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8層的新娘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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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時,周羽看了一眼手表,正好晚上7點。未婚妻早已做好一桌菜,拍了照片發來。周羽笑容滿面,一邊看手機一邊按下電梯的向下鍵,絲毫沒有感覺到公司裏安靜到異常的氛圍。

“叮咚——”

電梯到達的鈴聲回響在安靜的樓層,周羽毫無察覺地走進去,看著樓層標識漸漸向下。

在22樓時,肖從朔與明焱一前一後走進來。周羽蹙眉打量著他們,幾乎要以為自己被這兩個滿嘴

怪力亂神的家夥給跟蹤了。

肖從朔尷尬地同他打招呼:“真巧,又見面了。”

周羽露出禮節性的微笑,卻連話都沒應,只想快點離開。

明焱由始至終沒說話,因為早在22樓等候電梯的時候,他就已經感受到異常。在走入電梯的時候,若有似無的寒意徜徉在周身,隨著電梯的下降,越來越重。

很顯然,肖從朔也感受到了,連笑容都開始不自然。只有周羽無所察覺,時不時看手表,等待著電梯到達車庫。

就在此時,頭頂上突兀地響起電流聲,昏黃的照明燈閃了幾閃,徹底熄滅。電梯陷入黑暗,只有樓層鍵散開微弱的紅光。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電梯裏出現了18層的按鍵。

肖從朔和明焱早有預料,都異常淡定,唯獨周羽在驚呼:“你們公司有18層?”

“沒有。”明焱的話實在太直白,刀鋒一樣劃破一切幻想。

周羽楞了半天,忽然發怒:“一定是你們為了騙錢做的手腳!”

明焱的言辭越來越鋒利,聲音冷冰冰,與平時截然相反:“所以,我們為了騙點錢,先自掏腰包給大樓換了電梯?”

肖從朔一聽這語氣,猜到他是生氣了。這也難怪,周羽把他們當成騙子的態度,的確惹人生氣。

明焱的話無法反駁,現在這種情形下,周羽想學鴕鳥逃避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必須面對即將來臨的一系列怪事。

指甲抓撓鐵皮的聲音驀然在頭頂響起,一聲比一聲尖銳,一聲比一聲刺耳,惹得人渾身都起了一

層雞皮疙瘩。周羽終於意識到什麽,本能地循聲望去——

擡頭的瞬間,他與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隔著薄薄的頭紗行了貼面禮。隔著這層紗,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厲鬼的瞳孔只有針尖大小。

恐懼到極致的時候,慘叫聲都無法發出,周羽的腦海一片空白,身體都不聽使喚。

冷如寒冰的手漸漸摸上他的面龐,尖銳的指甲游走在脆弱的皮肉傷,劃出道道血痕。

明焱不能再坐視不理,掌心又現隱隱火光:“現在收手,你還有機會轉世。”

電梯停駐在19層,不上不下,也不開門。寒冷的感覺深入骨髓,肖從朔幾乎以為,自己的骨縫裏已經凝結了冰碴。借著明焱引燃的火光,他才驚恐地發覺,原來厲鬼棲在電梯頂上,以倒吊的姿勢緊扼周羽的脖頸。

漸漸地,周羽感覺到的雙腳正被吊離地面,那雙冰冷的手如鐵箍一般緊鎖在脖頸。鼻腔裏的氣息愈發稀薄,意識也逐漸模糊,四肢都不收控制地抽搐起來。

“來陪我啊——”厲鬼的獰笑聲回蕩在黑暗而寂靜的電梯廂裏,“說好了一輩子不分開!”

“執迷不悟!”說話之間,明焱引火弒鬼。

眼見火舌已經舔舐上純白的婚紗,那厲鬼的笑聲不弱反強,帶著癲狂的意味。

在厲鬼被大火點燃的剎那,整個電梯廂都陷入火海,四壁的金屬如同紙張一般蜷曲,化作飛灰四散。這次的火與往常不同,灼熱的感覺從四面八方飛撲而來,巨口一般要講將三人吞噬。

“小心!”肖從朔眼見著四濺的火星從明焱身後襲而來,未及多想,飛身將人撲倒在地。

“多謝。”明焱匆匆與肖從朔道一聲謝,繼而冷眼望向被火焰吞噬的厲鬼。

千算萬算,明焱沒有算到,多出來的第18層空間,是厲鬼以自身為代價所構建。因此,一旦以火焚燒厲鬼,第18層空間也會消失。而陷入另一個空間的他們,也會隨著厲鬼的魂飛魄散而消失在這世上。

厲鬼身軀已殘破不堪,卻還在獰笑,望著跌坐在地上的周羽聲嘶力竭地高呼:“一起死!一起死!”

