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鳳凰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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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焱步履蹣跚地回到花鳥店,看見幹凈整潔的家已不覆從前的模樣,被人一番打砸以後,滿地狼藉。

大白已經變成了“大灰”,發覺又有人走進來,躲在墻角探頭探腦,在看見明焱的瞬間,幾乎一跳三尺高:“朱離,你明焱哥哥回來啦——”

朱離聽到這話,也從椅子腿後面探出頭,果然看見明焱站在門口,頓時一蹦一跳跑過去,好似翅膀上的傷已經痊愈:“終於安全回來了,可把我急壞了!”

明焱眼尖,一眼就瞧出朱離的翅膀有傷,脆弱而纖細的骨骼有折斷過的跡象。他讓赤色的小鳥跳入掌心,指腹輕輕觸摸翅膀,心裏都在發顫:“還疼嗎?”

“不疼了不疼了。”朱離為了安慰明焱,甚至忍著痛揮了揮翅膀,“肖從朔替我治療過,已經好了,記他一功。”

這話一說出來,不僅是明焱臉色一變,連袁侯也流露出悲戚的神情。朱離狐疑地歪了腦袋,還沒想明白究竟怎麽一回事,大白倒是先行恍然大悟。

大白擡起頭,瞧瞧明焱,又看看袁侯,心裏頭一冷,小聲問道:“肖從朔呢?為什麽只有你們回來了,難道說……”

明焱沒有說話,轉而走上樓去,只留給他們一抹哀傷而疲憊的身影。袁侯蹲下身子,一彈大白腦殼:“就數你聰明。”

猜想被證實,大白的聲音陡然高了一度:“他不會真的——”

袁侯一把握住他的嘴,及時制住他再說下去:“我告訴你,明焱面前不許再提。”

“肖從朔自願跟邪神同歸於盡,已經回不來了。”袁侯哀嘆著,為曾經並肩作戰的朋友而悲傷。

邪神淩駕於萬物之上,但永遠不會明白,人類的心靈是怎樣的多姿多彩而不可掌控。肖從朔就是最好的例子,羅睺一定沒有料到,區區凡人會選擇最決絕的方式擺脫枷鎖。

“至於剩下的事情,由我來處理。”袁侯回身望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若有所思。

明焱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雙眼赤紅而瑰麗,猶如落進晚霞。只是這一回,它們不再是神采奕奕的模樣,濃濃的疲憊下,是抹不去的哀傷。

肖從朔……真的就這樣走了嗎?

房門被推開,袁侯站在門前,靜靜陪他許久。靜默裏充斥著哀傷,無需言語,剛剛經歷過生死之戰的兩人都沒有劫後餘生的快樂,都在為逝去的人哀悼。

終於,袁侯率先開口問:“以後,你準備怎麽辦?”

在蕭韶的陰謀下,明焱的身份已經暴露,周邊居民甚至因此打砸了店鋪。看著這樣的情況,明焱是待不下去了。

“帶著朱離回涅槃之地。”明焱早已想好,回問道,“你呢?”

“我舍不得繁華人世,當然是繼續游走人間。”

說完這話,袁侯好似想起一件非常緊要的事情,蹙眉問道:“你回了涅槃之地,沒有人供奉香火,不就會——”

“香爐已經丟失。”明焱平靜的語調昭示著他心意已定,“大概是隨著蕭韶下地獄去了。”

誰都知道,香爐是明焱保命的祭器,丟失的代價是從此再也無法接收香火供奉,只能走向消亡。袁侯大驚失色,立刻要去別墅的廢墟裏尋找:“也許還能找到。”

“不用再做無意義的事情了。”明焱忽然從床上坐起來,平靜地說道,“整棟別墅都陷入火海煉獄,香爐又怎麽會例外?”

