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自己，把人生交給他並不可怕。

“哪樣都行。”他回答。

洛克希點了點頭，一樣不覺得性別能決定命運。“不過能選的話我更想成為beta，”她補充道，“像我叔叔一樣。”

“成熟睿智英俊年長beta紳士同好會”的另一成員艾格西深以為然，他摸了摸胸口，哈利送的寶石胸針別在那兒，很襯他的衣服。

這天傍晚艾格西試著打給了哈利，哈利剛巧在可通訊時間。他們談論了性別，哈利說艾格西不需要擔心，反正哪個性別都不妨礙他成為一個好國王。

“我知道，繼承法早就被修改過了，”艾格西笑道，“而且厲害的人能克服所有性別的弊端，是吧。”

“以及利用好每個性別的優勢。”哈利說，“拿裁縫店來做比方吧，alpha更強壯，有攻擊性，可以充當保鏢；beta更穩定，不顯眼，適合成為裁縫；omega細心，耐力好，富有魅力——別笑，魅力和被輕視有時是了不起的優勢，擁有這優勢的人可以當向導，客人被哄得買下一堆衣服，還覺得所有選擇都出自自身。”

“那你希望我成為什麽性別呢？”艾格西問。

這話其實沒什麽意思，性別可不是哈利想要艾格西就能爭取到的成績。那就是隨口一問，沒營養的對話。哈利看起來是個追求效率的人，也威嚴得讓人沒膽在他面前廢話，但他從未對艾格西的閑聊表現出不耐煩，艾格西暗自覺得這是他很喜歡自己的緣故。和哈利扯不著邊的東西有種獨屬於兩人的親昵，閑扯變得越來越經常。

“你想要成為什麽性別？”

“隨便吧，好像都行。”

“我也這麽認為。”哈利說，“你只是長大了，又不是變成了別的東西，沒什麽好緊張。就算你仍是個孩子，不也能把alpha打趴下嗎？”

“當然！”艾格西笑嘻嘻地說，“說起今天下午的球賽……”

他眉飛色舞地描述起下午的勝利，並哀悼了對手不幸遭遇的意外骨折。“領隊的alpha跟我傷在一個位置，真巧，他也得打一學期石膏。”艾格西用一種浮誇的語氣說，好像查理的腳踝不是他踢斷的一樣。手機對面傳來一聲輕笑，哈利讓他別得意忘形，畢竟距離他覆建完畢也沒多久，要是樂極生悲再出什麽意外，就別想參加下一次秋獵。艾格西聽得懂這種語氣，名叫“你這麽做不太紳士但我倒未必會阻止你”，或者“你真是個小混球不過幹得好”。認識時間久些就能發現，那位年長的紳士絕不像他的穿著那樣講求規範，不懂變通。

到掛電話的時候，艾格西差不多把那一點兒關於性別的少年心事忘到西伯利亞去了。

一年後艾格西和洛克希成了他們宿舍樓這個年級最後兩個沒發育的人。

洛克希不在意，這位博學的姑娘表示發育早晚只對心態有影響，不說明每個人的身體潛力。“何況現在又不是那種年代，得急吼吼知道性別好在繼承權戰場上占據先手，”她說，“高興點，艾格西，你可不是會為這種事操心的人啊。”

“我本來就沒在操心這個。”艾格西嘀咕。

青少年的幼稚問題煩不到他，他的苦惱麻煩多了，比如，大半年沒有出現的哈利。

秋獵結束沒多久，哈利就離開了倫敦，第一個月甚至沒有一封信。他的手機要麽不在服務範圍，要麽索性關機。第二月的信中哈利為自己的忙碌致歉，說接下來的時間自己可能也沒有與艾格西聯系的餘裕。艾格西繼續給哈利寄信，每周一封，依然寄到那個倫敦住宅，因為他不知道哈利所在的新地點——他發短信問過，難得有了回音，但只說自己所在的位置不方便收信。

第二個月起哈利開始每個月寄給他一封信，簡短地說了一些旅行見聞。哈利回來後才會看到艾格西寄來的那些，理所當然的，他對艾格西信中說的一切沒有半點回應。艾格西單方面地接收訊息，想表達的東西無法傳達給哈利，像一場一頭熱的獨角戲。更別提哈利的口吻還略顯冷漠。對，所有語言和問候都很恰當，但少了一點……反正少了一點東西，艾格西能感覺出來。

