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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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碧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睡在一間陌生的房裏。

屋內的家具和擺飾很少,看得出來這裏並不經常有人居住,屋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今天,是個陰天。

一陣淡淡的清香飄了進來,季碧菡掀開被子,有些冷,她走出了門,外頭是個小院子,雜草叢生。

沈綸的身影隱約出現在高高的雜草裏,他拿著一把小小的蒲扇,面前白煙裊裊,方才季碧菡在屋內聞到的清香就是從這兒散發出來的。

“這是哪兒?”季碧菡環視院子。

“回去,外面風大。”沈綸正專註地盯著面前燒得正旺的銅壺。

“你是跟誰說話?那大壺?”

沈綸輕輕揭開銅壺的蓋子,白氣四溢,他朝裏望了眼,然後滿意地站了起來。

“這是我家。”沈綸拎著銅壺,將季碧菡往屋裏推,“不要擋路。”

“你?我家?不是,我怎麽會在你家?”

“剛煮的,喝了。”沈綸從銅壺裏倒出了一大碗棗色的熱茶,遞給了季碧菡。

季碧菡正好手腳發冷,接過了姜茶之後,手掌傳來了讓人舒服的暖意,季碧菡喝了一口,是姜茶,很甜很甜,想是沈綸放了不少的紅糖。

“你幹嘛給我喝這個…”季碧菡感覺自己的臉熱熱的。

“反正喝了也沒壞處。”沈綸說,“你的衣服我拿去洗了,昨夜用火烘了一夜,不過好似變了形,總之跟之前的樣子不太一樣。”沈綸的話剛說完,季碧菡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並不是她的衣服,而是一件寬大的白色寢衣,不消說,這斷然是男子的衣物。

“哇,沈綸,你…”季碧菡的心跳加速。

“你昨晚全是虛汗,渾身濕透,我就像背著一個大冰坨子,如若悶著最是容易染上風寒,我只能,就給你除衣換裝了。”

“那你都!你!你!”季碧菡羞澀不已,沈綸默默地扯起外套,擋住了自己的臉頰和脖子的皮膚,生怕季碧菡再去撓他。

“我沒開燈,且昨夜後半夜無月。”沈綸的聲音在外套的遮掩下悶聲悶氣的。

“啊…你真是…真的是個大壞蛋啊!”季碧菡一只手扯來被子,她將頭埋了進去,剩下一只手不住錘著沈綸。

沈綸坐在季碧菡的對面,默默挨著季碧菡的粉拳。

“沈綸,這兒真的是你家麽,你該不會隨便找了個破院子,然後…”

“是我家,很少住罷了,”沈綸說,“你想多了,像你這樣的想都不用想,肯定很拙笨,還不如到青樓裏找個水潤的姑娘來的實在。”

季碧菡頓時怒火中燒,她直接抓著手中被子朝著沈綸拋了過去,將沈綸照頭照腦地罩住。

“幹嘛?放我出去。”

季碧菡咬牙切齒,死死地壓著被子,沈綸在裏頭不住掙紮,但奈何季碧菡居高臨下,占盡了位置的好處,竟然一下子掙紮不脫。

“季碧菡,你悶死我了。”

季碧菡狠狠地砸了兩拳被子,然後松開了手,沈綸才從裏面冒出頭來。

“你幹嘛啊?”

季碧菡鼓著腮幫子,將頭扭到了一邊。

“生氣了?”沈綸問。

季碧菡沒有回答沈綸,沈綸抱著被子蹭到了她的面前,他伸出手在季碧菡的眼前晃了晃:“季碧菡?季大小姐?”

“沒生氣,我就覺得惡心!我真想不到你這樣的人!大淫/賊!”季碧菡又將沈綸的被子扯了起來。

沈綸發出爽朗的笑聲:“季碧菡,看你那氣鼓鼓地樣子,還說沒生氣?”

“我就沒生氣,為你這個大淫/賊,我生什麽氣啊我!”