“我們是註定要走向衰亡的,屬於神明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覆返了。”

明焱沈沈嘆息著,這樣一句話的背後,含著太多無奈而慘烈的事實——

他們,終將消散於人世。

“在此之前,我要帶著朱離回到涅槃之地,留給最後一只赤鳳一方凈土。”明焱望向袁侯,忽然笑顏輕綻,仿佛鳳凰花開,“也請你帶走大白,教導他、指引他。”

明焱那張堪稱醴艷的笑容落在袁侯眼中,卻是一片淒艷。袁侯知道,這一剎那的笑意下含著訣別,就宛如曇花一現,轉瞬衰敗。

這是命中註定的消亡,就猶如人間四時有序,誰都無法逆轉春秋。

屬於明焱的結局已經緩緩到來,而自己呢?雖然袁侯眼前並沒有性命之憂,但不免感同身受。

經歷好幾天提心吊膽,大白和朱離終於盼到明焱歸來,頓時卸去警惕心,睡得昏昏沈沈。袁侯瞧著這架勢,怕是打雷也吵不醒他們,於是乘此機會飽走大白。

別離這種事情,越少經歷越好,袁侯揣著沈甸甸的兔子走出花鳥店,嘴裏念叨:“要是有緣,人海茫茫也擋不住你們重逢。”

等到朱離再度轉醒時,發覺大白已經不在花鳥店裏,大白也沒了蹤影。

涅槃之地,鳳凰花漸漸衰敗,緋紅的花落在地上,鋪作厚厚一層地毯。明焱倚在樹下,任由花瓣落在身上,化作安靜的雕塑,等待著屬於他的命運。

朱離再糊塗也該感覺到事情有異,半飛半跑地沖過去,用嘴輕啄明焱的手指:“你怎麽了?別嚇我!”

明焱緩緩睜開眼,讓朱離立在掌心裏,笑得安然平靜:“別怕。”

別怕,我們都將面臨這樣的消亡,但在此以前,要記得找到一個人,做上一件事,好讓記憶裏不全是俯瞰眾生的無悲無喜。

“朱離,別怕。”明焱撫摸它順滑的緋羽,眼中含著淚,化作一片星河,“從此以後,這棵樹就會與你的命運相連,你會經歷涅槃與重生,一次又一次,直到迎來命中註定的消亡。”

“但你不用懼怕,如果寂寞,就走入人間討些香火錢,如果消亡到來,就安然接受。”

“可是我還不想離開你。”朱離將頭靠在明焱胸膛前,猶如孩子撒嬌那般,聲音裏染上哭腔,“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學會。”

“朱離,別怕,明焱哥哥真的要走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身影漸漸淡去,仿佛即將被清風吹散的雲。

明焱恍恍惚惚,睡眼朦朧,最後的心念又落在那個人身上——肖從朔……找到一個人,坐上一件事,好讓記憶裏不全是俯瞰眾生的無喜無悲。

也許是金誠所至,在明焱即將合眼,徹底陷入長眠的時刻,依稀看見肖從朔飛奔而來的身影。樹下的他忽然笑了,縱使知道只是幻覺,也笑得柔情繾綣。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點香?”袁侯一把奪過線香就往肖從朔手上的香爐裏插。

肖從朔點燃線香,送到樹下。明焱的身影本在漸漸淡去,卻在煙霧裊裊升起的瞬間止住淡化,甚至還在緩緩恢覆。

大白從袁侯懷裏跳出來,圍著明焱繞了半圈,終於舒一口氣:“好險好險。”

朱離看見大白,沖過去蹭蹭:“你怎麽來了?”

大白趕著朱離去別處,別打擾樹下那一對災後重逢的。袁侯笑大白鬼靈精,一手抱著一只,帶著他們走遠了。

肖從朔坐在樹下,為明焱撣去滿頭滿肩的鳳凰花,愛惜得如同珍寶:“我回來了,你也不要走,好嗎?”

明焱起初以為只是幻覺,但當那人溫熱的手拂過面頰時,終於意識到,原來肖從朔再度從黃泉歸來。一時之間,他不知曉該哭該笑,心底百味雜陳,連話也說不上什麽。

“別哭啊。”肖從朔的拇指擦過他的眼下,感知到濡濕,忽然一本正經地警告,“再哭我就親你了啊——”

“走開。”明焱終於笑出來,卻在開口說話的瞬間,落下眼淚。

肖從朔果然言出必行,垂頭吻上他的唇,舌尖探入齒關,攪弄起暧昧的水聲。

漸漸地,一個吻帶起別樣的意味,擦槍走火。明焱翻過身,讓肖從朔進入得更深,親密的契合就好似再不分離的諾言。

肖從朔親吻他優美的蝴蝶骨,落下一片又一片堪比鳳凰花醴艷的吻痕。明焱縱/情地喘息著,反手摸到肖從朔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甜美的餘韻過後,並肩躺在樹下的兩個人仍舊交扣著手,明焱略略沙啞的嗓音下,含著太多暧昧:“你怎麽活過來的?”

