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鬼胎夢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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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針邁過最後一個刻度,午夜十二點的鐘聲回響在安靜的客廳。

孟汝雪已經躺在沙發上入睡,明焱也累極了,昏昏沈沈地閉上眼。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偌大的客廳裏,溫度飛速地下降,冷得人睡意盡散。

明焱猛然睜開眼,客廳似乎一切正常,只是空調自動跳到19度,正開著最大風力制冷。難怪會被凍醒,他剛要去關空調,猛然發覺不對勁的地方——手腕上,斷開的紅繩在冷風裏飄蕩,沙發上空無一人,不僅孟汝雪不見了,肖從朔也消失無蹤。

樓上忽然傳來女人尖叫的聲音,淒厲、驚惶,隔著樓板都能感受到她的絕望。

是孟汝雪!

變故來得措手不及,明焱循聲飛奔上樓,站在臥室門外,透過半開的房門,看見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背影。明焱萬萬沒想到,漂亮的孟汝雪會有這樣一個男朋友。他心中十分訝異,但也終於確信,自己已經進入孟汝雪的夢裏。

孟汝雪蜷縮在床腳,臉蛋不再漂亮,而是驚恐到扭曲。她抱著頭哭泣,語無倫次地說:“放過我,放過我……”

“不要哭。”男人伸出手撫摸她濃密的秀發,用喑啞如砂石摩擦而出的嗓音說著話,“孩子很快就會在你肚子裏長大,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一起走。”

“永遠不分開——”

“不要!”那人的手冷得刺骨,孟汝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身體抖如糠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放過我吧,我想活下去。”

“你敢拒絕我!”聽到孟汝雪拒絕的言辭,男人驟然暴怒,一把拽住她的秀發,薅茅草一樣拽在手裏,“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還不很安分,害得我妻離子散,作為補償,難道不應該跟我一起走?”

“那是生前的事情,都已經成為過去。”頭皮被拽得生疼,孟汝雪只有仰起頭,才能減輕痛處。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潰爛的臉,隨著陣陣冷笑,皮肉一塊一塊脫落,露出白森森的顴骨。惡臭的氣息讓女人作嘔不止,她不敢看向男人那雙死魚一般的眼,只有靠著緊閉雙眼來逃避。

“這麽欺負女人,真不像個男人。”

明焱冷著臉從門外走進來,不屑地望向那只鬼。

“難怪你不肯跟我走,原來已經找了小白臉。”鬼魂狠狠甩開孟汝雪,“咯咯”的笑聲帶著回音,森冷無比,伴著一張腐爛大半的臉,真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不要臉的東西。”

明焱面色不善,壓制著怒氣提醒他:“嘴巴放幹凈一點。”

“你這樣的鬼本不配我出手,所以,在我耐心散盡之前,你最好滾去投胎,再也別來糾纏!”

說話之間,明焱的掌心又隱隱現出火光。赤色的光亮落在明焱漆黑的瞳孔裏,宛如流星墜落深潭。

“涅槃之火——”鬼魂一眼看出火焰門道,下意識推開半步,不敢輕易接近明焱,“你是什麽人?”

“這很重要嗎?”明焱冷眼看著他,呵斥道,“生前的事情已經跟現在的你無關,還不快快滾!”

鬼魂看著火焰,不敢再糾纏明焱,竟猝然瞬移到蜷縮在地上的孟汝雪跟前。他用腐爛的臉緊貼著她的面頰,劃拉到耳根的嘴咧開了發笑:“跟我走。”

女人發瘋一般地掙紮,卻掙脫不了鬼魂鐵箍一般的雙手。尖銳的指骨已經刺破脖頸上薄薄的皮肉,鮮血沁入領口,洇開一朵血紅的花。

孟汝雪臉色發白,雙腿無意識地亂蹬,拼盡力氣想要掰開那雙冰冷刺骨的手:“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執迷不悟,該殺!”明焱怒從心起,掌心火焰驟盛,直擊男人天靈蓋。

嘶嚎的聲響猶如炸雷,響徹公寓。被火焰吞噬的男人跪在地上哀嚎,只有死魚一般的雙眼惡狠狠地鎖在孟汝雪身上。他忽然發出夜梟一樣的笑聲,白骨森森的手指指著她,留下最後一句話:“你以為,你還活得了嗎?”

話音剛落,火焰徹底將他吞噬,燒做一團灰燼。

明焱聽到那句話,心中有不祥的預感,不禁望向孟汝雪。下一瞬,他驟然明白過來,驚呼道:“鬼胎!”

說話的瞬間,孟汝雪驟然痛呼,不顧巨大的肚子,倒在地上翻滾。有什麽在抓撓她的肚子,由內向外,扯去肚腸,撕開肚皮——

明焱猝然對著空氣高呼:“肖從朔,快叫醒我們!”

