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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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君寶母親互留了聯系方式後，我就匆忙趕回了家，隨意收拾了點東西,就又趕去了客運站。
一路上，我的心情激蕩不休，卻又在接近目的地後突然平靜了下來。
我來了，君寶。
九裏鄉，說是鄉還不如說是個小村子。
這裏離繁華的市區很遠，不大一塊地方卻還保留著十幾年前的面貌。當然，這裏遠沒有以前熱鬧了，留下來的人大多是眷戀故土的老人。
我到達那裏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空寂的村子裏只餘幾點星火。
我擡頭望向村子背後的那座沈默的大山。
——君寶的墓就在那山腳下。
向開車師傅問明了路線後，我背著包，打著手電筒，在夜色下去到了山下的那塊墓地。
君寶就安葬在裏面。
我靜靜凝視著這座不大的墳塋。過去了一年，那上面又長滿了雜草。
野外的墳地就是這樣。墳下是一層白骨，墳堆上卻生機勃勃。
也許這就是人死去後世界該有的模樣。
****
我挽起袖子將墳上新長出的雜草一一拔盡，像是將舊衣換下，展露了它真正的面容。
君寶的墳墓還比較新。青白色的石碑上雕刻的幾個大字依然清晰可見，只不過除此之外，上面沒有留存逝者生前的照片。
墓碑前方還殘留著一絲別人祭掃過的痕跡。
大概是君寶的家人吧。
我想著，就把背包放在一旁，自己在墓碑前席地坐下。
"小鬼，你怕是沒想到我會自己找到這裏來吧?哈，我也沒想到……"
我就像往常一樣拉開了話題。
"那天你說想要我陪你去一個地方，聽著好像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地方。"
"後來我問了你母親，她說明天就是你的忌辰。所以我猜想，你想帶我來的地方就是這裏？對不對？"
周圍自然沒有任何回應。空寂的林間，只有山風呼呼掠過的聲音。
我渾不在意，繼續道:"就是這裏了，不會錯的。"
"抱歉，我這麽晚才來看你。時間上也很緊張。我準備了一些東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說著，我就打開背包，從背包裏拿出來一樣一樣東西，按照順序一一擺放在石碑前。
"吶，就是這些東西。"
被清理出來的一塊平地上依次擺放了香燭、紙錢、水果和一袋薯片。
我點燃香燭，慢慢地將紙錢一張張引燃，看著它們在我面前燒盡。
火光跳躍不休，映在我眼底。我突然笑了。
"哈哈，小鬼，我都能想象你現在的模樣啦。你肯定又惱我了吧，對不對？不過這一次我可不會讓著你了。以後我不僅要帶薯片來，我還要帶棉花糖，帶氫氣球，帶我最愛的泡面來。到時候你可都要一一笑納哦～"
呼呼——
燃燒的火堆突然往上猛躥了一節，差點燎到我眉毛，那架勢活像某人不滿的化身。我不禁低笑出聲。
"好好，我知道啦！不逗你玩了……"
****
夜間的寒氣更重了，我卻還不想離開。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麽。可能只是希望自己多陪他一會兒吧。
也許我還能再見他一面呢?
夜色更深，此時墳前只有一柄蠟燭還在燃燒著。
我前面說了一大晌話，到後來卻漸漸安靜下來，也不想去註意現在是幾點了。只是想一直坐在那兒，看著燭火慢慢燃盡。
忽然，不知從哪兒刮來了一陣寒風，倏忽就將燭火給吹滅了。
我回過神來，想摸出打火機來將它重新點燃。
"哢嚓——哢嚓——"，打火機滋出一陣火花，我護著這點火光將它移向蠟燭。
移動的過程中，我忽然餘光裏註意到墓碑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籠上了一團淡淡的白色霧氣。
我手中的動作霎時就停住了，連手中護著的火苗熄滅了也不在意。
我眼中此刻只有那團蒙蒙的霧氣。
皎潔的月光穿透了林間，照在了這片小小的墳塋上。那一團霧氣在慢慢凝聚，越來越凝實。
我眼睛不敢稍稍轉動一分，
就怕驚走了它。
那團小小的霧氣好像並沒有註意到我的存在，它如那晚我所看見的其他魂體一樣，顯形後不久，就開始繞著自己的石碑盤旋，幾圈後又慢慢停住。
石碑前我用來祭祀的貢品處漸漸浮現了一縷縷淡黃色的氣，它們繚繞而上，最後都註入了那一團霧氣中。
沒過多久，它就將所有的氣吸盡了。白色的身形裏漸漸透出一層蒙蒙的黃色光暈。
我在一旁瞧了半會兒，覺得這小東西肯定吃得還不錯，要不然又怎麽會在最後接連吐出幾個圓環狀的煙圈？那樣子就像平常打了個飽嗝一樣。
我不禁失笑。看著它滿足的樣子，我知道時間快到了——他也該走了。
果然，它在吸取了貢品上的生氣後，就漸漸升高，離墳堆越來越遠。
我心裏明白，可還是忍不住上前兩步。
對方似有所感，又往下沈了一點，我心裏一喜，忙伸長了手臂。
下一刻，我的右手就順利地撫上了它。
那種感覺冰涼而又奇異，是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我的手還落在它身上。漸漸地，霧氣浸透了我的手掌，我從那裏面感受到了一些別的情緒，有解脫、有釋懷、有感激……
君寶，我都明白了。
我明白你已經放下了一切。
霧氣漸漸脫離了我的手掌，浮上半空中。
到達頂點後，它猛然散開，變成了一個個瑩綠色的光點，就像夏夜的螢火蟲一樣，雀躍於林間，逐漸消失不見。
****
第二天清晨，我清理了下墳墓前的東西，背好背包，帶著滿身的露水從山腳返回到村莊中。
略微休整了一下，我就坐上回城的車。
路上，我不經意看向窗外，一輛汽車與我擦肩而過，車的右側座位處坐著一對低語著的母女。清晨的陽光落在她們身上，顯得無比寧靜美好。
我看著這對熟悉的母女，不由笑了。
完。
☆、番外一
我最後的記憶是沈入深深的水底。等我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個月。
人死後會是怎樣一個世界？這個問題我幾乎沒有想過。但現在我應該想一想了。
****
我註意到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時是因為一條小狗。
