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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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碧菡和沈綸走出了點心坊,方才的鬧劇仿佛是投入湖中的石塊,漣漪過後再也無影無蹤,街坊間的一切恢覆了平靜。

“最後問你一次,可是真的氣消了。”沈綸問。

季碧菡點了點頭:“消了。”

“不叨擾季大人了,告辭。”沈綸轉身離去。

“呃…走了?”

“季大人在我面前在看著呢,不好好當差,怕是又要被穿小鞋了。”沈綸聳了聳肩。

“可去你的!”季碧菡去推沈綸,沈綸懶懶地挪了挪步子,然後回頭對季碧菡說:“對了,謝謝你。”

“謝我?謝我什麽?”季碧菡停住了手。

“讓我們這幾十號人都免受了皮肉之苦。”

“我還擔心你誤會了,”季碧菡尷尬地說,“老大對你們動了手,你沒事吧?”

“路公公是大內第二高手,你認為我是有多麽失了智才會和他動手?”

“那就好。”季碧菡松了口氣,“那第一高手是誰啊?”

“李安過啊,你見過的,上月雲國使團來京,宴會間兩國武士比武,號稱雲國第一人吳昊將軍在他面前就跟一條狗一樣。”

季碧菡驚訝:“我真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的事兒多了去了,我也看不出來像你這般看上去恬靜溫婉的女子,竟然會花錢雇兇去打邱奇,還是雇的官兵,真乃京城一絕。”

“哼,這世道真是顛倒是非,為民除害反而還要被罵。”

“我罵你了麽?”

“跟罵也差不多了!總之讓我很是難過。”

沈綸爽朗地笑了:“季碧菡,你真好。”

“什麽?”恰好一夥戲班子吆喝路過,喧囂間季碧菡沒聽清。

“你今天的樣子,我會永遠記得。”

“誰要你記得了,真讓人不寒而栗!”季碧菡雖然嘴上這麽說,可是心頭卻莫名地一顫。

“如果我是你,我可能會將那家人趕出京城,讓他們到其他地方生活吧,”沈綸微笑躬身:“季大人,你該去別處監察了。”

“不去!”

沈綸回過頭,困惑地瞇了瞇眼。

“你剛不是說我新上任,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麽,我要麻煩我們沈大人帶我去熟悉熟悉陽歡坊和長樂坊。”季碧菡跑到了沈綸的身邊。

沈綸無奈地笑了笑:“好。”



入夜之後,季碧菡告別沈綸,歸家途中,她正好又路過了迎春堂。

大藥房仍燈火通明,季碧菡駐足門前朝裏看了會,卻發現廳堂之中聚集了十數個面向兇惡的彪形大漢,其中一些人手上還拿著棍子,掌櫃邱奇神色激動,正不住咆哮著什麽。

有意無意間,季碧菡想起了日間在點心坊裏沈綸對她說過的話,她有些心慌,心道莫不是邱奇真的因為受了她的氣,想趁著夜深無人的時候對李翠蘭一家瘋狂報覆。

季碧菡沒有回家,跑向了長樂坊的春泥道。

春泥道住的大多是窮困潦倒的市民,路邊就連一盞像樣的街燈都沒有,季碧菡覺得自己仿佛鉆進了漆黑的老鼠洞,她借著白日的記憶尋到了李翠蘭的屋舍,屋舍已經收拾過了,被簡易地堆了起來,房門緊閉,屋內光亮微弱,季碧菡還未走近,就聽到了屋內那陣陣的□□之聲。

“李大娘?”季碧菡輕輕地敲了敲門。

“是誰?”李翠蘭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大娘,是我,東廠季碧菡。”

李翠蘭打開了門,季碧菡見到她的時候,不由得被嚇了一大跳,李翠蘭佝僂著身子,面色蒼白得滲人,似乎在短短的半日之間蒼老了數十歲。

“賤婦有失遠迎,請大人恕罪。”李翠蘭忙跪了下來。

“你家大兒子回來了麽,可還安好?”

李翠蘭擡起頭來,雙目空洞紅腫,她張了張嘴,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怎麽了?”

李翠蘭搖了搖頭:“他回來了。”

季碧菡從兜裏掏出了數張大額的銀票,塞到了李翠蘭的手中,她焦急道:“李大娘,是這樣的,我沒時間跟你細說了,我剛剛路過迎春堂看到了邱奇找來了打手,很可能是要來害你們的,你拿著這些錢,帶著兩個兒子今夜先到外頭找個客棧待下來,明兒一早就離開京城,到沒人找得到你們的地方過日子。”

“無所謂了。”李翠蘭將銀票還回到了季碧菡的手中,喃喃道。

“什麽?大娘,你可千萬別這樣,你還有兩個孩子,為了他們,你要堅強。”

“二蛋死了,如今連大蛋也染上了瘟疫,怕也是不行了…”

“什麽?”季碧菡腦袋嗡的一聲,“今天上午,你家二蛋分明還好端端的,而且,而且大蛋怎麽會…”

李翠蘭攔著季碧菡:“大人,這都是命!賤婦今日歸家之後,二蛋的病突然覆發…而且病得好重好重…傍晚時分…人…就已經不行了,大人,您不要進去了!”

