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借命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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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在睡夢中襲來,肖從朔一個激靈驚醒,周身如被冰封,骨節都在發顫。

潮濕的地下室裏,暗無天光,分不清日夜黑白。肖從朔捂著昏昏沈沈的腦袋坐起來,竟發覺腳踝被套上農村栓牲口的鎖鏈。鎖鏈的另一頭焊死在墻上,這家人儼然早有準備。

這一家人究竟打的是什麽主意?

肖從朔自雲無錢無權,更不會有仇家,表舅一家卻千方百計把他騙來綁架,實在令人費解。

在他的對面,還有一個女孩也被鎖鏈困住,衣衫襤褸的她正抱著膝蓋不住抽泣。哭泣聲顫顫巍巍,在安靜而黑暗的地下室裏激蕩出小小的回聲,無比淒涼。

肖從朔依稀看見,女孩全身上下都是傷口,一道一道的劃痕刻在光潔的皮膚上,新傷加上舊傷,斑駁得觸目驚心。她哭得很傷心,連脊背都在不住地顫動,濃密的長發化作陰影,掩住她的面容。

“別怕,我來報/警……”肖從朔趕忙去摸口袋裏的手機,卻發覺早已不見蹤影,頓時心底一片冰涼。

女孩忽然擡起頭,將眼睛瞪大到極致,撕裂的眼角落下兩行血淚。她的纖細的脖頸上,赫然是一個碩大的血洞。在這血洞裏面,顫動的喉管都清晰可見。

這是尾隨他們進村的女鬼!

肖從朔渾身起了一層白毛汗,驚得連退好幾步,厲聲問道:“你要做什麽?”

可女鬼依舊抱膝坐在地上哭泣,她似乎不能說話了,擡起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伸入血洞,蘸取血液,顫抖著寫下一個字:“冤。”

血紅的“冤”字漂浮在半空,淒厲而詭異,飽含少女生前的血淚。

女孩還保留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模樣——遍體鱗傷,有些裂開的傷口翻卷著,宛如嬰兒的嘴唇。肖從朔只是多看了一眼,心中發酸,滿是不忍與激憤。

他承諾道:“我會幫你。”

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響,鬼魂倏然淡去,如同被大風吹散的霧氣,消散無蹤。

表嫂走進來,面色裏夾雜著欣喜和愧疚,很是矛盾:“對不住了,但為了我的丈夫,我不得不這麽做。”

她的丈夫就是肖從朔的表哥,從小體弱多病,藥比飯吃得多,醫院比家住得久。

肖從朔警惕地問:“你想做什麽?”

“我丈夫的身體已經熬到盡頭了,為了他活下去,只能借你的命來填。”說話時,表嫂甚至不敢擡眼看肖從朔的雙眼,大約是良心不安使然,“我們查過你的生辰八字,正好可以借。”

“你大方點兒,多借些陽壽給我們,將來阿光身體好了,可以替你照顧你的外婆。”

肖從朔冷笑不已,看著神色執拗到近乎癲狂的女人,問道:“你丈夫的命是命,別人就是草芥嗎?”

女人似乎聽不到他在說什麽,自顧自念叨著:“還有你的朋友,阿光還需要一個健康的身體,讓他把身體借給我們吧。”

“明焱——”明焱不在這間地下室裏,肖從朔急忙追問,“你們把他怎麽了?”

“放心,先拿你開刀,然後才能打散他的魂。”表舅從木質樓梯上走下來,手中緊握著一把短刀。

這把刀本沒有什麽稀奇,可是肖從朔能看見,刀身四周蒙著一層血色的霧,似乎已經被下過咒。

“還廢話什麽,快放幹他的血畫符。”表舅的猙獰神情比厲鬼更可怖,“阿光還在等著。”

表嫂看著肖從朔,露出幾近癲狂的笑容,魔怔一般地反覆說著:“對不起,但為了我的丈夫,我必須這麽做。”