那是一條渾身臟兮兮的流浪狗，依稀可以看出它是白色的皮毛，就叫它小白吧。
小白不知道是從哪兒跑來的，一路嗅嗅聞聞，很快到了水庫邊緣。
我調皮心頓起，往前猛地一撲。
小白頓時嚇得往後仰倒，四爪亂動。半晌後，它又翻轉身來，齜起牙，沖我"嗚嗚"低吼著。
我自然不畏懼這小小的威脅。
"嘿，小東西，跟你開玩笑呢，不要生氣。"
我語氣輕松，慢慢做招手狀，"來，過來，我替你抓一抓身上的虱子。"
直到這時候我還沒有註意到什麽不對。
小白可能剛成為流浪狗沒多久，它對人類的戒備還沒有那麽深刻。見我招手，它遲疑了很久，才豎著尾巴慢慢靠了過來。
我臉上的笑容慢慢綻開，右手即將落在它的頭上。
這時我才註意到——我的右手臂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籠了一團霧。
我的笑容頓住了。
我目光轉了轉，落在我身上其他位置。
手臂是這樣，胸膛是這樣，雙腿也是這樣。
這是怎麽回事？
我怎麽成了這麽一副模樣？
我的思緒一時狂亂不已。
"汪汪——"
小白的叫聲忽然將我從混亂中喚醒過來。
我低頭看著它，神色還有些怔忪，但大半的記憶已經在我腦海中覆蘇。
——我已經死了，就死在這水面之下。
****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又花費了一點時間來整理記憶。
當日混亂的一幕幕重新在我眼前展開：
我看見有人落水了。岸上的人慌亂不堪，然後我就跳下去了。
我將落水的人帶去岸邊，自己卻體力不支逐漸往下沈去。
再之後又過去了半日，我的屍體被打撈了上來，放在一個防水的袋子中，還未合攏。
原來我死後是這個樣子。
蒼白，冰冷，沒有一絲活氣。
在屍體旁邊，我看見我的母親跪倒在地，哭得難以自抑；而一旁的父親也是通紅了雙眼，半扶著母親，不忍再看。
****
我"閉了閉"眼，重新回到了現實之中。
小白竟然還沒有離開。它趴在草地上，歪著頭，好奇地看著我。
我牽了牽嘴角，半點笑容都擠不出來。
最後索性放棄了。
我抱歉地看著小白，道："對不起，我忘記我已經是一只鬼了，估計沒法替你撓癢癢、抓虱子了。"
"嗚汪～"
小白回以我響亮的一叫。
我心裏不知為什麽忽然感覺輕松了一點。
小白見我一直不來摸摸它，也不在意。它開始自顧自地在水庫邊緣的草地上玩起來。
我也樂意看著它玩耍。
****
時間又過去兩天，我仍然在這片水庫徘徊，無法離開。而小白呢，每天都會過來這邊轉轉，找我玩，像是把我當成了朋友。
這一點讓我既高興，又郁悶。高興的自然是我成為鬼後竟然還能交到朋友，但郁悶也基於前面的那一點——我無法真正和小白交流，無法觸碰它。
但是小白好像渾然不在意這一點。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朋友在它看來也不算太奇怪。因為它有時還想和螞蟻做朋友呢。雖然結果是，它被咬得很慘。
有了小白的陪伴，我雖然暫時無法離開這片水庫，但再也不覺得無聊、寂寞了。
每天陽光不太烈的時候，我就從水面下鉆出來，透透風，看著小白獨自在那兒追著小尾巴跑。
夜晚的時候，我又潛回到水面之下，因為這會使我白日裏耗去"精力"恢覆一些。
遇上皓月當空的情形，我還能感覺到絲絲縷縷的氣息滋潤著我的魂體。
一日日，我感覺我的魂體越來越凝實，逐漸地我已經可以脫離這片水域，去到更遠的地方了。
對此，小白表現得尤為高興。它終於不用再追著自己的尾巴玩了。
我倆一個在前面飄，一個在後面追，除了小白常常追得狗啃泥，倒是都玩得很快樂。
****
不知不覺間，我感覺自己已經不懼普通的天氣了，而且這片水庫也無法再牽制住我。
"時候到了。"我低語道。
在一個草地粘滿了露水的清晨，我準備離開，去我醒來後一直掛念著的地方。
臨走之時，我特意繞去了小白住的地方，和它道別。
小白這家夥在一個半人高的樹樁底部築了個窩。
這樹樁枯死很久了，底部有一個被鼠蟻啃食了留出來的空間。小白日常就睡在裏面。
我到來時，小白還在呼呼大睡。
它的身下枕著一層層幹草，嘴裏還噴著一團熱氣，看著就暖和極了。
我極想伸手進去摸摸它，但右手懸停了片刻，又收了回來。
"小家夥，我走了。以後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的。"
說完後，我就朝著記憶中的那條路線前進著。
****
在路上我了解到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份了。距離我死去過去了四個月。
四個月的時間說長也不長，很多街道、店鋪還是我記憶中的場景，但有什麽東西好似又不同了。
我離我們家越來越近。許多生前的畫面一一湧現在我面前。
——我曾經在這裏摔了，哭了好半天。
——我在那條小巷子後撿了個別人不要的玩具，開心了好久。
——我和小夥伴曾在這條街上瘋跑了過去……
當然，最熟悉的還是我的家。
我沿著老舊的樓梯一階階往上，最終停在了六樓的一處房門前。
這裏就是我的家。
有一些年頭的房門上還貼著去年的一個"福"字。我伸出手，穿透了它。
下一秒，我就站在了熟悉的客廳裏。
客廳裏的一切還是我熟悉的樣子，但又好像多了一些什麽。
我還在打量著，突然身後的房門打開了，進來一個人。
我身形一僵，半點不敢動彈。
而身後那人進門後，放下了什麽東西，然後就沖臥室裏面喊到："老婆，我回來了。"
是老爸。
他沒有看見我。
我不禁松了一口氣。
下一刻我就看見父母臥室的房門打開了，我的母親扶著腰，挺著大肚子走了出來。
只見她笑著回道："這麽快就回來了？"
☆、番外二
我還呆站在那兒，而我身後的人已經繞過我，向母親走去。
"不是叫你在裏面休息的嗎?你怎麽又出來了?"父親溫厚的聲音裏含著淡淡的埋怨。
"我啊休息得夠久了，所以出來走動走動。倒是你又要忙著工作，又要分神來照顧我，你才應該多休息一下。"母親溫柔地回看父親道。
而父親卻搖了搖頭，說:"這些都不算什麽。我好歹不像以前那樣慌亂了，也能更仔細地照顧你。只是你這般年紀懷了孩子，我實在放心不下。"
"對啊，我也沒想到我還能再有一個孩子，要是君寶還在的話，他就是哥哥了……"母親感傷地撫摸著圓挺的肚子，低聲道。
隨後，父親就扶著母親回到了臥室裏。
客廳裏只剩下我。
我望著那扇在我面前緊閉了的房門，逐漸回了神。
我母親懷孕了?而我成了……哥哥?