第三個月艾格西終於忍不住發短信去問，想知道哈利是不是還在生自己的氣，為了秋獵發生的那件事。他準備了一大堆解釋，一大堆剖白，告訴哈利他們可以好好聊聊，他幾乎要懇求對方給自己一個辯解的機會。但哈利只回了一條短信，讓艾格西別想太多，說他完全沒生氣。他只是抽不開身。

哈利一定很忙，忙著大人們要操心的事情。哈利有自己的愛好，有一整個艾格西無法觸及的世界。難道你能要求大人天天呆在家裏，沒有能做的事，只等待著你的召喚嗎？那也太沒良心了。艾格西忍著不天天發短信騷擾，安慰自己不久後就是公學組織的集體成人禮，哈利總會回來參與他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之一吧。但哈利只寄來了成人禮禮服，他並沒有回來。

那天艾格西穿上那件禮服，站在一群激動的青少年中。洛克希穿著潔白的紗裙，挽著叔叔的胳膊，一臉興奮的紅暈。“艾格西！”她興奮地招呼，“哈利在哪兒吶？我們來合個影吧！”直到看到朋友黯淡下去的表情她才意識到哈利不在這裏。“啊，抱歉……”洛克希歉意地說，連她的叔叔也特意過來說了“我很遺憾”。那位紳士看著他，眼中有憐憫和歉意，大概是因為他倆看起來太過幸福，襯得艾格西孤零零一個特別可憐。

下午母親獲準來看他，她欣慰地說他越來越像父親。米歇爾容光煥發，匆匆來又匆匆走，她在和人約會，約會對象是個不錯的alpha。他們快要結婚了，大概不久後就會有新的小孩。艾格西很高興母親有美好新生活，他祝福了他們，按熄心中一點點惆悵。

他的母親就要有新家庭，他的朋友正和敬愛的長輩參加舞會，而哈利在半個地球之外，這兒只有他送的禮服和覆活節彩蛋。那個彩蛋據說是沙皇的東西，要是你想知道的話，琺瑯制品美麗得驚人，但有什麽用？沒有任何東西能填補艾格西心中的失落。他逃離熱熱鬧鬧的人群，鉆進了獎杯室，在哈利的照片前很沒樣子地抱著膝蓋蹲下。

“你為什麽不回來呢？”他喃喃自語，“你還在生我的氣，因為我不肯開槍打陷阱裏的狐貍？可是它斷了腳，都要死了。我可以打移動靶，可以對上籠子外的野豬，為什麽非要打一只無辜又不能逃的狐貍？”

年輕的哈利一言不發，抿著嘴唇，像對少年的愁緒不屑一顧。

“就算你生氣了，幹嘛不告訴我呢？你可以在我面前直接說，告訴我哪兒錯了，要怎麽改，而不是什麽都不說地走掉，一走就是半年。我知道你沒義務管我，可這樣也太過分了……”

艾格西閉上了嘴，不想聽見自己委屈的聲音。對著一張照片絮絮叨叨也太奇怪，像個喪偶多年的鰥夫。他吸了吸鼻子站起來，與照片裏的哈利平視，發現他們差不多大。

如今他們只差兩歲，哈利的面孔看上去像同年級學生。他的燕尾服與眼睛下的黛青色（學期末掛著倆黑眼圈的人隨處可見，包括艾格西）看起來十分親切，那副鋒芒畢露的神色也是。他近在眼前，不像那個高不可攀的中年紳士，相框裏的哈利年輕得仿佛艾格西的同窗，好像從門口走出去就能遇到。他意氣風發又故作矜持，夾著書走過長廊，對艾格西投來一瞥。

那畫面讓艾格西陷入了遐想，等回過神來，手已經放到了相框上。他的手指貼著哈利的臉頰，拇指剛巧按著嘴唇，指尖碰著冰冷的鏡框。他知道哈利的手的溫度，記得傳授如何開槍時哈利貼著自己的臉頰和肩膀，但嘴唇呢？總是抿著的淡色嘴唇有冷硬的線條，不過摸上去大概會比想象中溫軟得多……拇指鬼使神差地順著唇線摩挲過去，艾格西楞了楞，觸電般收回手。

他做賊心虛地四下張望，擔心被人抓個正著。奇怪，他又沒做什麽壞事。艾格西甩了甩腦袋，臉頰莫名其妙發燙。他轉身就走，一路上都沒敢回頭，怕對上哈利的目光。

我本來就沒在操心這個，他對洛克希說。

洛克希看著他，了然地點了點頭。“勳爵總會回來的。”她說，“他可能去見朋友了，做一些我們這個年紀不敢興趣的事。”

“他至少能告訴我啊！我都不知道他有什麽朋友，他從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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