肖從朔看著已經陷入癲狂的二人,暗道不妙,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裏。

裹著血霧的利刃驟然襲來,帶起一陣腥風,肖從朔連連躲讓。表舅舉刀來刺,肖從朔急中生智,猛然彎腰拽住鎖在腳踝上的鐵鏈子。表舅猝不及防,一個趔趄被絆住,跌坐在地。

肖從朔提膝將人飛踹出去,用了十成十的力氣,只見那人轟然倒在地上,連緊握在手中的刀也飛離到遠處。

表舅一抹鼻子,發覺鮮血泗流,似乎鼻骨已經斷裂。暴怒的男人宛如惡狼飛撲上去,雙手扼住肖從朔的脖頸,發瘋一般要將他送到地府。

肖從朔被按在冰冷潮濕的地上,竭力喘息著,可得到的氣息越來越少。求生的本能讓他胡亂地在地上摸索,他還依稀記得,雜亂的地上有用空的農藥瓶。

只可惜,就差那麽一點,肖從朔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稀薄的空氣無法支撐他掙紮著夠到近在手邊的玻璃瓶。

倏然之間,那個滿身傷痕少女再度出現,無聲地蹲在地上。她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輕輕一推,玻璃瓶終於滾向肖從朔,正好落在掌心裏。

下一瞬,肖從朔抄起瓶子就給表舅一記重擊,碎裂的玻璃崩裂開來,同時劃破了肖從朔的臉。腦袋開花的痛讓男人本能地捂住傷口倒在地上,一邊痛呼一邊咒罵。

就在這個空檔,暗處的幽靈飄忽而來,指向他別腰間的鑰匙串,滿布傷痕的手指一個一個數過去,最終挑出一把來。少女蘸取掛在臉上的血淚,在空氣裏寫下潦草而淩亂的字——

“逃!”

鑰匙忽然出現在他的掌心,冰冷而堅硬,殘留著冤魂的氣息。肖從朔飛速打開鎖鏈,向著出口奔逃。

表舅捂著滿是鮮血的後腦勺,掙紮著起身,想要逮住肖從朔,卻在眩暈中倒下,只能拼命拽住他的腳踝。男人赤紅了雙眼,沖著嚇得手足無措的兒媳怒吼:“還不快攔住他!”

驚惶無措的女人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尖刀,直沖過來。肖從朔避閃不及,被一刀刺中手臂。

沾染到鮮血的利刃不再晦暗,如被刀石磨亮,而包裹在刀身的血霧猝然凝成一線,直鉆入創口。

傷處的皮肉下,如有蛇行,肉眼可見,正以飛快的速度向胸膛游走。剎那之間,痛苦達到了極致,猶如被蛇生生鉆入心臟,不斷撕咬。

在臟驟停的瞬間,肖從朔驚恐地瞪大了雙眼,猛然栽倒在地。

“他……他死了?”女人把染血的刀丟在地上,戰戰兢兢地俯身查看。

表舅拾起刀,慌亂地說:“趁他沒死透,快進行儀式。”

滿臉是血的男人高舉起尖刀,形如惡鬼,直刺向肖從朔的心臟:“只要兒子能活下去,我什麽都敢做。”

電石火光的剎那,本該死去的人反手握住刀刃,猝然睜開雙——

這是一雙不屬於活人的眼,漆黑、空洞,猶如無底深淵,仿佛要將靈魂吸入其中。

表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卻不肯放棄儀式,縱使緊握刀柄的手在顫抖,也誓要將利刃插入肖從朔的心膛。

刀刃割破掌心皮肉,摩擦在掌骨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頓響。肖從朔恍如失去痛覺,緊握刀刃的手不曾松動分毫,鮮血順著手臂流淌,在潮濕的地面積蓄成汪塘。

薄唇上緩緩湧現出笑意,輕蔑、譏諷,不屑一顧,肖從朔睥著持刀的人,手腕一轉,竟生生震碎刀刃。

“我的刀——”表舅不敢置信地望著掉落的碎片,手中空握著無用的刀柄,聲音都在發顫。

這是他查遍方術得到的法子,用親女兒的冤魂祭刀,再拿它刺死一個生辰八字能和兒子對上的人,借來幾十年陽壽。

“直視本君,當施剜眼之刑!”