我知道我此刻應該高興的。但我心裏卻被另一種難言的酸澀感充斥著。
這一切都是值得高興的，只不過我不再參與其中了。
****
我沒等到他們從臥室裏出來，就有些狼狽地逃離了這個地方。
這與我最初設想的情景截然不同。
父母已經逐漸走出失去我的陰影，他們現在正滿心期待著一個新生命的降臨，而我可能只在他們今後的談話中偶爾閃現一下。
我不想承認我害怕了。我害怕被遺忘。
我在外面漫無目的地飄蕩著，不知道起點，也不知道歸途。
漸漸地，夜色來臨，街角四周亮起了路燈。
我望著茫茫的人潮，最終還是決定回去，回去再看一眼。
再次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我的心情平靜了很多。房裏的燈火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麽溫暖。
現在正是晚餐時間。客廳餐桌那兒，我的父母相對而坐，桌上是一些滋補的食物，應該是父親張羅的。
"來，多吃點。"父親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母親碗裏。
母親依言又吃下了一塊。
"今天孩子沒有鬧騰你吧?"父親問道。
"沒有。"母親搖搖頭，柔聲道，"這孩子一直很乖巧，從懷上到現在都沒跟我鬧脾氣，這一點完全不像君寶。"
"是啊，那臭小子當初太能鬧騰了，一點兒也不省心。"父親似也回憶起當初我還在母親肚子中的情形。
這些對話我以前聽過很多遍，但每次都不怎麽放在心上。直到現在，我成了鬼魂，坐在父母身旁，再次聽到這些話，我卻能真切感受到父母對我的操心了。
"哎，孩子他爹，你想好給孩子取什麽名了嗎?"
母親放下了筷子，忽然問道。
"哎，這……"父親遲疑了，他皺眉想了一會兒，才道:"要不……叫妞妞？"
這是什麽名字?好俗啊。我不由吐槽道。
"好啊，小名就叫妞妞。"母親立馬讚同道。
還真就用這個名字啦?!
我驚了。
看著父母又繼續愉快地用餐，我只能替還未出世的小家夥默哀了一下。
****
原本我只打算回來看一眼就離開的。可母親還懷著孕，我暫時無法放心離開。
等到小家夥出世就好了。我想著。
時間又過去兩個月，母親的產期也快到了。
我父母這段時間很緊張，為此還特意去接了老家的外婆過來，讓她陪著母親。
我也想寸步不離母親。但是我現在成了鬼，身上陰氣重，短暫停留沒什麽問題，但長期和人呆在一起，尤其是孕婦，可能會對母體和胎兒都不利。
為此，我只有趁著白天陽氣重的時候，遠遠地隔著窗看一下母親，確認她是否平安。
這天上午外婆出去買菜了，母親一個人留在家裏，坐在椅子上為即將出世的小家夥織著小毛線衣。
我就在窗外看著，離得不算太遠。
母親這段時間來體型豐腴了很多，氣色也很好，看著年輕了很多。
她在晨光中，靠在椅子上織毛衣的身影是如此地嫻靜溫柔。
我多想她再喚我一聲"君寶"啊。
時間又靜靜地流淌了二十分鐘。
我極為享受現在的這種平靜與祥和。
忽然，我註意到客廳裏的母親放下了手上的毛衣和織衣針。然後撐著椅子慢慢站了起來。
怎麽了?
!!
我立馬穿透玻璃，飛了進去。
母親自然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也無法回覆我。
但我看著她額上逐漸冒出的細密汗水和緊咬的牙關，我知道妞妞快出生了。
我瞬間急得不行。
外婆還在外面，父親也去上班了，家裏現在只有快要生產的母親，該怎麽辦?
我著急得就想去扶母親，可是伸出去的手臨到近處卻又猛然頓住了。
不能這樣。
我不能碰她。
就在這時，我註意到母親一直很鎮定地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我往那處一看。
是座機!
對了!打電話叫人。
我趕忙飄到了座機面前，又回頭看著母親扶著腰一步步過來。
很快，母親就艱難地到了放置座機的立式櫃前。
但是，我擡頭看著母親臉上隱忍的表情，就知道陣痛越發厲害了。要趕快!
