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著屏幕誰都沒有開口。

宿陽看著賀鋒的樣子，在心裏嘆氣。

從認識厄普開始到慢慢熟悉起來，他就知道這個表面看上去乖巧懂事不吵不鬧的小孩兒其實可怕得很。

他可以不跟別的小孩搶食物，搶書本，但每當有別的小孩親近阿莉斯時，那雙無欲無求的眼睛裏就會流露出極強的敵意，那種敵意不亞於一道殺意。

等長大以後，厄普知道會收斂了，但只要阿莉斯的視線沒有在他身上，又或者別人去找阿莉斯時，阿莉斯朝對方笑，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敵意又會再一次從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流露出來，像張著血盆大口的惡魔，從深淵底爬上來一樣。

直到阿莉斯死亡，那雙眼睛這回是真的成了一口深井，一顆石子丟進去，除了能產生一點點的漣漪，其他什麽都看不見。

看不見平靜的水面下藏著什麽，也看不見井底的暗潮洶湧。

賀鋒就如軍部所希望的那樣，成為了帝國的第一要塞，成為了軍部最強大的武器。

可現在，阿莉斯又覆生了。

宿陽好像又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曾經的厄普會流露出來的眼神，只是名為‘賀鋒’的外殼套在身上太久了，他已經擺脫不掉這個外殼所帶來的一切影響。

厄普長大了，變成了賀鋒。

賀鋒成熟既穩重，他可以微笑，可以和人打趣，也可以閑暇之餘跟部下亦或是朋友去吃飯，去喝酒，夜深人靜時也會站在窗口，感受這一刻的安寧。

可他心裏一直關著一個叫厄普的小孩，他從來沒有消失，只是被關了起來。當關住他的鎖被打開，牢籠被打破，他還是曾經那個狼崽子。

宿陽抓了抓頭，忽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那你現在什麽打算？”宿陽道：“我們這些曾經被阿莉斯教育養大的小崽子全部被停休了，現在都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裏。要是出門，還會被軍部的人盯著，就怕我們這些曾經的聯邦人會去聯系阿莉斯。”

賀鋒放下咖啡，從衣架上拿過外套穿上走出去。

視頻切斷了，只剩下聲音傳過來。

宿陽聽到賀鋒在往外走，過了一會兒有說話聲傳來。

“那五個孩子就坐在那不說話，是不是得請醫生過來看看？”

“請來看什麽？他們不吵不鬧也挺好的，要是吵吵鬧鬧得影響到元帥——呸呸呸！影響到賀先生休息怎麽辦？”

“你管那叫不吵不鬧？那還能叫不吵不鬧嗎？連點生氣都沒了！整天就跟個布娃娃似的一點生氣都沒有，這能叫好？”

賀鋒聽著照顧孩子的傭人的話後，從暗中走了出來。

五個孩子坐在廊檐下，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本圖畫書，有的在看，但一直停留在那一頁長時間沒有翻動過。也有的連看也沒看，直勾勾盯著花圃方向，像是在看花，又好像是在看別的。

但無一例外，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笑容。

聽到聲音，傭人們連忙止住話音走到賀鋒面前行禮。

賀鋒的目光落在那五個孩子身上，除此之外，花園裏的訓斥和竹條落在人身上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賀鋒眉頭一蹙，“把他們五個帶到別的地方，別讓他們待在這裏。”

話剛說完，原本安安靜靜的孩子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淚珠大顆大顆地落下來，像是壞掉的水龍頭怎麽都止不住。

他們把圖畫書丟在地上，從小板凳上站起來，雙手攥著新衣服的下擺使勁地哭，像是要把憋在心裏的委屈和難受通通哭出來一樣。

這一幕來得突然，打得傭人們措手不及。

“怎麽、怎麽好端端哭了？沒事沒事，賀先生不是在訓斥你們，這會兒太陽大了，再曬下去會曬暈乎的。”傭人們想把孩子們抱走，結果剛走過去，拉斐爾撿起地上的書就朝賀鋒砸過去。

小孩的力氣小，書扔過去還沒砸到賀鋒就先掉在地上了。

拉斐爾哭得直冒鼻涕泡，他扯著嗓子大喊：“你把姐姐欺負走了，你還讓人打碧娜姐姐！我不喜歡你，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賀鋒還沒開口，耳邊先響起宿陽的唏噓：

“嘖嘖，我要是混到你這個程度，臉怕是已經沒了。”

賀鋒垂下視線，與拉斐爾對視片刻後，他擡手示意傭人把其他幾個孩子抱走，他則徑直走上前，將拉斐爾夾在腋下擡腳就走。

……

進了市集後，賀鋒把拉斐爾放在地上轉身就走。

周圍都是陌生人，來來往往的有上班族，學生，也有在附近店面上班的員工。

看到元帥把一個小孩丟在街上就走了，他們都懵了懵，還沒明白元帥這是什麽意思，就先聽到撕心裂肺的哭嚎聲從那孩子嘴裏發出來，接著就看到他幾乎踉蹌著穿過人群去追賀鋒。

片刻後，賀鋒盯著死死抱住他腳往死裏哭的拉斐爾，手裏攥著幾顆糖，淡淡道：“還討厭我嗎？”

拉斐爾重重點頭，哽咽道：“……我討厭你，你把姐姐欺負走了，你還讓人打碧娜姐姐，哥哥晚上都要抹眼淚，都是你害的！”