“還得多謝袁侯。”肖從朔支起身子,吻在明焱面頰。

原來,在肖從朔決然割去頭顱的時候,邪神就再也無法禁錮火海中煎熬的生魂。那些靈魂在火海中起舞,為自由而狂歡,撕扯著邪神的神識,開啟異常饕鬄盛宴。

在他們的撕扯中,肖從朔得以剝離出來,成為一個完整的自己。到頭來,誰會知道剝離的辦法竟然這麽可笑,恐怕羅睺都不明白,究竟為什麽會徹底沈淪在他親手開辟的火海煉獄裏。

可是,肉身已經在業火中化成灰燼,肖從朔掙紮出火海時,還是一段虛無縹緲的靈魂。他看著別墅轟然傾塌,化作廢墟,看著無盡生魂從地縫中湧出來,飛向血紅的天際。

就在他束手無策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袁侯抱著大白飛奔過來,謊稱朋友在裏面,不顧工作人員阻攔,越過封鎖線就跑進去。

袁侯要找的本不是肖從朔,而是能保住明焱性命的祭器,誰知竟瞧見肖從朔飄飄悠悠蕩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

袁侯大為意外,卻顧不上再深入探究,引肖從朔去了僻靜無人的地方:“你現在沒有實體,別人也看不見你,找東西最方便。”

肖從朔追問:“你要我找什麽?”

“明焱的香爐你一定見過。”袁侯朝著廢墟一指,低聲說道,“一定要找到。”

香爐關乎明焱的性命,肖從朔明白重要性,當即乘風而去,攥緊廢墟裏。袁侯也不知道,祭器會不會真如明焱所說的那樣,被火海吞噬,心中越發沒底,憂心忡忡地點了根煙。

就在香煙燒到最後一寸時,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從廢墟的方向滾過來,正好停在袁侯腳邊。大白蹦上去拿身子一蹭,看見黑灰下面,是黃銅的顏色,頓時驚喜不已:“找到了,肖從朔找到了!”

“小聲點。”袁侯彎腰就給他一記腦崩兒,“生怕別人不知道你這個兔子會說話?”

大白立刻閉嘴,袁侯揣好香爐,看著飄忽在半空的肖從朔,思忖小半會兒,從口袋裏拿出一片小紙人:“上來。”

“哎?”肖從朔不明所以,但仍舊照著他所說的做了。

紙人一經俯身,立時似有了生命,在地上走起路來。袁侯口中念念有詞,再並起二指朝著紙人一點,頓時,只見紙人見風長一般,疾速化作真人形貌。

肖從朔不敢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身子,竟然和從前無異,趕緊連連道謝。袁侯卻嚴肅地提醒他:“別碰火,會點招的。”

也是,畢竟是紙化成的人,再怎麽真是,本質上都是紙張,哪能碰一點火星?

明焱聽了他的講述,既為他們的劫後餘生而感到慶幸,又為劫後重逢感到欣喜,翻身擁抱住肖從朔,一點輕吻落在他的眉心。

“你的肉身我會幫你重塑。”明焱望向身後裊裊香火,輕聲說道,“等到香火足夠我恢覆靈力,重塑一個肉身並不費事。”

“好好好,都聽你的。”肖從朔並沒有為失去肉身而沈郁,笑得溫暖如往昔,那的蓬勃氣息仿佛一瞬春來。

而涅槃之境裏,的確好似一瞬春來——

枝頭萎敗的鳳凰花落盡,卻又綻放新芽,花骨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盛開,只一剎那,滿目紅雲。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撒花花

謝謝看到這裏的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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