母親一手撐著腰，一只手向座機話筒那兒夠去。
但她身子現在太臃腫了，完全無法彎下身去夠著電話。
母親也察覺到了。
她馬上試著跪坐下來。這又花去了五分鐘。
就在母親一邊忍受著陣痛，一邊幾次努力去夠話筒都沒有成功時，我終於無法忍受了。
我的魂體裏瞬間湧起一股力量，一種可見的白色氣流源源不絕地向我的雙手湧去。
我的兩只手掌逐漸變成了某種堅硬的石材，僵直，但是是可觸碰的。
我欣喜萬分，馬上就用這雙手去夠電話筒，將它移向母親的手掌。
母親握住了它，放在了自己的耳邊，正想伸手努力去撥最後的求救號碼時，幾聲熟悉按鍵音響起，最後是聽筒裏傳出來"嘟嘟"聲。
她霎時就楞住了。
"您好，這裏是120急救中心。"接線員短而有力的聲音忽然響起。
母親回過了神。她馬上將自己的情況告訴了對方。
接線員記錄好地址信息後，就叫母親再等待一會兒，急救車很快就過去。
"嗯……"
母親掛斷了電話，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喃喃道:"是你嗎?君寶……"
****
後面的這一切我都不知道了。
當時我替母親撥通了電話後，自己幾乎散去身形，意識也迷蒙了。
等我重新醒來時，我聽到了嬰兒的咿呀聲。
現在是什麽時候?
距離那天又過去了多久?
我循著聲音很快到了父母的臥室。
在雙人床旁邊新添置了一個小小的嬰兒床，裏面躺著一個蓋著小被褥的小家夥。
母親不在房間裏，可能去上廁所了。
我慢慢靠近那架嬰兒床，低頭往下看去。
裏面那個微睜著眼睛，嘴角掛著口水，兩只小手不停晃動的小家夥就是我的妹妹——妞妞。
看著她，我終於輕輕笑了。
"你好啊小家夥，我是你的哥哥……"
☆、番外三
嗨，大家好，我是妞妞，今年就快五歲了。我現在在寫周記。
這是最近小文老師給我們布置了一項任務。
可我不知道周記是什麽啊?
於是我跑去問小文老師。
然後小文老師就告訴我:周記就是記錄一周之中發生的最重要、最有意義的事。
最重要、最有意義的事?
我還是不太明白，就又跑去問了媽媽。
媽媽對我說:周記其實就是將你最開心的事記錄下來。
啊!這我就明白了，我有好多開心的事呢。
我要把最開心的事寫在最前面。
嗯嗯，就是你啦!
****
周末到了，媽媽終於答應帶我去游樂園玩，我可高興啦!
不過游樂園的人好多啊，玩具也好多啊，我都看不過來了。
不過很快，媽媽就帶著我去玩了旋轉木馬，然後又玩了水上劃船。這些都可好玩啦，我都想再玩一遍。但媽媽說讓我先休息一下，然後再去玩下一個項目。
我只好答應了。
我和媽媽就一起往游樂園休息的地方走。可走著走著我就找不見媽媽了。
我心裏有點害怕，但又不敢大聲喊出來。這可怎麽辦啊?媽媽發現我不見了，一定會著急的。
我一直往四周看，然後就看到了一個舉著大氣球的大哥。
啊!我去找大哥哥幫忙。
我馬上就過去了，但看見大哥哥手中的那個漂亮氣球，我頓時什麽都忘了。
那個氣球可真好看啊。
大哥哥註意到了我，他可溫柔了，蹲下身來說要把氣球送給我。
啊，這怎麽行?媽媽說不可以要別人的東西，可是我真的好喜歡這個氣球啊。
大哥哥聽了我話後，便答應陪我一起等媽媽過來。
我很高興，也不再哭了。
沒過多久，媽媽就找了過來。
她見著我後有些生氣，但很快又不那麽生氣了。
我們一起去和大哥哥道別，然後大哥哥就把氣球送給了我。
啊，今天真是快樂的一天!
……
這一周我不能寫開心的事了。
我遇到了幾個大壞蛋，他們想要抓我，還攔著媽媽。我又氣又急，然後我就往遠處跑了。
其中一個大壞蛋追在我後面，還說是我的爸爸。天啊，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怎麽能撒謊呢!
我跑啊跑啊，跑到了路中央。然後我就嚇呆了，因為馬路上正有一輛汽車向我沖過來。
怎麽辦?怎麽辦??
我想要動一動，但是我的腳根本不聽我的話。我都快哭出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那天游樂場裏的大哥哥向我焦急地沖過來，我忽然不是特別怕了。
車子快碰到我時，我突然看見一個人抱著我飛了起來，就像超人一樣，帶著我落在了馬路對面。
我安全了。
但我還是很想哭。
媽媽，媽媽你在哪裏啊?
****
我哭得根本沒辦法停下來，朦朦朧朧間好像聽到了大哥哥在和一個人說話。
是誰?是救我的超人嗎?
嗯，等我不哭了，我一定要感謝他，我還要告訴媽媽，告訴大哥哥……
後來我媽媽終於到了。我們一起去了警察局，裏面的警察叔叔問了我一些問題，我都回答完了。
弄完這一切，我就累得睡了過去，醒來後已經在家裏了，媽媽就睡在我旁邊。
啊!我還沒有謝謝超人呢!
可是這麽晚了，我沒辦法出去……
對了，還有大哥哥!他一定認識超人!
……
啊，又過去了一周。
自從上次和媽媽一起坐車去看了哥哥後，我們家裏就多了一個客呢!
猜猜是誰?
哈哈，是不是猜不著。
我可以小聲告訴你，他是我前面提到的一個人哦!
是大哥哥啦!
大哥哥經常來我家看我，還給我買了好看的畫本，買了好吃的，買了小玩具，很多很多
……有空的時候，我們還一起去附近的公園玩呢。
他真的跟我想象中的哥哥一樣呢!
有大哥哥陪著，我每天都很開心。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遺憾了很久。那就是救我的超人出遠門啦，大哥哥是這麽跟我說的。
可是我都還沒有好好感謝他呢，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
我有點沮喪，但很快又想起小文老師教我們的一個辦法:給遠方的人寫信，就可以把我們想要說的話帶給他。
啊，就這麽辦!
我興致勃勃地寫了好長一封信，裏面全都是我想要對超人說的話。
我還在信上畫了一幅畫，上面有大哥哥，有我、有我的媽媽、還有超人。我們一起手拉著手，站在太陽下。
****
等我將信拿給大哥哥看的時候，他竟然楞了一下，然後又笑了。
他對我說:超人一定會收到的。
我高興極了，又作出了一個決定。
我要每隔一段時間就給遠方的超人寫信!