“怎麽會…”

“大蛋就醫回來,親近了二蛋,卻也染上了瘟疫,如今也已經奄奄一息,謝謝大人的關懷,可我們一家已經無力報恩了。”

“那趕緊送大蛋去看大夫啊,你,你把錢拿著!”季碧菡說到這,又多掏了幾張銀票出來,這時屋內又傳來了痛哭的□□,李翠蘭執意不收銀票,她跑進了屋中,緊緊地關上了門,任憑季碧菡再怎麽呼喊,也再不回應了。

李大蛋的悲號在黑夜裏傳開,讓人無比發怵,季碧菡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她第一次感到了這般厚重的無力感,她垂頭在李翠蘭家門外站了很久,聽著李大蛋的痛呼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她不堪折磨,揉了揉泛紅的眼,離開了春泥道。

回到尚書府時已是深夜,季碧菡向父親季康問安時,卻被告知季康正與貴客在書房議事,她回到屋中躺到床上,滿腦子都是李翠蘭一家的事情,越想越難受,而且她心中也一直疑雲重重,到了最後,季碧菡實在忍受不住,她爬下了床,重新換上了衣衫,然後出了門。

闕樽嫣已經就寢,被季碧菡從夢中叫了起來,她穿著一襲白色的睡衣,耷拉著朦朧的睡眼聽著季碧菡訴苦。

“嫣兒,你讀過很多醫書,你知不知道有哪種瘟疫是發作了之後半日之間就會要人性命的?”季碧菡問出了心中的疑慮。

“瘟疫?”闕樽嫣神色迷離地晃了晃腦袋。

“哎呀嫣兒你清醒點,我因為這個都快難過死了。”

“瘟疫雖然難以救治,而且能夠奪走數以萬計的生命,但是自其發病到最終死亡,總是有個過程的,最早大概三天多,晚的可以拖延個把月,你說的半天就要人性命,那不可能是瘟疫,倒像是吃了□□…”

“那吃了至寶丹治愈了瘟疫之後,還有沒有可能會反覆發作啊?”

闕樽嫣搖了搖頭:“醫術裏寫著大病之後一段時日,人的身體就會有了一定的抵抗惡疾的能力,按理說不會短時間內再次發作同一種病了,就算是發作,也不會太過嚴重。”

“那李翠蘭的兩個兒子怎麽會?”

“碧菡,我聽你說的,倒覺得是有人故意為之。”

季碧菡搖頭:“不可能啊,他們家只惹了迎春堂,後來我還碰見了迎春堂,他們對這些事情全然不知情。”

“要麽就是更加神秘的事情了,”闕樽嫣揉眼打了個哈欠,“碧菡,早些休息吧,有些東西我們真的無能為力,在這件事情上你已經盡力了,若換做是我,我也會和你做出一樣的選擇的。”

季碧菡擁抱闕樽嫣,與人傾訴之後壞心情能緩和許多,她再次歸家,剛進家門,卻被季康喚到了書房。

“大半夜的,跑哪兒去了,真是越來越野了!”季康陰沈著臉去責備季碧菡,“你今早做了什麽好事!我簡直要被你氣死!”

季碧菡低頭一言不發,這時另一個聲音傳來:“行了季大人,碧菡才剛上任,犯錯再正常不過了,先把更要緊的事處理了。”

季碧菡這才發現季康的貴客竟然是太子趙星。

季康惱了眼季碧菡,對她說:“殿下有話要問你。”

“碧菡,聽說你今天替一位叫做李翠蘭的民婦去找迎春堂出了頭?”

季碧菡“嗯”了聲。

“李翠蘭是不是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叫做李二蛋?年紀不大。”

正當季碧菡驚訝趙星為何會知道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平民百姓的名字時,趙星又問了:“你有沒有見過這個李二蛋?”

“見過的,日間去李翠蘭家時見過。”

“這個李二蛋患上了瘟疫,如今可還好?”

“不好,他死了。”說到這兒,季碧菡的心又是一堵。

太子的目光耐人尋味:“突然發病而死?”

“是,我見李二蛋的時候,他因兄長被欺淩和屋舍被毀而失聲痛哭,其時尚且正常,可短短半日之間,就在我歸家之前,他死了。”

“那李翠蘭和另一個兒子呢?”

季碧菡全然不明白趙星的用意,趙星對李翠蘭家這般熟悉讓她震驚,但她還是如實回答了:“李翠蘭還好,李大蛋歸家後也染上了瘟疫,如今奄奄一息。”

太子趙星和季康對視了一眼,他在書房內來回渡步,神色焦慮,良久,他對季碧菡道:“碧菡,本宮現在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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