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迷夢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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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從朔萬萬沒想到,會在周六的午後碰到袁侯。

“你是來找明焱的?”看著一身時髦打扮的小青年,肖從朔都快感慨自己老了。

“我是來找你的。”袁侯笑嘻嘻地拿出個巴掌大小的盒子,朝著肖從朔挑眉,“明焱托我幫你找的東西。”

經歷過初遇在鬼屋的那次歷險,肖從朔總覺得此人油嘴滑舌很不靠譜,狐疑地瞥著平平無奇的紙盒:“什麽東西?”

“好東西。”袁侯神秘地眨了眨眼。

肖從朔不敢打開,生怕又著了道。袁侯見他敬小慎微的模樣,不由嗤笑:“堂堂七尺男兒,膽子就跟針尖一樣小?”

“激將法?”肖從朔根本不吃這一套,起身要走,“看來的確有詐。”

袁侯見肖從朔要走,忙不疊追上去:“你還怕我在你們店裏殺人放火?”

“殺人放火倒不至於。”明焱從後堂走出來,滿身檀香氣息,仿佛花鳥店的古舊也沾染到了他的身上,“如果你敢在店裏惡作劇,我就把你掄圓了丟出去。”

“一個兩個都是什麽人,我可是為你辦事來著。”袁侯嘴裏這麽說,但看見明焱的時候,立馬笑得比陽光還燦爛,“不過被你掄也挺好,正所謂——”

明焱懶得聽完他的碎碎念,轉而望向肖從朔,指著櫃臺上的盒子說:“那個是我托他幫你找來的,對你的傷有好處。”

明焱這麽一說,肖從朔才徹底放心,打開盒子一看,頓時眉頭皺起來:“橄欖核?”

“什麽橄欖核?”袁侯聽了差點氣背過去,“這是馝齊香,香氣入藥能治百病。”

“這能幫你調理身體。”原來,是明焱見肖從朔傷口愈合以後卻又掙裂,才請袁侯尋找偏方秘藥。

“我哪有這麽脆弱。”肖從朔嘴上不多說什麽,但心裏美滋滋。

被冷落的袁侯實在沒有眼力見,極力在兩人間尋找存在感:“怎麽不謝我?”

曬太陽的大白撩開眼,瞥著他說了句:“真沒眼色。”

二樓臥室裏,明焱點燃馝齊香。一簇火苗舔舐著香丸,漸有氤氳煙霧纏繞在指尖。

馥郁香氣徜徉在安靜的臥室,秋日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灑落在身上,一切都是如此舒適。肖從朔眸光朦朧起來,漸漸陷入斑斕的夢境。

明焱卻還清醒地站在一旁,把橄欖核大小的馝齊香放在床頭,便見源源不斷的青煙凝成一片,將肖從朔籠罩其中。

“進來吧。”

明焱一聲召喚,一直在門外探頭探腦的袁侯終於走進來:“馝齊香裏加安神香,虧你想得出來。”

自從打肖從朔家鄉回來,明焱就一直在好奇他的身世,經過饕餮一事,疑心愈發重起來。明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陰陽眼,為什麽連饕餮都在回避他的血?

袁侯的本體是靈獸狌狌,可探知過去諸事,卻不能預知未來。明焱這回找他來,專門為解肖從朔的過去。

袁侯錄起袖子,準備開工,還不忘調侃他“你們關系這麽好,完全可以直接問他。”

明焱卻說:“我也想過,但總覺得這件事,肖從朔自己都不清楚。”

如果他清楚,就不可能活了二十多年,還不會驅鬼。尤其是董倩影那件事情,如果他清楚,就不會選擇冒險求助。

袁侯沒有再多言,單手抵在肖從朔的額頭,想要探知塵封已久的秘密。他的雙眼可以透過黑暗,看見最遙遠的過去。

可是,肖從朔的記憶對於袁侯而言,就是漆黑的空房間,除了四面墻壁,什麽都看不見。

不,似乎還有什麽潛伏在黑暗的更深處,默不作聲地窺視著他。

被窺視的感覺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不安的直覺越來越明顯。袁侯想要退出肖從朔的記憶,轉身卻看見,這座空房間的門和窗都消失了,如同鉛筆畫被橡皮一樣擦得一幹二凈。

一個男人從漆黑的角落飛奔出來,渾身都裹在霧氣裏,將冒犯領地的人推向墻壁。袁侯想要掙紮,卻發覺自己在這個人的面前,如同嬰兒一般無法反抗。

“窺探我的世界極其危險。”

迷夢煙霧後面,那人低聲發笑。笑聲回蕩在漆黑的房子裏,化作無形的威懾,袁侯看不清他的眼,卻能感知到胸口一陣陣滯澀。

“滾!”