他看到這些信一定會很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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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的心情激蕩不休，卻又在接近目的地後突然平靜了下來。
我來了，君寶。
九裏鄉，說是鄉還不如說是個小村子。
這裏離繁華的市區很遠，不大一塊地方卻還保留著十幾年前的面貌。當然，這裏遠沒有以前熱鬧了，留下來的人大多是眷戀故土的老人。
我到達那裏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空寂的村子裏只餘幾點星火。
我擡頭望向村子背後的那座沈默的大山。
——君寶的墓就在那山腳下。
向開車師傅問明了路線後，我背著包，打著手電筒，在夜色下去到了山下的那塊墓地。
君寶就安葬在裏面。
我靜靜凝視著這座不大的墳塋。過去了一年，那上面又長滿了雜草。
野外的墳地就是這樣。墳下是一層白骨，墳堆上卻生機勃勃。
也許這就是人死去後世界該有的模樣。
****
我挽起袖子將墳上新長出的雜草一一拔盡，像是將舊衣換下，展露了它真正的面容。
君寶的墳墓還比較新。青白色的石碑上雕刻的幾個大字依然清晰可見，只不過除此之外，上面沒有留存逝者生前的照片。
墓碑前方還殘留著一絲別人祭掃過的痕跡。
大概是君寶的家人吧。
我想著，就把背包放在一旁，自己在墓碑前席地坐下。
"小鬼，你怕是沒想到我會自己找到這裏來吧?哈，我也沒想到……"
我就像往常一樣拉開了話題。
"那天你說想要我陪你去一個地方，聽著好像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地方。"
"後來我問了你母親，她說明天就是你的忌辰。所以我猜想，你想帶我來的地方就是這裏？對不對？"
周圍自然沒有任何回應。空寂的林間，只有山風呼呼掠過的聲音。
我渾不在意，繼續道:"就是這裏了，不會錯的。"
"抱歉，我這麽晚才來看你。時間上也很緊張。我準備了一些東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說著，我就打開背包，從背包裏拿出來一樣一樣東西，按照順序一一擺放在石碑前。
"吶，就是這些東西。"
被清理出來的一塊平地上依次擺放了香燭、紙錢、水果和一袋薯片。
我點燃香燭，慢慢地將紙錢一張張引燃，看著它們在我面前燒盡。
火光跳躍不休，映在我眼底。我突然笑了。
"哈哈，小鬼，我都能想象你現在的模樣啦。你肯定又惱我了吧，對不對？不過這一次我可不會讓著你了。以後我不僅要帶薯片來，我還要帶棉花糖，帶氫氣球，帶我最愛的泡面來。到時候你可都要一一笑納哦～"
呼呼——
燃燒的火堆突然往上猛躥了一節，差點燎到我眉毛，那架勢活像某人不滿的化身。我不禁低笑出聲。
"好好，我知道啦！不逗你玩了……"
****
夜間的寒氣更重了，我卻還不想離開。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麽。可能只是希望自己多陪他一會兒吧。
也許我還能再見他一面呢?
夜色更深，此時墳前只有一柄蠟燭還在燃燒著。
我前面說了一大晌話，到後來卻漸漸安靜下來，也不想去註意現在是幾點了。只是想一直坐在那兒，看著燭火慢慢燃盡。
忽然，不知從哪兒刮來了一陣寒風，倏忽就將燭火給吹滅了。
我回過神來，想摸出打火機來將它重新點燃。
"哢嚓——哢嚓——"，打火機滋出一陣火花，我護著這點火光將它移向蠟燭。
移動的過程中，我忽然餘光裏註意到墓碑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籠上了一團淡淡的白色霧氣。
我手中的動作霎時就停住了，連手中護著的火苗熄滅了也不在意。
我眼中此刻只有那團蒙蒙的霧氣。
皎潔的月光穿透了林間，照在了這片小小的墳塋上。那一團霧氣在慢慢凝聚，越來越凝實。
我眼睛不敢稍稍轉動一分，
就怕驚走了它。
那團小小的霧氣好像並沒有註意到我的存在，它如那晚我所看見的其他魂體一樣，顯形後不久，就開始繞著自己的石碑盤旋，幾圈後又慢慢停住。
石碑前我用來祭祀的貢品處漸漸浮現了一縷縷淡黃色的氣，它們繚繞而上，最後都註入了那一團霧氣中。
沒過多久，它就將所有的氣吸盡了。白色的身形裏漸漸透出一層蒙蒙的黃色光暈。
我在一旁瞧了半會兒，覺得這小東西肯定吃得還不錯，要不然又怎麽會在最後接連吐出幾個圓環狀的煙圈？那樣子就像平常打了個飽嗝一樣。
我不禁失笑。看著它滿足的樣子，我知道時間快到了——他也該走了。
果然，它在吸取了貢品上的生氣後，就漸漸升高，離墳堆越來越遠。
我心裏明白，可還是忍不住上前兩步。
對方似有所感，又往下沈了一點，我心裏一喜，忙伸長了手臂。
下一刻，我的右手就順利地撫上了它。
那種感覺冰涼而又奇異，是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我的手還落在它身上。漸漸地，霧氣浸透了我的手掌，我從那裏面感受到了一些別的情緒，有解脫、有釋懷、有感激……
君寶，我都明白了。
我明白你已經放下了一切。
霧氣漸漸脫離了我的手掌，浮上半空中。
到達頂點後，它猛然散開，變成了一個個瑩綠色的光點，就像夏夜的螢火蟲一樣，雀躍於林間，逐漸消失不見。
****
第二天清晨，我清理了下墳墓前的東西，背好背包，帶著滿身的露水從山腳返回到村莊中。
略微休整了一下，我就坐上回城的車。
路上，我不經意看向窗外，一輛汽車與我擦肩而過，車的右側座位處坐著一對低語著的母女。清晨的陽光落在她們身上，顯得無比寧靜美好。
我看著這對熟悉的母女，不由笑了。
完。
☆、番外一
我最後的記憶是沈入深深的水底。等我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幾個月。
人死後會是怎樣一個世界？這個問題我幾乎沒有想過。但現在我應該想一想了。
****
我註意到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時是因為一條小狗。
