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顧叢十沒有任何停頓,踩死了油門沖著鬼哥哥狂飆而去。

黑霧裹擁著的厲鬼從田野上奔過,翻起了金色的麥浪,麥穗壓低,將月光與碎裂的黑霧掩入泥土地裏。

顧叢十嘟囔:“奇怪,它身上怨氣重,怎麽不攻擊我們反而跑了?”

容翎面色發白,胃裏不停地攪動著,但事關重要,仍然要打起精神來應對:“這裏四處開闊,老是追著跑也沒有用,我們還是包抄吧。”

顧叢十道:“不用,他跑不出枉死之地,所以我們完全可以攔截。”

他一個急剎車,轉速緊急降低,但時速仍在一百,他此時猛打方向盤,車身立刻飄了起來,幾乎飛轉出去,容翎面無血色死死抓著安全帶,盯著後視鏡看車屁股往鬼哥哥處沖撞了過去。

汽車失控,可直到這時,鬼哥哥依然沒有動用怨氣,反而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時,怨氣才難耐地往四周散去,如抻開的旗幟,樹立著迎接死亡。

有那一瞬間,容翎覺得鬼哥哥在看著她。

她道:“停車!你難道是要把它撞死嗎?”

顧叢十莫名其妙:“它已經死了啊,我怎麽可能把它撞死?”

容翎不聽他說話,唯恐遲一步,死死地咬緊牙關,邊做心理建設,邊解開安全帶,此時車速已經降到七十邁,她抓著車窗,探身將長鞭甩了出去,鞭尾在空中打了個卷兒,裹襲著風聲淩冽而去。

鬼哥哥沒有動,它似乎等著那一鞭下來結果了它,卻沒料到長鞭去勢雖急,可等碰到身上時,卸去了蠻力,溫柔地卷了三卷,將它捆了起來,鬼哥哥方知容翎用意,它慌忙爆出怨氣,驅使著怨氣前後凸起,撕咬著繩索,妄圖掙脫開。

容翎收了繩子,將它拖了過來,在地上一曳,那些怨氣如紙剝般,隨裂隨棄,反而露出了雙赤腳。

顧叢十終於將車子停穩,率先下車去捉鬼哥哥。容翎為了不讓它逃走,死死拉著長鞭,在掌心印出一條條紅色的鞭痕,鬼哥哥似乎很怕他們,即使被捆得沒有逃脫之力,他仍然在不住地掙紮,只是在地上無論怎樣翻騰,都是白費。

顧叢十取出了一個葫蘆樣的裝備,對著鬼哥哥,花了些時間,將怨氣都吸了幹凈,他折了張符箓塞進了葫蘆裏,剎那葫蘆肚裏透出了藍光,看樣子裏面的火焰燒得正旺,要將怨氣舔盡。

他又取出一道符箓,化成鎖鏈,將鬼哥哥的手腳都拷了起來。

容翎看他將鬼哥哥制住,松了口氣,將長鞭收了仍化成一道符箓藏好,下了車,拖出那麻袋的鞋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田埂上走了過去。

那鬼哥哥手腳失了自由,但仍然盡力地蜷縮了起來,將脊背弓起,形成一個怯弱的防禦姿態。顧叢十蹲在旁邊勸他:“小夥子,有什麽想不開的,和我們說說,想開了,就可以去投胎了,不用在人世流浪。”

容翎看著他的身影,瘦削,像竹竿般,一層皮薄薄地裹著脊柱骨,節節寸寸都分明。他的頭發很長,好歹遮了一下,否則,容翎沒有辦法想象這副身軀已經衰弱到了什麽地步。

她覺得這背影眼熟,卻又不敢認,狐疑之下,還是猶猶豫豫地開了口,輕聲叫道:“之隱?”

背影顫抖,沒有回身,反而把背拱得更厲害,幾乎要將頭埋進了土地裏,做了鴕鳥。

容翎又叫了聲,顧叢十皺著眉頭站了開去,給他們騰出了地方。

容翎半蹲下,手輕輕地搭上了顧之隱的肩膀,手指穿著他的身體而過,他卻仍然發抖著,低聲吼道:“滾!滾!滾!”

他一連叫了幾聲,因為情緒波動太過,手腳上的拷鏈以為他要作祟逃跑,縮了圈,卡著他的腕骨與踝骨,牢牢地扣了起來,幾乎是刻進了骨頭之中。

顧之隱低低呻、吟,容翎忙對顧叢十吼道:“你給我松開,不要拿鎖鏈對付他。”

顧叢十看她滿臉著急,忙道:“好好好,你不要急,這拷鏈戴著就是疼了些,沒什麽壞處。”

他沒有徹底解開鐐銬,顯而易見是為了防著顧之隱又跑了。

容翎想將他的臉捧起來,不要再卑微地埋到地裏,仿佛有多見不得人似的。

容翎要他堂堂正正地看著自己,可是手一遍遍地擡起,又一遍遍地從他的皮膚血肉之中穿了過去,她急了,道:“顧之隱,你看看我,發生了什麽事,我們好好說,說了才有解決的辦法,你躲著有什麽用?”