話音剛落,地上碎裂的刀片自動回旋飛起,直接刺入男人的左眼,幾番轉動,剜出一整顆眼球。

慘叫聲中,肖從朔慢條斯理地起身,踩著滿地鮮血,一步一步走出門去。而他的身上,血順著指尖流淌,一點一滴落在去路上。

門外,光亮晃眼,正是中午時分。陽光落在肖從朔猶如深淵的眼裏,剎那間,冰冷的神情土崩瓦解。掌心劇痛襲來,肖從朔未及看上一眼,眼前一黑,就跪坐在地上。

腦中混亂一片,肖從朔捂著頭低低痛呼,許久以後才能撐著墻壁勉強起身。

“明焱……”肖從朔低聲自言自語著,“明焱在哪裏……”

他把地下室的門在外面反鎖,確保裏面的兩個人不能再威脅他的生命。在這間自建的三層小樓裏,房間實在太多,肖從朔撐著墻壁走上樓,一間一間搜索。

在樓梯轉角的某處,陽光所不能灑落的地方,死去的少女再度現身,無聲地指向閣樓。

閣樓上,明焱正以獻祭的姿態躺在地上,墳前折下的松枝將他圍在中間。綁縛在四肢的麻繩吸飽了人血,散發出的惡臭引來蚊蠅流連。

這一家人都懂旁門左道,知道用人血浸透繩索下咒可以禁錮靈魂。他們是想借肖從朔的壽給家人續命,再殺明焱,禁錮他的魂魄,從而把這具健康的身體讓出來。

只可惜,他們不知曉明焱的來歷,打錯算盤。明焱暗自嗤笑,因為他根本沒有魂魄。

他曾想引火燒斷繩索,卻發覺盡是無用功。涅槃之火只能焚毀不屬於人間的東西,所以動不得繩索分毫。

明焱看見,在他的正前方,是一張掛著輸液瓶的床,床上躺著昏迷不醒的男人。他瞧著那裏沈思著,興許就是因為這個男人將死,他的父親與妻子才想到要借肖從朔的陽壽為他續命。

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是厲鬼,而是懂些邪術的大活人。對比起鬼怪,活人反而更加棘手,不能殺,也不能懲,要遵循凡人的法則。

明焱憂心忡忡地想,也不知道肖從朔是什麽情況。

門外忽然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明焱眸光一凜,猝然警醒,冷眼望向門扉。

一股血腥氣伴隨著男人的走近而越發濃重,明焱看見,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滴落,每每經行之處,都落下點點殷紅。

“肖從朔,你怎麽了?”明焱看著狼狽不堪的男人,認定他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肖從朔翻找著抽屜,卻連一把剪刀也沒有看見,只有徒手解開繩索。粗糲的麻繩劃過掌心的傷口,疼得鉆心。肖從朔低聲咒罵了一句,卻沒松手,堅持為明焱解開繩結。

明焱驚奇地發覺,剛才還掙脫不開的繩索,如同老化一般迅速地斷開。

“這是——”明焱拿起斷開的繩子,肖從朔的就血落在上面,潮濕而鹹腥。

他的血能溶開被施咒的繩子?明焱愕然地看著斷裂的接口,眉宇漸蹙。

肖從朔因為受傷,並沒有閑心察覺到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跟明焱說:“我們快走”

“等等。”明焱看見,剛才還空無一人的床邊,忽然出現一名衣衫襤褸的少女。

她伸出滿布傷痕的手,將病床上男人的輸液針拔除。離開續命的針劑,男人立刻出現抽搐癥狀,四肢不受控制地顫動起來。

床榻搖擺的聲響在閣樓裏回蕩,預示著一個生命在痛苦中消逝。

病床上的人無法看見枉死的少女,卻能感知到驟然襲來的陰森,驚恐地望著明焱與肖從朔,從嗓子眼裏擠出幾個字來:“救……救命……”

少女終於停止哭泣,迸裂的眼角流著血淚,唇角卻綻放歡暢的笑。

少女的死跟這一家子都脫不開關系,所以肖從朔與明焱並沒有阻攔她的報覆。更何況,即便冤魂不來索命,這個男人的陽壽也盡了。

因果循環,從來報應不爽。

明焱也顧不得再深想下去,扶著肖從朔走下樓去。肖從朔臂膀上的傷處血如泉湧,染紅了明焱半邊衣衫。

明焱望著肩頭被染上的暗紅血色,眉宇鎖得更緊,幾乎攏成“川”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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