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人鬢花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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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多年的騰蘭王府,當她終於再踏入魂牽夢縈的家,失落地發現並沒有記憶中的繁華。戰爭的泥淖,終究是拖垮了王室。王室的家宴在升平堂舉行,屋檐下懸掛著一行行嶄新的花燈,莊重典雅的紫色帷幔隨處可見。

“柔荑夫人,進去之前,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對你說。王兄交代,一會兒見到世子與王女時,切記不可坦承你的身份。”

柔荑點了點頭,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裏。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麽,但是能看看他們,能看看括蒼,也是好的。旖堂轉身即將走入升平堂,柔荑忽然跨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裳:“旖堂王子……我、我會遇見新王妃嗎?”旖堂漠然凝視她半晌,搖了搖頭。

柔荑跟隨著旖堂夫婦的腳步走進升平堂。她拘謹地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邁出腳步,但在她出現的一剎那,升平堂裏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除了那低沈婉轉的樂聲。旖堂的妻子告訴她只要行屈膝禮,當旖堂夫婦行過禮後,柔荑卻安靜地站在原地不動。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良久,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道:“無須多禮,入席吧。”旖堂的妻子過來牽柔荑,此時,柔荑猛然擡起頭,與席上括蒼的目光撞個正著。

他還是那個模樣,高貴得如同天神,降臨在卑微的她的面前,她拼命地踮起腳、仰起頭,也觸碰不到他呼出的空氣。時間仿佛不會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他始終是她在清涼山見到的那個美貌的青年,深沈、文靜、高雅如故,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能在她的心裏掀起漣漪。

膠著的目光緊緊相隨,柔荑被旖堂的妻子安置在席上,頷首露出一絲嫵媚的微笑。她一定要同他講,她有多麽思念他;一定要向他乞求寬恕,不管她做沒做錯什麽;一定要讓他接回自己,哪怕不再是他的王妃。柔荑在心裏演練了幾百遍,可是,括蒼並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柔荑夫人——見到你安然無恙,真是令人欣慰。”說話的人,是夕玥。她的身邊,依偎著一個小小的男孩,柔荑的眼睛驟然放光,那應該、是她的兒子吧?生得粉妝玉琢,煞是可愛,看起來精神也好,大約夕玥待他還是不錯的。

柔荑輕輕提了一下唇角:“謝謝你。我從茨湖來,還帶來了那裏的特產,夕玥夫人想嘗一嘗嗎?”

柔荑的友善不僅出乎夕玥的意料,也令括蒼側目。夕玥道:“多謝柔荑夫人。我想世子,一定很香嘗嘗的。”夕玥撫了撫世子的腦袋,世子開心地擡頭對著她笑,然後看向柔荑,像模像樣地說:“多謝柔荑夫人!”真是乖巧懂事,柔荑忍不住在心裏稱讚。

宴會結束,眾人先恭送括蒼離開。在一片低著頭的人群中,柔荑突然跑了出去:“王爺!”旖堂楞了一下,意識到已經來不及追回,便由著她去。括蒼聽到她的喊聲,但徑自走出了很遠,直到柔荑追到他的前面,才停下腳步面對她。除了他的侍從,四周沒有任何人,他是有意走到這個地方來的。

柔荑摸了摸頭發,掩飾尷尬:“那個……我好不容易才能見到你一面,總該同你多說些話的。我——都有按你的吩咐做,我今天的表現好嗎?”括蒼沈默地端詳她半晌,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柔荑暗自松了口氣:“那我可以回來嗎?”

括蒼不語。“我聽說你要娶新的王妃了,不要緊,我不會同她爭。你不希望我和那兩個孩子在一起,也不要緊,我可以不說。但是我真的不想一個人住在茨湖。”柔荑用乞求的目光看著他。

思考良久,括蒼問:“如果你只是想回到廣源生活,我會考慮為你另擇一處寓所。但是,柔荑,你不能再回這裏。”

那和在茨湖有什麽區別?“為什麽?”

