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頭暈眼花，此刻只想把心裏那些屈辱和憤怒一股腦地發洩出來。

舅舅的胸膛很結實，很可靠，她聞到淺淡的香氣，好像是煙草味道，又好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十分幽心。

陸明旭被她這麽一抱，又這麽一哭，倒有些束手無策了。剛才心裏隱隱的惱怒也漸漸變成無奈，他伸出胳膊環著她的背，一手摸著她的腦袋，嘆氣說：“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

小女孩都這麽嬌滴滴的嗎？真拿她沒辦法。

莫知嚎累了，腦袋一陣陣發燙，額頭抵在他胸膛，蹭了兩下，仰起臉，哽咽著：“舅舅……”

陸明旭見她哭得眼睛鼻子眉毛全紅了，頭發亂得像雞窩一樣，不由得擡起手，在那涕淚縱橫的臉上不輕不重地擦了擦，“現在跟我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她哈赤哈赤地，一五一十交代著來龍去脈，但也自動隱去了被占便宜的細微末節，兩手緊緊揪著他腰側的衣料，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陸明旭聽她說完，臉色冷下來，“既然知道是個敗類，為什麽還要跟他吃飯？”

要不是他就在附近辦事，她該怎麽辦？當街被打一頓嗎？

莫知瑟縮地咬著下唇，從包裏掏出手機，“我……我把他的話錄下來了，說不定有用呢……”

陸明旭真是被打敗了，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頭一回被人氣得語塞半晌，咬牙切齒道：“你可真有本事！”

莫知見他轉身朝客廳走，忙跟上去，輕輕扯住他的衣服，“舅舅，你生氣了？”

“沒有。”

“那，你可不可以送我去學校？快到上課時間了……”

“你還要去上課？！”陸明旭回身瞪她。

“不，不然呢……”

她哭過以後眼睛是腫的，也許因為皮膚薄的緣故，一大片緋紅久久不褪，愈發顯得像個孩子。陸明旭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說：“你先到我房間睡一會兒，休息一下，學校就不要去了，等我回來再說。”

莫知只覺得他的手指幽幽涼涼，關節劃過去的時候像按摩一般讓她昏昏欲睡。眨巴眨巴眼睛，問：“你要去哪兒？”

“公司有個很重要的會議，必須過去一趟。”他有些不放心地皺著眉，“你在家裏等我，要是餓了可以打電話叫外賣。”他從錢包裏抽出幾張票子，“不要到處亂跑，就在這裏等我，記住了嗎？”

“唔。”莫知接過票子，乖乖點頭。

這一覺睡到夕陽西下，日落黃昏，她餓著肚子醒來，呆呆望著這陌生的房間，感覺如此不真實。

舅舅的臥室，舅舅的枕頭，舅舅的被子……啊，這該不會是在做夢吧？有種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感覺……

正胡思亂想的當頭，陸明旭倒是回來了，走進房間，看見莫知頂著一頭亂發呆坐在床上發楞，臉頰染上莫名的粉紅，目光呆滯，一副傻樣。

他走過去，彎腰瞅著她，然後伸出手探了一下，“不舒服嗎？臉怎麽這麽燙？”

莫知“啊”了一聲，稍稍朝旁邊躲開，感覺自己耳根子滾燙，“舅舅……”她抓抓腦袋：“我睡太久了，腦子還有點懵。”

陸明旭：“你腦子一直都很懵。”又說：“走吧，出去吃點東西，然後我送你回去。”

“哦”，莫知應著，掀開被子準備下床，誰知腿上猛地一涼，她眼見著自己的小光腿露了出來，心頭咯噔一下，連忙又縮回被子裏，把自己蓋個嚴實。

“……”寂靜，寂靜……

陸明旭撇了眼床邊的校服校褲，若無其事道：“收拾好了就出來。”

說完便離開了房間，莫知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紅著番茄臉穿上褲子和校服外套，再將頭發隨意紮好，正在這時，門鈴突然響起，她聽到舅舅開了門，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隨著高跟鞋咯噔咯噔的聲響傳了進來。

“陸明旭，原來，這就是你金屋藏嬌的地方。”那女聲帶著幾分輕蔑，幾分怨懟，輕哼道：“你不是為了她要跟我離婚嗎？怎麽，不打算請出來讓我見一見？”

莫知疑惑地走出去，看見一個高挑的女人站在客廳裏，手上挎著一只皮包，面容姣好，氣質不凡，而舅舅，有些懶散地靠在沙發邊上，眼底露出一絲煩躁之感。

那女人見她出現在臥室門口，臉上的不屑瞬間變成憤怒，“你……”她冷笑著瞪住邊上的男人，“原來你真的在外面養了情婦！陸明旭，你對得起我嗎？！”