顧之隱過了好一會兒,才動了下身子,聲音卻仍然悶悶的,道:“我太沒用了,既沒有護住你,還把自己搞成今天的局面,實在沒臉見你。”

顧叢十忽然探過腦袋,道:“哦,我想起來了,你是程家的人對嗎?一個人竟然能用血招靈體,很了不得啊。”

顧之隱沒有擡頭,道:“你身邊有人照顧著,也不需要我了,正好,我可以沒有牽掛地在這裏游蕩。”

容翎戳著他的腦袋,可恨碰不到,否則手指一戳一點的,顧之隱肯定能感受她的咬牙切齒:“我和你的關系什麽時候要用‘需要不需要’來判定了?顧之隱,你聽著,我要你好好的。誰拿走你的身體,我們一道去拿回來。”

顧叢十在旁嘖嘖兩聲,問道:“你們這關系不簡單啊。”

容翎沒好氣地瞪了他眼,對他吃瓜上頭的態度表達了不滿。

顧之隱澀著聲音道:“我的身魂被剝離三年,魂魄不全,只靠吞噬怨氣勉強茍活,怕是不能再為人了。”

顧叢十震驚,道:“身魂剝離?誰做的?”

容翎開始理所當然的以為是程芊芊手裏有能把身魂剝離的裝備,可是看到顧叢十滿臉的忐忑,戒備地望著顧之隱,手裏的長鞭也化了出來,仿佛顧之隱再說句胡話,長鞭便要抽打過去。

她心沈到了底,捺住他的手,暗示他暫且不要輕舉妄動,對顧之隱道:“是程芊芊做的,白天裏,還有人頂著你的身體來聯系我,約我出去看電影吃飯。”

顧之隱蜷縮了手腳,道:“那不是我,別被騙了。”

容翎淡淡的:“我知道不能被騙,可到底沒有程芊芊有本事,連你都栽在她手裏,我可不保證她盯上我後,我還能穩穩當當的。”

她慢悠悠地說著,聽不出半點擔憂害怕或者惆悵,可顧之隱分明著急了,道:“我原本也要找你,可我離不開,我……”

“我有法子。”顧叢十道,“你們在此地稍微等我一下。”

他說完便重新上了車,驅著離開了,容翎半句話都來不及將,看著車子隱沒入黑暗中,眼神微動。

顧之隱道:“你的同伴丟下你走了,你不叫住他?荒郊野嶺的,晚上天冷,你挨不住的。”

容翎並不在意,一屁股在田埂上坐了下來,道:“這不是還有你嘛。”

顧之隱沒有答話,只撐著身子,略略往容翎處蹭了過去,她低頭,看到顧之隱的身子穿著鞋尖而過,嘆了口氣,卻不舍得說出煞氣話來。他們都知道,顧之隱不過靈體,縱然容翎凍死,也不能將身體暖給她。

可他已經盡力了。

容翎抱著膝蓋道:“我醒過來後,發現陰間將我收編了,不過我猜醉翁之意不在酒,第一個給我派的任務就是渡你,說你著急回家,但是缺雙鞋子。我買了好幾雙,早知道是你,我就挑漂亮的。”

顧之隱小聲道:“我不想回家,我沒有家,我想去找你。”

“我猜你會來找我的,不過沒關系,你沒法來,我就來找你。”容翎輕聲道,“我在陰間見到程阿姨的時候,她告訴我,你豁出性命救過我一回呢。之隱,你怎麽可能沒有用?沒有你護著,我可能已經魂飛魄散了。”

顧之隱談不上多驚訝,十六歲時他對靈體這些事情還算懵懂無知,所以即使在鏡中照見了容翎的靈魂也沒有往深處想,可是等到後來料理多了靈體方才反應過來,生魂能輕而易舉離體又附著在他處的人,大抵是死了。

大燈破開黑暗,車穩穩地停下,顧叢十揪著一只貓後頸從駕駛室上下來,道:“喏,我把‘鞋子’拿來了,應該很合腳。”

那是一只橘貓,喪眉耷眼地被顧叢十揪住命運的後頸,有氣無力地“喵”了聲。

容翎起身,猶豫地看著小肥貓,道:“這是鞋子?”

顧叢十道:“早該想到了,他離不開這裏,根本是因為沒有身軀,既然他的身體被人占用了,那貓的身體也能湊合了。”他把貓放在地上,卻仍用手指揪著貓脊背上的貓,叫顧之隱,“少年,這貓胖歸胖,但好歹有九條性命,你不要嫌棄哈。”

容翎道:“你方才聽到身魂剝離還是震驚,我原以為這事很難辦成,可見你又拎著只活著的橘貓來,其實這事也沒有特別難辦吧。”

其實她最想問的,還是第二時間點裏,程梅梅讓她附在了鄭薇的身上,那鄭薇,可是個活人啊。程梅梅一介鬼差是如何做到的?

顧叢十道:“身魂剝離是要一樣法器,那是禁賣品,只有閻王有。不過二十幾年之前,閻王遺失了,陰間一直在找,直至今日都沒有找到,萬沒有料到落在了人間。”

再要詳細地詢問,顧叢十對那件裝備卻是知之甚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容翎沈默了會兒,道:“那這只貓分明還活著,你要怎麽辦?”

顧叢十道:“共居啊,我是沒有本事剝離身魂的。”

倒也是,容翎叫了聲顧之隱,顧之隱低著頭終於肯從地上坐了起來,顧叢十將貓放了過去,顧之隱伸出手去,手指顫顫巍巍的,那貓看著倒是霸氣淩然,惡狠狠地“喵”了聲。

顧叢十忽然“咦”了聲,“噌”地將貓抱了回去,讓顧之隱的手落了空,他挑了眉頭,道:“少年,我總覺得你的眉眼和我有幾分相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