賀鋒彎腰把拉斐爾抱起來，看到他滿臉又是眼淚又是鼻涕，嫌惡地撇開眼，找店家要了紙巾粗暴地給他擦了擦後，抱著他一邊走一邊說。

“你討厭我，那你知不知道，你哥哥你姐姐之所以還能活著，全都是靠我這個壞人？”賀鋒剝了顆糖強塞進拉斐爾嘴裏，“我是找人打你姐姐，那是因為你姐姐需要磨煉，需要把多餘的東西給一一拔除。”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裏蔓延，拉斐爾癟著小嘴用手背擦掉鼻涕，“那姐姐呢，姐姐都跑了，你既然保護了我們，為什麽不把姐姐也保護下來？”

賀鋒捏著糖紙沈默，對上拉斐爾哀怨的小眼神，他抿了抿嘴，“我是可以保護，可你的姐姐不稀罕我。”

“你胡說！”拉斐爾撅著小嘴瞪他。

賀鋒好笑道：“我怎麽就胡說了？你姐姐要是稀罕我，她就應該帶著我一起走，不管是把我當成夥伴也好，還是當成人質也罷，可你看，她並沒有把我帶走，她把我舍棄了。”

“舍棄個屁！小王八羔子……”

賀鋒面不改色地掐斷了和宿陽的通話。

那頭的宿陽氣得直捶床墊。

拉斐爾說：“姐姐肯定稀罕你，因為姐姐說你欠她錢不還，所以要把你的名字寫滿整個本子，好隨時提醒自己，你還沒有還她錢！”

拉斐爾之所以能把這件事情記得很牢，是因為當時阿莉斯承諾，只要能要回錢，就會給他買糖吃。

話音落下，賀鋒突然停住了腳步，直勾勾地看著拉斐爾，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滯。

“什麽本子？”

拉斐爾揣著手，撅嘴看著他，就是不說話。

賀鋒作勢要把他放回地上，嚇得拉斐爾連忙摟緊賀鋒的脖子嗚咽起來。

賀鋒拍了拍拉斐爾的屁股，“老實說，別跟我耍小脾氣，我不會慣著你。”

拉斐爾眼淚汪汪，“就是有本本子嘛！姐姐會寫字，藏在枕頭底下，我有一次進去喊姐姐吃飯的時候看到的，她說她要回了錢，就給我買糖吃嗚嗚嗚！”

拉斐爾一路哭著被賀鋒抱回家。

知道拉斐爾被賀鋒帶走後，阿方索一直在門口焦急地等待。他對塔特星不熟悉，不敢輕易去市集上找人，就怕沒找到，自己反倒走丟了。

看到賀鋒的身影，阿方索立刻跑上前，還沒開口，賀鋒就把拉斐爾塞了過來。

阿方索抱穩後看到賀鋒快步往倉庫方向走去——銀星就在倉庫裏。

“拉斐爾，你跟我說，賀先生都跟你說了什麽？”阿方索把拉斐爾放在地上，蹲下來理了理他的衣服。

就見原本哭得直冒鼻涕泡的拉斐爾從口袋裏摸出幾顆糖遞給阿方索，“哥哥，給你和碧娜姐姐的，糖甜甜的，不酸的，很好吃！”

阿方索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就在這時，倉庫那邊傳來響聲，他擡頭望去，就見銀星從倉庫裏出來，幾秒鐘的功夫，銀星就如一道光影，直沖雲霄，消失不見。

幾次空間躍遷後，銀星落在帝國軍校的學生公寓樓前。

他從駕駛艙裏跳下來，踹開門，直接去了五樓，進了阿莉斯住過的房間。

阿莉斯的房間很幹凈，住進來之前它是什麽樣的，現在它就是什麽樣的，一點裝飾也沒有，幹凈得仿佛她隨時都能離開一樣。

忽略心頭那抹不痛快，賀鋒走到床邊，將枕頭拿起來。

拿起來的瞬間他就感覺到的重量，翻過來就看到枕套裏放著一本本子。

本子上記錄的時間是從覆習入學考開始。

前面都是有關阿方索和碧娜的，他不想看，直接翻過去幾頁，就看到了三行大字：

1、首都赫蘭星必須拿回來，那是老子的地盤！

2、軍校內有許多優秀的人才，必須挖走！

3、那個叫賀鋒的，必須死！

賀鋒：“……”

後面大概有兩三頁都是罵他的，什麽‘賀鋒人渣’、‘那個叫賀鋒的小兔崽子真是狗眼看人低，要是知道老子的身份，他能跪下來喊我一聲姑奶奶’……等等諸如此類的話有許多，到最後寫一個名字，就畫一個叉，可見對他懷有多麽深的怨念。

手指摸過‘賀鋒’這兩個字，可以感覺到當時寫字的人有多麽憤怒，才能寫出那麽深的字跡出來。

明明連著好幾頁都是罵他的話，甚至還在他的名字上畫上紅叉，可他就是很開心。

在這幾頁上，只有他的名字……她腦子裏想的，嘴裏念叨的，也只有他……

沒有別人。

死亡了一百多年的深井忽然開始湧出活水，那曾經被死死壓在下面的東西隨著翻騰的水湧出水面。

是思念。

是渴望。

是愛意。

是他對阿莉斯·貝克特這個人想訴說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哦。

怕有人覺得元帥太冷血，竟然把拉斐爾一個人丟在街上，所以解釋一下哈。

塔特星是元帥的地盤，就相當於元帥是塔特星的皇帝，規則和法律都是由元帥制定的，不需要按照帝國的來執行。所以塔特星上的居民也很親和，大家跟元帥的關系很好，所以看到元帥把拉斐爾丟下，大家的內心都是“哦是元帥家的孩子”“元帥家的孩子真可愛”“得看著元帥家的孩子，不能讓他走丟了”這種想法，不是“原來是元帥家的孩子，我得綁走要贖金”這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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