“那你可冤枉我了,記得我曾告訴過你,我少時就在青樓裏待過,後來管領長樂坊,這青樓對錦衣衛來說可是油水最多的地方,沒吃過豬肉我還沒見過豬跑麽?”

“還沒吃過,我看你吃得可多了。”

“我是聽青樓裏的權貴公子們說的,為什麽那麽多公子爺們想逛青樓?就如同我剛才說的,那些世家小姐們,在風月之事上,真的比不上青樓的姑娘。”

“胡說八道!”季碧菡卷著被子壓在了沈綸的身上。

“你想幹嘛?你要幹嘛?”季碧菡看到沈綸的面龐這時略過了幾分的驚慌,不由得咯咯咯地笑了出來,她調侃道:“當然是讓知道你聽說過的有多麽荒謬啊!”

季碧菡說完,將被子完全罩住沈綸,然後身子一軟,趴在了被子之上。

“季碧菡,你這是玩的哪出?”

“你再說一遍你剛剛說的話?”

“哪一句,你先下來成不?我們有話好好說。”

“說誰拙笨,說誰不如青樓裏的姑娘們呢?”

因為被被子罩著,沈綸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季碧菡,你有種你就鉆進被子裏來,在外面橫什麽呢?我說得有錯麽?”

“你這是對世家的姑娘們有偏心眼的沈綸!”季碧菡又加大了些許壓著沈綸的力氣。

“不是,這不是我說啊,我只是轉述別人說的話!”

“那你就是汙蔑!”

“不是,我認輸了還不成?我們季大小姐琴棋書畫高不可攀,就連風花雪月也舉世無雙!”

“風花雪月?本姑娘臥雲眠月,什麽風花雪月!”

“好,你說的都對,放我出去,哎!壓著我腳了,疼疼疼!”

季碧菡這才滾到一旁的地上,沈綸扯開被子,呼哧呼哧喘著氣:“季碧菡,像你這般蠻橫任性的大小姐,當今風朝真的不多了,以後你怕是嫁出去都難!”

“我要你管,我對別人可沒有這般,我也想好好跟你相處,然而每次都失敗了…你這看似正經,實則賤兮兮的樣子,真是太讓人來氣了!”季碧菡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原來你還想過好好跟我相處?你若不說,我都以為你腦海裏還存著我們前世的記憶,前世我們肯定是冤家。”沈綸站起身,不一會兒捧著季碧涵的衣服回來:“呃…這是你的衣服,正如我說的…就是這衣服烘烤時候遇了熱,似乎變得有些奇怪,如今,好像只能給小孩子穿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除了浣洗烘幹,我沒有再做多餘的事。”

沈綸抖了抖手上季碧菡的衣裙,雖然幹凈了,但皺巴巴的,而且還小了不少,沈綸的這般迷茫模樣讓季碧菡哭笑不得:“傻子,這是西域的緋綾,只能風幹,不能拿來烤的。”

“噢,我不知道。”

“罷了。”季碧菡其實也不想再穿這套染著李翠蘭母子鮮血的衣服了,昨夜那腥列的氣息,她如今只要一回想,就一陣陣地反胃。

沈綸應了聲,將季碧菡的衣服搭在一個凳子之上,轉身朝屋外走去。

“你去哪兒?”

“出去給你買些吃的,順便賠你的衣服。”沈綸回頭道。

季碧菡爬起來:“我我跟你一起去。”

“信不過我的品位?天天在太極殿待著,達官貴人早就看乏了。”

“沒有,只是不想一個人待著。”季碧菡抖了抖寢衣寬大的袖子,撇嘴道,“我要外套。”

沈綸點了點頭:“好。”



歡天集,裁縫鋪。

裁縫鋪裏掛滿了各種顏色的衣裳,季碧菡穿梭在其間,纖細的手指撫過那一件件做工精美的衣裳,她對跟在身後的沈綸道:“我一直有個疑問,你明明自己有家,為什麽要住在宮裏啊?錦衣衛的班房很小很窄吧?”