如果孟汝雪死在夢境裏,她的肉身將陷入長眠,而靈魂徹底湮滅,變成所謂的“植物人”。

“疼!”孟汝雪捂著肚子,看見滿布青紫的肚皮上,似乎印出一只小小的人手。她驚恐地哭喊著,仿佛瘋癲的野獸般在地上扭動爬行,赤紅著雙眼望向明焱:“救我……多少錢我都給你,救我!”

肖從朔急迫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入明焱耳中,很顯然,他已經在盡力喚醒二人:“明焱,你們怎麽醒不來了?”

他們陷入的夢境非比尋常,算得上是幻境的一種,很難做到短時間內清醒,尤其是孟汝雪這樣什麽門道都不懂的。明焱把心一橫,咬牙道:“你繼續喚醒我們,無論什麽方法都可以,我先穩住孟汝雪。”

鬼胎一旦扯開母體的肚皮出來,孟汝雪一定會死在夢境裏。明焱知道,想要保住孟汝雪,就必須在肖從朔喚醒他們之前穩住鬼胎。

他咬破食指,用鮮血在孟汝雪的肚皮上繪下鎮鬼符。

剎那間,只聽有老鼠似的的嚎叫在孟汝雪的肚子裏響起,嘈雜刺耳。孟汝雪捂著肚子,顫抖不歇,滿布血絲的眼決眥欲裂:“它……它要出來——”

話音未落,只見滿布青紫的肚皮上慢慢出現一根“紅線”。這根“紅線”越來越長,越來越來越粗,伴著皮肉裂開的聲響,鮮血如瀑。

太遲了,鎮鬼符還是遲了一步,明焱幾乎在嘶吼:“快啊,肖從朔!”

話音未落,天地一片黑暗,明焱恍如置身漩渦之中。一陣天旋地轉以後,眼前驟然出現吊燈刺眼的光亮——他已經自夢境回到了現實。

“孟汝雪!”

肖從朔看見,孟汝雪也緩緩睜開眼,虛弱地翕合著雙唇,說出一個字:“疼……”

米白色的真皮沙發上,鮮血如溪流一般落下,在實木地板上繼續成汪塘。孟汝雪的裙子上,早已洇開一大片暗紅色的血——她的下/身在流血,一層一層沁入衣裙,滿室都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肖從朔先一步反應過來,撥通了120,喚來救護車。

“都是我不好,如果快一點叫醒你們,就不會這樣。”手術室門外,肖從朔分外自責。

“這不怪你。”明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她陷入的是鬼魂所織造的夢境,算得上最深的那一層,和陷入幻覺沒有多少區別。”

“你想想,那晚在鬼屋,我們聯手破局耗費了多少時間?今晚只有你一個人在獨守,叫醒兩個陷入幻覺的人,真的是難上加難。”明焱不願肖從朔陷入無謂的自責,又說道,“她能被活著推進手術室,已經是萬幸,是你救了她一命。”

肖從朔這才好受些,可依舊愁眉不展,在手術室門外焦急地等待著。

兩個小時後,天空微亮時,手術室的門終於被醫生打開。陷入昏迷的孟汝雪插著氧氣管,被推到病房。

“請問哪位是家屬?”

肖從朔走過去,主動跟醫生打聽孟汝雪的病情。

“病人子宮裏長了惡性腫瘤,要是再晚一點,恐怕什麽都遲了。”

鬼魂的糾纏下,不僅公寓裏的花草果蔬枯萎腐爛,人的精神與身體同時也遭受到重創。那個自私冷血的男人一心要帶孟汝雪走,不惜每夜驚擾她,害得她病重。

所謂的鬼胎,只存在於夢境裏的幻象,現實生活中,它幻化成一顆惡性腫瘤,潛伏在孟汝雪的肚皮下。

一個月後,孟汝雪出院,興許是因為大病初愈,身上再也沒有從前的驕傲,如同嬌艷的花朵染上塵埃,黯淡了顏色。

她再次來到花鳥店,付了一盒線香的錢,履行對明焱的承諾。明焱心滿意足之餘,還不忘關懷兩句:“最近怎麽樣?”

“我已經賣了公寓搬去別處。”孟汝雪苦笑著嘆氣,她的美麗依舊,只是多了愁苦與空洞,“人總要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我已經得到了懲罰。”

那一夜,她的子宮破裂,以後再也無法生育,這便是她所遭受的懲罰。她為自己的虛榮付出了代價,仍舊美麗的表象下,藏著無法抹去的傷痕。

肖從朔望著學妹黯然離去的背影,想到她曾經的驕傲與意氣風發,莫名失落,扭頭追問明焱:“她剛才說自己做錯了事情?”

明焱點點頭,又不想說破夢裏所見的事情,忽然想起從前讀到的一本書,索性引用了一段極貼切的原話:“她那時候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肖從朔一楞,終歸恍然大悟,深深嘆了幾口氣,心情愈發沈重。

門外路人行色匆匆,每個人都努力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在既定的軌道上日覆一日地輾轉。如果有一天,變故襲來,打打亂原有的軌跡,拋開了原本角色的他們,又將展現出怎樣的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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