男人沒有做聲，倒是莫知，仔細看著那女人，遲疑地喊了聲，“……舅媽。”

“……”宋萱猛地回頭，驚疑地望著她。

莫知抿著嘴，局促地揪著衣袖，求助的目光朝陸明旭望過去，卻發現他竟然勾起了一抹淺笑，似乎對現在在場景很是玩味。

他居然還笑？

“這是莫知，我姐姐的大女兒。”他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宋萱見她傻頭傻腦的模樣，身上又穿著校服，顯然跟“情婦”這個詞語不太搭邊。她冷靜下來，撇撇嘴，也沒有精力去招呼這個親戚，只看著陸明旭，說：“既然你現在有空，那麽我們談一談吧。”

“誰說我有空？”男人走向莫知，牽起她的手，“我現在要出去吃飯了，你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你……”

莫知僵硬地跟著陸明旭出門，此時此刻終於明白過來，心裏奇怪的感覺是怎麽回事了。

這段時間和他相處，竟忘了還有個舅媽的存在，忘了他還有個妻子。而現在的情景更是詭異，他顯然是自己住在外面，這裏沒有女主人存在的痕跡，並且，他跟舅媽的婚姻岌岌可危，他可能有了別的女人，有婚外情的發生……這突如其來的種種訊息讓她有點昏頭轉向，心裏如同打翻了調料一樣五味雜全。一直以來，她都只熟悉他作為長輩存在，卻沒有去想，在他自己的生活裏，他是丈夫，是兒子，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個人。他的私生活，跟她毫無瓜葛。

這著實讓莫知感到沮喪。

低頭看著他緊握著自己的手，“舅舅……”她說：“我不想回去……”我跟你待在一塊兒。

陸明旭默了一會兒，“不行。”

“……”她也知道不行，畢竟是她的家，有什麽理由不回家呢？

這時又聽見他說：“現在還不行。”

“嗯？”什麽意思？

陸明旭拍拍她的腦袋，沈靜的眸子泛出依稀涼意：“孟湘和趙陳璽對你根本沒有盡到責任，我不會讓你繼續跟在他們身邊。”

“舅舅……”

“以後和舅舅一起生活，你願意嗎？”

“願意！”莫知心頭翻江倒海，猛地跳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又哭又笑：“願意願意願意願意願意！！！”

雖然這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既然他開口說了，莫知相信他就一定可以做到！

以後，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了，和他生活在一起，和他一起……是真的嗎？

***

那天晚上陸明旭陪她回家，經歷了讓她徹夜難眠的一切。好像正是從這次“反叛”開始，她離這個家越來越遠，走向了生活的另一面。

氣氛異常壓抑，她整個下午消失無蹤，班主任到處找人，張宏德說她跟不三不四的男人走了，對方還打了他一頓……趙陳璽不住地嘆氣，問她到底去了哪裏，到底交了什麽狐朋狗友，為什麽逃課，為什麽打老師，為什麽關機……

孟湘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小楠滿臉鄙夷地打量她，莫知被這一家三口的目光看得渾身顫抖，陸明旭握住她的肩，撇了趙陳璽一眼，淡淡說了聲：“她一直跟我在一起。”不顧他們楞怔的目光，他繼續沈聲道：“你說的那位老師，我還以為是什麽地痞流氓，中午在飯店門口碰到的時候，他正在打莫知。”

“不可能！”趙陳璽張張嘴，“張主任可是……”

“莫知，手機給我。”陸明旭沒有理會他，只拿過莫知的手機，調出錄音，遞給孟湘，“你好好聽一聽吧。”驟冷的語氣暴露了他的憤怒，一時間沒有人敢吭聲。

孟湘聽完那手機裏的錄音，臉上一白一青，好不難看。

那天晚上，莫知縮在被子裏，聽見孟湘和趙陳璽大吵了一架，她心裏撲通撲通狂跳，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把枕頭浸個半濕。

沒過兩天，陸明旭給她辦好了所有手續，讓她轉到了良城中學念書。這所學校建在郊外山上，離家很遠，陸明旭告訴孟湘，給她辦了住校，孟湘沒說什麽，趙陳璽更不敢說什麽，莫知就這樣搬了出去。

原以為天大的難事，原來只需要一個謊言就可以完成。

朝夕苑。

當她提著行李踏入陸明旭的家開始，一切都踏入了不歸之途。

“舅舅，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他挑高眉毛，“是麽？”顯然一副不信的樣子。

莫知的臉有些紅了，“反正，我是不會走的，就算你以後嫌我煩，要趕我走，我也不會走的。”

聞言他輕輕笑起來，不置可否。

以後的事情誰能預測呢？倘若他此刻能看到他們今後的種種糾葛，還會不會把她留下呢？

心悅君兮，朝思暮想，與君相對，悱惻難忘。

作者有話要說： 甜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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