巨大的慣性將袁侯甩出去,後背裝在黑漆的墻壁上。耳畔一聲轟隆巨響,白晝破開黑暗,從四面八方湧入眼中——

“袁侯?”明焱所能看見的,是袁侯雙眼緊閉,很汗沿著額頭落下,漸漸沁入衣領。

袁侯猛然睜開雙眼,如遇到猛獸一般不安地大聲喘息著。他望著還在沈眠夢鄉的肖從朔,滿面不可置信:“我只看到一片漆黑。”

“不,應該說,他的過去就是一片漆黑。”在袁侯看來,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座小屋,平生的記憶與過往都儲藏在裏面。他可以進入這一座座屋子,看到紛繁的人生。

但肖從朔是例外,他的屋子裏一片漆黑,沒有過去,沒有記憶,只有一個看不清相貌的男人。

明焱同樣驚愕無比,蹙眉說道:“不可能,又不是石頭裏蹦出來,他怎麽可能沒有過去?”

“不,他的過往裏還有一個男人。”袁侯想了想,又補充道,“也只有這麽一個看不清臉的人。”

明焱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神奇覆雜地望向肖從朔:“他究竟經歷過什麽……”

“無論如何,離他遠一點。”袁侯收斂了一慣掛在臉上的笑意,臉色堪稱嚴肅,“這個人……不可控。”

“如果真的有什麽強大的東西蟄伏在他身體裏,一旦被釋放出來,第一個受傷的就將是你。”

其實哪怕袁侯不挑明要害,明焱也想得到這一層,只是有些事情,不是說割舍就能割舍的:“我再想想。”

“活了千把年,誰還會感情用事?”臨走前,袁侯拍了拍明焱的肩頭,意味深長。

明焱坐在床邊,凝望著肖從朔安詳寧靜的睡顏——他還是如此年輕,幹凈的眉眼間總洋溢著蓬勃的氣息。

分明就是個普通人,又怎麽會有不可探知的過去呢?

明焱看見香丸在火中焚燒,飄起裊裊青煙,不由躺在肖從朔身側,緩緩閉上雙眼。

只是那麽片刻的工夫,明焱也陷入了冗長的夢境,在這裏,他看見不遠處的斷崖上,有恍如紅雲的鳳凰花。

明焱依稀記得,這是他涅槃而生的地方,也知道這將是他涅槃而死的歸處。

鳳凰花樹下,肖從朔在酣眠,唇角微微揚起,也不知瞧見了怎樣的美景。明焱替他撣去衣襟上的花瓣,也側身躺下,雙眸一瞬不瞬地凝望著肖從朔。

他們竟然進入了同樣的夢境,這算得上心有靈犀嗎?

耳畔是一聲輕笑,明焱驟覺一陣天旋地轉,轉眼間,肖從朔已將他按在身下。

“你沒睡著?”明焱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被戲耍了。

“睡了,卻又醒了。”肖從朔親了親他的鼻尖,懶懶地躺回去,“這是哪裏?”

緋紅的鳳凰花在風中徜徉起舞,明焱擡手接住一朵,放在鼻息下輕嗅:“是我的來處,也是我的歸處。”

“所以……”肖從朔自明焱手中接過那朵艷紅奪目的花,凝望良久,眸光漸黯,“你是鳳凰?”

下一瞬,肖從朔緊握掌心,將那朵花化作齏粉,揚手灑去。

“你不是肖從朔。”明焱驚覺異常之處,急忙起身退離,“你是誰?”

“一個你不會想認識的人。”

肖從朔本該蓬勃燦爛的雙眸,在此刻化作漆黑的深淵,冰冷而漆黑,仿佛要將萬事萬物拽入其中。

明焱提防地看著他,又試圖在他的口中查探到自己所好奇的事情:“你為什麽存在於肖從朔的過往裏?”

“錯。”男人糾正道,“是肖從朔因我而存在於這個世上。”

真像猶如霧裏探花,明焱愈發不明白:“什麽意思?”

男人笑而不語,只擡手一指斷崖之下,指引明焱去看。

明焱垂眼一瞧腳下,觸目驚心——斷崖下面,烈焰熊熊,無數冤魂哀嚎。惡鬼被烈焰焚身,正伸出焦糊的手對著他們嘶吼求救。

斷崖上,鳳凰花開燦爛醴艷,好一個美夢人間。而斷崖下,紅蓮烈焰焚遍生靈,恍如阿鼻地獄。

明焱當真是受到了驚嚇,厲聲問他:“你究竟是什麽人!”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說話之間,男人突襲明焱,將他推入斷崖下的無邊地獄。

疾風在耳畔呼嘯而過,帶來那人最後的言語,明焱依稀聽到四個字——

“後會有期”。

明焱在墜落的恐懼中驚醒,本能地一把拽住身側的人,驚呼道:“肖從朔!”

這麽一鬧騰,肖從朔也迷迷糊糊醒來,睡眼惺忪地望著明焱,不明所以地揉著眼。

夢境裏的陰影還未散去,明焱看見轉醒的肖從朔,下意識地仔細端詳他的雙眼。與剛才的冰冷截然不同,他的眼神繾綣而溫存。

肖從朔見明焱正一瞬不瞬望著他,幾乎要以為是臉上長花了:“被我帥呆了?”

明焱知道,眼前的人還是肖從朔,終於稍稍安心:“你想得美。”

可是危險已經悄悄降臨,那個蟄伏在肖從朔身體中的人,在對他發出警告。不久以後的將來,肖從朔又將會變成怎樣呢?明焱實在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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