那是一條渾身臟兮兮的流浪狗，依稀可以看出它是白色的皮毛，就叫它小白吧。
小白不知道是從哪兒跑來的，一路嗅嗅聞聞，很快到了水庫邊緣。
我調皮心頓起，往前猛地一撲。
小白頓時嚇得往後仰倒，四爪亂動。半晌後，它又翻轉身來，齜起牙，沖我"嗚嗚"低吼著。
我自然不畏懼這小小的威脅。
"嘿，小東西，跟你開玩笑呢，不要生氣。"
我語氣輕松，慢慢做招手狀，"來，過來，我替你抓一抓身上的虱子。"
直到這時候我還沒有註意到什麽不對。
小白可能剛成為流浪狗沒多久，它對人類的戒備還沒有那麽深刻。見我招手，它遲疑了很久，才豎著尾巴慢慢靠了過來。
我臉上的笑容慢慢綻開，右手即將落在它的頭上。
這時我才註意到——我的右手臂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籠了一團霧。
我的笑容頓住了。
我目光轉了轉，落在我身上其他位置。
手臂是這樣，胸膛是這樣，雙腿也是這樣。
這是怎麽回事？
我怎麽成了這麽一副模樣？
我的思緒一時狂亂不已。
"汪汪——"
小白的叫聲忽然將我從混亂中喚醒過來。
我低頭看著它，神色還有些怔忪，但大半的記憶已經在我腦海中覆蘇。
——我已經死了，就死在這水面之下。
****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又花費了一點時間來整理記憶。
當日混亂的一幕幕重新在我眼前展開：
我看見有人落水了。岸上的人慌亂不堪，然後我就跳下去了。
我將落水的人帶去岸邊，自己卻體力不支逐漸往下沈去。
再之後又過去了半日，我的屍體被打撈了上來，放在一個防水的袋子中，還未合攏。
原來我死後是這個樣子。
蒼白，冰冷，沒有一絲活氣。
在屍體旁邊，我看見我的母親跪倒在地，哭得難以自抑；而一旁的父親也是通紅了雙眼，半扶著母親，不忍再看。
****
我"閉了閉"眼，重新回到了現實之中。
小白竟然還沒有離開。它趴在草地上，歪著頭，好奇地看著我。
我牽了牽嘴角，半點笑容都擠不出來。
最後索性放棄了。
我抱歉地看著小白，道："對不起，我忘記我已經是一只鬼了，估計沒法替你撓癢癢、抓虱子了。"
"嗚汪～"
小白回以我響亮的一叫。
我心裏不知為什麽忽然感覺輕松了一點。
小白見我一直不來摸摸它，也不在意。它開始自顧自地在水庫邊緣的草地上玩起來。
我也樂意看著它玩耍。
****
時間又過去兩天，我仍然在這片水庫徘徊，無法離開。而小白呢，每天都會過來這邊轉轉，找我玩，像是把我當成了朋友。
這一點讓我既高興，又郁悶。高興的自然是我成為鬼後竟然還能交到朋友，但郁悶也基於前面的那一點——我無法真正和小白交流，無法觸碰它。
但是小白好像渾然不在意這一點。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朋友在它看來也不算太奇怪。因為它有時還想和螞蟻做朋友呢。雖然結果是，它被咬得很慘。
有了小白的陪伴，我雖然暫時無法離開這片水庫，但再也不覺得無聊、寂寞了。
每天陽光不太烈的時候，我就從水面下鉆出來，透透風，看著小白獨自在那兒追著小尾巴跑。
夜晚的時候，我又潛回到水面之下，因為這會使我白日裏耗去"精力"恢覆一些。
遇上皓月當空的情形，我還能感覺到絲絲縷縷的氣息滋潤著我的魂體。
一日日，我感覺我的魂體越來越凝實，逐漸地我已經可以脫離這片水域，去到更遠的地方了。
對此，小白表現得尤為高興。它終於不用再追著自己的尾巴玩了。
我倆一個在前面飄，一個在後面追，除了小白常常追得狗啃泥，倒是都玩得很快樂。
****
不知不覺間，我感覺自己已經不懼普通的天氣了，而且這片水庫也無法再牽制住我。
"時候到了。"我低語道。
在一個草地粘滿了露水的清晨，我準備離開，去我醒來後一直掛念著的地方。
臨走之時，我特意繞去了小白住的地方，和它道別。
小白這家夥在一個半人高的樹樁底部築了個窩。
這樹樁枯死很久了，底部有一個被鼠蟻啃食了留出來的空間。小白日常就睡在裏面。
我到來時，小白還在呼呼大睡。
它的身下枕著一層層幹草，嘴裏還噴著一團熱氣，看著就暖和極了。
我極想伸手進去摸摸它，但右手懸停了片刻，又收了回來。
"小家夥，我走了。以後有機會我會回來看你的。"
說完後，我就朝著記憶中的那條路線前進著。
****
在路上我了解到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份了。距離我死去過去了四個月。
四個月的時間說長也不長，很多街道、店鋪還是我記憶中的場景，但有什麽東西好似又不同了。
我離我們家越來越近。許多生前的畫面一一湧現在我面前。
——我曾經在這裏摔了，哭了好半天。
——我在那條小巷子後撿了個別人不要的玩具，開心了好久。
——我和小夥伴曾在這條街上瘋跑了過去……
當然，最熟悉的還是我的家。
我沿著老舊的樓梯一階階往上，最終停在了六樓的一處房門前。
這裏就是我的家。
有一些年頭的房門上還貼著去年的一個"福"字。我伸出手，穿透了它。
下一秒，我就站在了熟悉的客廳裏。
客廳裏的一切還是我熟悉的樣子，但又好像多了一些什麽。
我還在打量著，突然身後的房門打開了，進來一個人。
我身形一僵，半點不敢動彈。
而身後那人進門後，放下了什麽東西，然後就沖臥室裏面喊到："老婆，我回來了。"
是老爸。
他沒有看見我。
我不禁松了一口氣。
下一刻我就看見父母臥室的房門打開了，我的母親扶著腰，挺著大肚子走了出來。
只見她笑著回道："這麽快就回來了？"
☆、番外二
我還呆站在那兒，而我身後的人已經繞過我，向母親走去。
"不是叫你在裏面休息的嗎?你怎麽又出來了?"父親溫厚的聲音裏含著淡淡的埋怨。
"我啊休息得夠久了，所以出來走動走動。倒是你又要忙著工作，又要分神來照顧我，你才應該多休息一下。"母親溫柔地回看父親道。
而父親卻搖了搖頭，說:"這些都不算什麽。我好歹不像以前那樣慌亂了，也能更仔細地照顧你。只是你這般年紀懷了孩子，我實在放心不下。"
"對啊，我也沒想到我還能再有一個孩子，要是君寶還在的話，他就是哥哥了……"母親感傷地撫摸著圓挺的肚子，低聲道。
隨後，父親就扶著母親回到了臥室裏。
客廳裏只剩下我。
我望著那扇在我面前緊閉了的房門，逐漸回了神。
我母親懷孕了?而我成了……哥哥?