沈綸跟在季碧菡的身後:“是很小,不過有很多,但都沒幾個人住,住得起的不會在衙門住,想在衙門住的住不起,鎮撫司衙門裏有雜役做飯收拾,房子還離華晨宮有些距離,我又沒有妻室,還不如住在衙門裏,每天還能多睡那麽些時辰。”

“你是豬投胎麽你,這麽能睡!”

“不怕能睡,就怕這人醒著凈幹些豬才會幹的事。”沈綸說。

“沈綸,我們路上時候說好的,試著好好相處一個時辰!”

“我沒說你,我說我自己。”

“為什麽?”

“沒什麽。”

“…”

“沈綸,你家就你一個人了麽?”季碧菡在衣架子裏拉出了一套明黃色的衣裙。

“我是獨子,父親離世後不久,母親也跟著走了,睹物思情,所以那個家我才很少回去。”

季碧菡知道自己失言,忙道:“對不起噢,我不該問的。”

“家父沈淵,錦衣衛百戶,十年前在渝州瘟疫中殉國,母親不堪思念折磨,也隨家父去了。”

“為什麽要告訴我?”

“因為遲早你要知道的。”沈綸的話讓季碧菡大為不解,但季碧菡也不想再提起這般沈重的話題,她將衣裙在身上比了比,問沈綸:“這套如何?”

“好看。”沈綸說。

季碧菡想了想,將衣裙放了回去:“是還不錯,就是這個顏色傳出去太招搖了。”說罷,她又挑了一件,又問沈綸:“這件呢?”

沈綸依舊說:“好看。”

“這套呢?”

“你穿什麽都好看…”

“這套…”

“季大小姐艷絕芳華…”

連選了好幾套,沈綸都是一樣的答覆,季碧菡不樂意了:“沈綸,你有沒有認真地在替我做選擇啊?怎麽聽你說得這麽敷衍我呢?”

“嗯,為了我們好好相處的一個時辰。”沈綸幽幽道。

季碧菡搖頭:“不行,沈綸,挑衣服對女孩子來說是大事,如今嫣兒他們不在,你所說的對我非常重要,在這件事情上,你應該堅持原則,我需要聽你的意見!”

“你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無論你說什麽,我都認同。”

“不行,沈綸,我現在極度懷疑你的眼光,你剛還說要出門給我買衣服,還好我跟你出來了,否則這後果啊…”

“那你挑吧,我說就是了!”

季碧菡咧嘴一笑,回身挑了一條淡藍色花紋的百褶裙。

“太素了,再下一場雪,穿出門去直接就看不見你了。”沈綸說,季碧菡將裙子放好,又挑了一件羽藍色的外套。

“太過老氣,季夫人穿了都會嫌。”

“那這個呢?”

“穿上去就跟個年獸下山似的,就不怕京城的孩子拿鞭炮砸你?”

季碧菡鼓著腮幫子白了沈綸一眼,又拿了一套…

“太臃腫,你看上去像個兩百斤的壯漢…”

“…”

“太綠,你還年輕,為什麽這麽早就對你的婚嫁之事放棄希望呢?”

“…”

“像個木桶…”“像只大火雞…”“跟唱戲的一樣…”“這個太…”

季碧菡負氣將衣服扔到了沈綸的懷裏,疲憊道:“沈綸你故意的,你就是來找茬,我要收回剛才我說的話,我後悔了…”

“早讓你隨心所欲,非得自找罪受!”

“真是豈有此理,簡直,簡直這風國所有滑稽的東西,都被你套我身上說了個遍!我有這麽不堪麽?”

“其實你喜歡就好,在我眼裏你穿什麽都好看。”

“哼!”季碧菡臉上的慍色才消退了幾分,“我不管了,換你來挑,我倒要看看沈大人的絕世目光,能挑出多讓人驚艷的衣服來!”