明焱輕蔑地低笑,近乎譏諷地說道:“一起死?”

話音剛落,他掌心火光驟盛,灼目刺眼,宛如破開黑夜的利刃,引來光芒萬丈。

白晝忽至,肖從朔和周羽本能地擋住雙眼,不敢再看向明焱的位置。耳畔是厲鬼嘶嚎的聲響,近乎於野獸在咆哮。

肖從朔在指縫裏依稀看見,厲鬼徹底被火焰吞沒,化作一片飛灰,只有淒厲的呼號還縈繞在耳畔。

下一瞬,天地又陷入一片黑暗,沒有鬼哭狼嚎,也沒有灼目火光。

肖從朔環顧四周,只看見倚著電梯墻的明焱,和跌坐在地上的周羽。18層的按鍵徹底消失了,電梯卡在17與19層之間,上不得下不得。

肖從朔察覺到明焱狀態不對,趕忙走過去扶住:“你怎麽樣?”

明焱緊閉著雙眼搖頭,示意肖從朔並無大礙,卻倏然倚著電梯墻跌坐在地上。在肖從朔的記憶裏,明焱從沒有敗落過,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驚膽戰:“究竟怎麽了?”

明焱驀然睜開赤紅的雙眼,緊攥住肖從朔的手,低聲說道:“我們已經出來了,快打電話求救。”

他的瞳仁裏宛如落盡了殷紅的夕陽,神秘而攝人心魄。肖從朔突然被懾住,目瞪口呆地凝望著明焱。

“快啊。”明焱的聲音裏,流露出無盡的疲憊。

肖從朔這才反應過來,撥通前臺安保人員的電話。

這起事件最終被定性為“電梯失靈”,公司人員都說肖從朔的運氣實在太差,先是撞到董倩影自殺,再又被困電梯。

肖從朔順水推舟,請了兩周帶薪假。部門經理通情達理,當即就給簽字批準。

明焱的日子卻不那麽好過了,已經躲在房間裏整整三天,不出門、不見人、不看店,飯菜都是肖從朔做好了送到身邊。

朱離站在他的床頭,嘰嘰喳喳啰嗦個不停:“你說說你,摻和他的事情,害慘了自己。”

明焱懨懨地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並不理睬這只會說人話的鳥兒。

“我是算過了,這一次為了幫他,耗盡積蓄一年的香火。”朱離見明焱不理睬自己,氣哼哼數落著,“你的命都靠著香火維持下去,這麽消耗哪還吃得消?現在這個年頭,沒人供奉神獸,你敢不敢不這麽任性?”

是啊,他是早已被人類所遺忘的神明,如果香火不繼,就會徹底消失。凡人死後還有靈魂不散,尚能轉世。他的結局裏雖沒有死亡,但如泡沫徹底消逝,似乎比死還要難以接受。

“夠了。”明焱睜開殷紅的眼,語調裏含著落寞與慍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將來該做什麽。”

朱離委屈得很,本想回嘴,卻又怕戳中明焱的痛處,只撲棱了兩回翅膀表示不服氣,繼而轉身離去。

大白蹲在門外,看見朱離出來,動了動三瓣嘴,也開始說人話:“沒看你明焱哥哥不舒服嗎,還惹他生氣。”

“該說的總得說。”朱離表示不服氣,“總不能讓他為了那個陰陽眼送死。”

“不至於吧。”大白聽他說得實在太誇張,幾乎笑出來,“再說了,明焱他願意這麽做,你攔得住嗎?”

“我——”朱離張口結舌,楞了半天,又說道,“那我趕他走!”