我知道我此刻應該高興的。但我心裏卻被另一種難言的酸澀感充斥著。
這一切都是值得高興的，只不過我不再參與其中了。
****
我沒等到他們從臥室裏出來，就有些狼狽地逃離了這個地方。
這與我最初設想的情景截然不同。
父母已經逐漸走出失去我的陰影，他們現在正滿心期待著一個新生命的降臨，而我可能只在他們今後的談話中偶爾閃現一下。
我不想承認我害怕了。我害怕被遺忘。
我在外面漫無目的地飄蕩著，不知道起點，也不知道歸途。
漸漸地，夜色來臨，街角四周亮起了路燈。
我望著茫茫的人潮，最終還是決定回去，回去再看一眼。
再次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我的心情平靜了很多。房裏的燈火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麽溫暖。
現在正是晚餐時間。客廳餐桌那兒，我的父母相對而坐，桌上是一些滋補的食物，應該是父親張羅的。
"來，多吃點。"父親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母親碗裏。
母親依言又吃下了一塊。
"今天孩子沒有鬧騰你吧?"父親問道。
"沒有。"母親搖搖頭，柔聲道，"這孩子一直很乖巧，從懷上到現在都沒跟我鬧脾氣，這一點完全不像君寶。"
"是啊，那臭小子當初太能鬧騰了，一點兒也不省心。"父親似也回憶起當初我還在母親肚子中的情形。
這些對話我以前聽過很多遍，但每次都不怎麽放在心上。直到現在，我成了鬼魂，坐在父母身旁，再次聽到這些話，我卻能真切感受到父母對我的操心了。
"哎，孩子他爹，你想好給孩子取什麽名了嗎?"
母親放下了筷子，忽然問道。
"哎，這……"父親遲疑了，他皺眉想了一會兒，才道:"要不……叫妞妞？"
這是什麽名字?好俗啊。我不由吐槽道。
"好啊，小名就叫妞妞。"母親立馬讚同道。
還真就用這個名字啦?!
我驚了。
看著父母又繼續愉快地用餐，我只能替還未出世的小家夥默哀了一下。
****
原本我只打算回來看一眼就離開的。可母親還懷著孕，我暫時無法放心離開。
等到小家夥出世就好了。我想著。
時間又過去兩個月，母親的產期也快到了。
我父母這段時間很緊張，為此還特意去接了老家的外婆過來，讓她陪著母親。
我也想寸步不離母親。但是我現在成了鬼，身上陰氣重，短暫停留沒什麽問題，但長期和人呆在一起，尤其是孕婦，可能會對母體和胎兒都不利。
為此，我只有趁著白天陽氣重的時候，遠遠地隔著窗看一下母親，確認她是否平安。
這天上午外婆出去買菜了，母親一個人留在家裏，坐在椅子上為即將出世的小家夥織著小毛線衣。
我就在窗外看著，離得不算太遠。
母親這段時間來體型豐腴了很多，氣色也很好，看著年輕了很多。
她在晨光中，靠在椅子上織毛衣的身影是如此地嫻靜溫柔。
我多想她再喚我一聲"君寶"啊。
時間又靜靜地流淌了二十分鐘。
我極為享受現在的這種平靜與祥和。
忽然，我註意到客廳裏的母親放下了手上的毛衣和織衣針。然後撐著椅子慢慢站了起來。
怎麽了?
!!
我立馬穿透玻璃，飛了進去。
母親自然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也無法回覆我。
但我看著她額上逐漸冒出的細密汗水和緊咬的牙關，我知道妞妞快出生了。
我瞬間急得不行。
外婆還在外面，父親也去上班了，家裏現在只有快要生產的母親，該怎麽辦?
我著急得就想去扶母親，可是伸出去的手臨到近處卻又猛然頓住了。
不能這樣。
我不能碰她。
就在這時，我註意到母親一直很鎮定地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我往那處一看。
是座機!
對了!打電話叫人。
我趕忙飄到了座機面前，又回頭看著母親扶著腰一步步過來。
很快，母親就艱難地到了放置座機的立式櫃前。
但是，我擡頭看著母親臉上隱忍的表情，就知道陣痛越發厲害了。要趕快!
