亮，輕聲說道：“最近才發現，活著是件不錯的事。”

“讓您受累，我很抱歉！”楚褚繼續開口，語調低沈有力，“我會跟公司說明情況，安心在醫院接受治療，不會再胡來。”

“哎，這就對了！”按住楚褚的肩膀，王教授的臉色總算好轉，再三叮囑道：“可別再敷衍我！住院的事，拖不得。最遲下個星期一，我要是見不到人，那我就親自跟你領導說，哼！”

“您就放心，我哪敢騙您啊！”楚褚說著，看情勢不錯，接著開口試探：“那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走到門口，楚褚突然回頭看了眼辦公室裏的人，臉上洋溢著和煦溫柔的笑容，充滿了希望，“其實，活著是件非常幸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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