對此,大白只說了兩個字:“呵呵。”

說話間,肖從朔已經捧著餐盤送進去,直接無視了門前的兩只寵物。朱離和大白伸長了脖子朝裏面張望,偷窺地理直氣壯。

“今天好些了嗎?”肖從朔看著明焱的眼睛,似乎沒有恢覆的跡象,依舊紅得懾人。

明焱捧著銀魚雞蛋羹,慢慢悠悠吹散熱氣,邊吃邊說:“你多點幾炷香,我就好得快一點,如果能多拉幾個人一起點,我會好得更快一點。”

這次的事情讓他意識到,明焱的法術、能力,甚至生命,都是靠著零星香火來維持。所以,明焱格外看重香火,每次都和顧客說明收的是香火錢。

肖從朔蹙眉望著他,剛要開口,就被明焱搶白:“不要再問我是誰。”

不要問,是因為註定被遺忘。

明焱偶爾會想,等到徹底被遺忘的那天到來,他要靜靜地消失了蹤影——靜靜的消失,總比茍延殘喘有尊嚴許多。

“我本來是想問你究竟是什麽人,但在你阻止之前,就改變主意了。”肖從朔燦然一笑,眼裏似落入星辰,“我想問,你晚上想吃什麽。”

明焱驀然笑出聲,稍作思索,就說道:“番茄炒蛋、水煮魚。”

裏面兩個人有說有笑,門外一兔一鳥目瞪口呆。

樓下忽然傳來敲門聲,似乎有客人上門。肖從朔匆匆忙忙走下去,竟看到來擺放的人是周羽。

一身商務裝的周羽跟陳舊古樸的花鳥店格格不入,他站在路櫃臺前,四顧打量。

肖從朔沒想到周羽會來:“周先生怎麽來了?”

“正好辦事路過,順帶來看看你們。”周羽在後堂坐下,嗅著滿室的檀香,心中漸靜。這一回,他主動提及董倩影:“現在所有人都說,倩影是因為我與別人訂婚而自殺。”

“事情永遠不是表面這麽簡單,不知情者的揣測總戴著有色眼鏡,周先生別放在心上。”肖從朔能這麽說,是因為明白感情的事情,本就沒有對錯。

“她是個好姑娘,可惜跟我不合適。”周羽垂下眼,深深嘆息,“我至今都記得,在決定分手的那一天,她哭成了淚人。”

外界的議論緊逼著周羽,不過短短三五天,周羽已深感疲憊:“我沒想到她會瘋狂到在辦公室自殺,化作厲鬼以後,還差點嚇得我妹妹精神失常。”

“你的妹妹?”肖從朔忽然想到多日不見的周琦,驚訝地問,“難道是周琦?”

如果當真如肖從朔所猜想的那樣,那麽第一天晚上,他們被厲鬼纏上的緣由也就找到了。董倩影是為了報覆周羽,才把周琦拉到不存在的18樓,而肖從朔是被殃及的池魚。

周羽點點頭,又是一聲嘆息,夾雜著愧疚與悔不當初:“我訂婚的那天晚上,她發過短信給我。”

“她說要在我訂婚的當晚送我一份禮物,可以讓我這一生都銘記。”對於前女友的死亡,周羽比任何人都心痛,不是因舊情未了,而是為深埋心中的愧疚,“沒想到這份‘禮物’,竟然是她自殺的消息。在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上吊自殺。”

那時候董倩影剛入職,周羽也是第一次來到公司進行項目洽談,初次相遇,就註定了以後的愛恨難舍。

“如果我細心一點,明明有機會救她的一命的。”

肖從朔也為逝去的生命而感到惋惜,可不知說什麽才能安慰到周羽,一時之間,偌大的花鳥店陷入壓抑的沈寂。

許久以後,還是周羽率先打破沈默。對於幾天前的無禮言行,周羽十分愧疚,“明焱怎麽樣?”

肖從朔不能告訴他實話,只有隨便編了個借口:“撞鬼生了大病,近期都要臥床休息。”

“請代我轉達歉意。”那一天,周羽受驚過度,根本沒有在意明焱雙眼的變化,只知道他因為驅鬼而衰弱,“如果需要安排專家看病,我可以幫你們。”

正說著話,周羽拿出一封牛皮紙信封放在肖從朔跟前。

“還不至於這樣,明焱靜養就好。”肖從朔把信封遞還給周羽,只提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要求,“如果周先生真的想幫一幫明焱,就請留些香火錢。”

周羽想了想,又把信封送到肖從朔手裏:“就用這些買,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肖從朔要得到的就是這句話,只有供奉者親口應允,錢財才能算作香火。他目測信封的厚度,心裏樂開了花——明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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