母親一手撐著腰，一只手向座機話筒那兒夠去。
但她身子現在太臃腫了，完全無法彎下身去夠著電話。
母親也察覺到了。
她馬上試著跪坐下來。這又花去了五分鐘。
就在母親一邊忍受著陣痛，一邊幾次努力去夠話筒都沒有成功時，我終於無法忍受了。
我的魂體裏瞬間湧起一股力量，一種可見的白色氣流源源不絕地向我的雙手湧去。
我的兩只手掌逐漸變成了某種堅硬的石材，僵直，但是是可觸碰的。
我欣喜萬分，馬上就用這雙手去夠電話筒，將它移向母親的手掌。
母親握住了它，放在了自己的耳邊，正想伸手努力去撥最後的求救號碼時，幾聲熟悉按鍵音響起，最後是聽筒裏傳出來"嘟嘟"聲。
她霎時就楞住了。
"您好，這裏是120急救中心。"接線員短而有力的聲音忽然響起。
母親回過了神。她馬上將自己的情況告訴了對方。
接線員記錄好地址信息後，就叫母親再等待一會兒，急救車很快就過去。
"嗯……"
母親掛斷了電話，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喃喃道:"是你嗎?君寶……"
****
後面的這一切我都不知道了。
當時我替母親撥通了電話後，自己幾乎散去身形，意識也迷蒙了。
等我重新醒來時，我聽到了嬰兒的咿呀聲。
現在是什麽時候?
距離那天又過去了多久?
我循著聲音很快到了父母的臥室。
在雙人床旁邊新添置了一個小小的嬰兒床，裏面躺著一個蓋著小被褥的小家夥。
母親不在房間裏，可能去上廁所了。
我慢慢靠近那架嬰兒床，低頭往下看去。
裏面那個微睜著眼睛，嘴角掛著口水，兩只小手不停晃動的小家夥就是我的妹妹——妞妞。
看著她，我終於輕輕笑了。
"你好啊小家夥，我是你的哥哥……"
☆、番外三
嗨，大家好，我是妞妞，今年就快五歲了。我現在在寫周記。
這是最近小文老師給我們布置了一項任務。
可我不知道周記是什麽啊?
於是我跑去問小文老師。
然後小文老師就告訴我:周記就是記錄一周之中發生的最重要、最有意義的事。
最重要、最有意義的事?
我還是不太明白，就又跑去問了媽媽。
媽媽對我說:周記其實就是將你最開心的事記錄下來。
啊!這我就明白了，我有好多開心的事呢。
我要把最開心的事寫在最前面。
嗯嗯，就是你啦!
****
周末到了，媽媽終於答應帶我去游樂園玩，我可高興啦!
不過游樂園的人好多啊，玩具也好多啊，我都看不過來了。
不過很快，媽媽就帶著我去玩了旋轉木馬，然後又玩了水上劃船。這些都可好玩啦，我都想再玩一遍。但媽媽說讓我先休息一下，然後再去玩下一個項目。
我只好答應了。
我和媽媽就一起往游樂園休息的地方走。可走著走著我就找不見媽媽了。
我心裏有點害怕，但又不敢大聲喊出來。這可怎麽辦啊?媽媽發現我不見了，一定會著急的。
我一直往四周看，然後就看到了一個舉著大氣球的大哥。
啊!我去找大哥哥幫忙。
我馬上就過去了，但看見大哥哥手中的那個漂亮氣球，我頓時什麽都忘了。
那個氣球可真好看啊。
大哥哥註意到了我，他可溫柔了，蹲下身來說要把氣球送給我。
啊，這怎麽行?媽媽說不可以要別人的東西，可是我真的好喜歡這個氣球啊。
大哥哥聽了我話後，便答應陪我一起等媽媽過來。
我很高興，也不再哭了。
沒過多久，媽媽就找了過來。
她見著我後有些生氣，但很快又不那麽生氣了。
我們一起去和大哥哥道別，然後大哥哥就把氣球送給了我。
啊，今天真是快樂的一天!
……
這一周我不能寫開心的事了。
我遇到了幾個大壞蛋，他們想要抓我，還攔著媽媽。我又氣又急，然後我就往遠處跑了。
其中一個大壞蛋追在我後面，還說是我的爸爸。天啊，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怎麽能撒謊呢!
我跑啊跑啊，跑到了路中央。然後我就嚇呆了，因為馬路上正有一輛汽車向我沖過來。
怎麽辦?怎麽辦??
我想要動一動，但是我的腳根本不聽我的話。我都快哭出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那天游樂場裏的大哥哥向我焦急地沖過來，我忽然不是特別怕了。
車子快碰到我時，我突然看見一個人抱著我飛了起來，就像超人一樣，帶著我落在了馬路對面。
我安全了。
但我還是很想哭。
媽媽，媽媽你在哪裏啊?
****
我哭得根本沒辦法停下來，朦朦朧朧間好像聽到了大哥哥在和一個人說話。
是誰?是救我的超人嗎?
嗯，等我不哭了，我一定要感謝他，我還要告訴媽媽，告訴大哥哥……
後來我媽媽終於到了。我們一起去了警察局，裏面的警察叔叔問了我一些問題，我都回答完了。
弄完這一切，我就累得睡了過去，醒來後已經在家裏了，媽媽就睡在我旁邊。
啊!我還沒有謝謝超人呢!
可是這麽晚了，我沒辦法出去……
對了，還有大哥哥!他一定認識超人!
……
啊，又過去了一周。
自從上次和媽媽一起坐車去看了哥哥後，我們家裏就多了一個客呢!
猜猜是誰?
哈哈，是不是猜不著。
我可以小聲告訴你，他是我前面提到的一個人哦!
是大哥哥啦!
大哥哥經常來我家看我，還給我買了好看的畫本，買了好吃的，買了小玩具，很多很多
……有空的時候，我們還一起去附近的公園玩呢。
他真的跟我想象中的哥哥一樣呢!
有大哥哥陪著，我每天都很開心。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遺憾了很久。那就是救我的超人出遠門啦，大哥哥是這麽跟我說的。
可是我都還沒有好好感謝他呢，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
我有點沮喪，但很快又想起小文老師教我們的一個辦法:給遠方的人寫信，就可以把我們想要說的話帶給他。
啊，就這麽辦!
我興致勃勃地寫了好長一封信，裏面全都是我想要對超人說的話。
我還在信上畫了一幅畫，上面有大哥哥，有我、有我的媽媽、還有超人。我們一起手拉著手，站在太陽下。
****
等我將信拿給大哥哥看的時候，他竟然楞了一下，然後又笑了。
他對我說:超人一定會收到的。
我高興極了，又作出了一個決定。
我要每隔一段時間就給遠方的超人寫信!
他看到這些信一定會很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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