沈綸為難地四下看了眼,指了指左首邊上一件搭在衣架上的藏青色外套道:“我看那就不錯!”

“那是你自己的衣服!”季碧菡聽了簡直想打人。

“這樣…抱歉,你剛才試了太多衣服,我看花眼了…”沈綸走進了前邊的一排衣架,過了好久,他才拎著一件淡粉色的束腰裙走了回來。

沈綸說:“這個顏色,挺襯你那白皙的臉的。”

季碧菡了接過來,淡粉色的底子上繡著小小的櫻花圖紋,華麗卻不高調,確實是一條不錯的衣裙。

竟然還真的不錯,季碧菡凝視著手中的衣裙,心道。

“我也收回我剛才的話,挑衣裳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若你有什麽要譏諷,我會欣然接受的,完了我再去給你試著挑一挑。”沈綸看季碧菡久久沒有說話,忐忑道。

季碧菡搖了搖頭:“我試試這個吧,你來,幫我從後面束腰帶。”

“噢!”沈綸走了過來。

“沈綸你很奇怪誒?”更衣之際,季碧菡問沈綸。

“我怎麽?”

“像你這般的男子,彈得一手好琴,眼光也不差,還是錦衣衛,雖說氣宇沒那麽軒昂,意氣倒還風發,為何至今還是名草無主?”

沈綸細心的在後頭給季碧菡纏繞腰帶:“錦衣衛,外人看著風光無限,實際上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風朝所有見不得人的,最危險的事情都在我們的手中,既然連自己什麽時候死了都不知道,何必去耽誤人家姑娘家呢?”

“若是別人,肯定會趁著自己活著的時候盡情地享受,你竟然是反著來的。”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三件,新歡舊仇,相愛相殺,生離死別,每一件都跟情字有關,如若如你所說盡情享受,那遠離男歡女愛,才是最好的選擇。”

“歪理。”季碧菡哼道。

“好了,緊麽?”沈綸給季碧菡束好了腰帶。

“還合適。”季碧菡道,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這身衣裳穿在身上,甚是合她心意,在鏡中,她發現身邊的沈綸也呆呆地看著鏡中的她。

“餵?呆子?”季碧菡出手在沈綸的眼前晃了晃。

沈綸回過神來:“呃…昨晚沒怎麽睡,走神了。”

“得了吧你,你確定你不是覬覦本姑娘的美貌?”季碧菡開玩笑道。

沈綸話音有些結巴:“是,覬覦很久了,你滿意了?”

“還算滿意。”季碧菡笑了出來。



“今天清晨我進了宮,替你跟路歡請了假,你可以好好地去放松歡樂。”出了裁縫鋪,沈綸回過身來,他從袖袋中掏出了兩片卡紙,放到了季碧菡的掌間。

“幹嘛啊?”季碧菡問。

“請你去看戲。”

“呵?剛剛不知道是誰說得那般清高,說是要遠離談情說愛之事。”

沈綸說:“我只是說請你去看戲,沒說跟你去看戲。”

“啊?!”季碧菡驚詫。

“是兩張戲班子的戲票,最近舊都的落雲水戲班在明時坊有幾場戲,今天就有一場,聽李安過說這戲班子可有名氣了,票剛出就被橫掃一空,如今你有再多的錢都買不到,機緣之間呢,我恰好得到了兩張,你拿去,找你摯友一同去看吧。”

沈綸的話真的出乎季碧菡的意料,她對沈綸道:“你還真的水米油鹽不進啊!”

“不是,我也是個正常的人,七情六欲都有的,當真以為我不想去看戲?我只是今天走不開,長樂坊有個大案子。”

“我可以等你啊?”鬼使神差間季碧菡脫口而出。

“你這算是在邀請我麽”沈綸走近季碧菡問。

季碧菡心跳加速,她滿臉通紅,忙捂住了嘴巴搖了搖頭。

“祝玩得開心。”沈綸笑著點了點頭,朝季碧菡行了離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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