“你我夫妻情義已絕,你若留住在王府中,難免引人閑言碎語。”

原來他沒有明白她的意思。“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見到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柔荑緊張地牽住他的衣袖,“王爺,我會很聽話,也不會頂撞你,也不會、也不會跟夕玥作對了。你讓我回來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這些年的經歷,在她的心裏留下了太多創傷,柔荑變得格外敏感和容易緊張。括蒼看得懂她的眼神,這個一無所有的女人,在苦苦哀求自己。似有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的咽喉,括蒼沈吟半晌,緩緩道:“那麽,等冊妃之後,我會慎重考慮此事。”柔荑激動地掩住了嘴巴,雖然制止住了哭聲,卻擋不住眼淚滾滾而下。

騰蘭王妃的冊立大典在建業二年的四月舉行,柔荑對此不只沒有絲毫的怨恨,甚至是滿心期待的。她始終記著,括蒼說冊妃之後,會考慮把她接王府的話。到舉行典禮的四月十二日後,她每日都要到碼頭問問,有沒有從王府來的信。或許是典禮的各項事宜讓括蒼太傷腦筋了,他竟然忘記了自己的許諾,直到六月,柔荑因為天熱不再每天早晨到碼頭去,王府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水神,快把括蒼帶到我這裏來吧。”柔荑時常在心裏祈禱。她知道會有一天,括蒼乘著裝飾華麗的船,蕩破平靜的茨湖水面,向她迎面而來。可是來的那個人,竟然不是括蒼。

“括蒼讓你來接我嗎?”柔荑見到旖堂的第一句話,便是這麽問。

旖堂踏上湖岸:“如果不是,柔荑夫人會歡迎我來嗎?”

旖堂是被派來主持茨湖水神的祭祀。每年六月初六,是茨湖水神的生日,在這一天,茨湖邊的居民會以盛大的典禮進行慶祝。連年來茨湖周邊風調雨順、百姓豐衣足食,太守奏請騰蘭王舉行大祭來感激水神,騰蘭王便派王弟旖堂親自主持今年的祭祀。

“茨湖的風景,真是不錯啊。”旖堂望著遠處的湖面讚嘆,“晴時如冶艷女郎,雨時如娟秀佳麗;動時如活潑少女,靜時如名媛貴婦。”

柔荑沒有耐心聽他抒發感慨,催問:“旖堂王子,王爺到底是怎麽說的?”旖堂指了指面前的茶杯,示意柔荑添茶。柔荑連忙端起水壺,給他斟滿茶水。但見旖堂悠閑地品茶賞景,仍然不肯回答她的問題。實在按捺不住的柔荑從席子上跳了起來,一把奪過他手裏的茶杯:“你告訴我,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

旖堂低頭一笑:“夫人忘了,我說過,只有我可以說服他。那麽,夫人考慮得怎麽樣了?”

柔荑冷笑:“你最好不要打我的主意。括蒼答應過我接我回去,如果你敢碰我,我就會告訴他。”旖堂久久凝視著她,發出一聲訕笑。柔荑頓時沒了底氣,括蒼承諾的期限,已經過去了那麽久,她不確定,括蒼究竟是否記得自己的承諾,或者是否打算履行。柔荑把旖堂的茶杯放回他面前:“我不歡迎有壞心思的客人。”

如果不答應旖堂,她可能真的無法再見到括蒼了;可如果答應了旖堂,括蒼一定不會原諒她。她要改頭換面,按照括蒼的要求去改變自己,好不容易捱到今天,怎麽能半途而廢?但如果再也見不到他,自己變得再好,又有什麽用?

柔荑的內心仿佛有兩個人在不停地打架。“嘎——”是誰推開了她的房門?柔荑嚇得趕緊用被子蒙住頭。還能是誰呢?盡管知道,柔荑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一只手攬住她的腰,並從腰際向上滑到胸部。柔荑繃緊了身子,頭皮一陣陣發麻。真的不拒絕嗎?這個曾經是她最討厭的男人,也是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括蒼不會原諒她的,柔荑使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他,蜷縮到角落裏。

旖堂抓住她:“你不想回去嗎?你乖乖聽我的,我就有辦法,讓你如願以償。”當他貼近她的時候,柔荑發現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麽令她惡心。可是無論如何,她並不想跟這個討厭至極的人發生什麽。何況她並不能確定,旖堂真的會幫助她。

柔荑躲開他的親吻:“我真的不想……我只要和括蒼在一起……”

“我知道。我不會強迫你跟我在一起,我讓你回到他身邊,但是,你要做我的情人。”柔荑無力地搖頭,她不能再犯這樣的錯誤。“反正你已經不是他的王妃,他不會在乎。”旖堂進一步地勸說。

他在乎她的貞節,是因為她是他的王妃,她的名節關乎他的名聲。他在乎的,並不是柔荑這個人。旖堂的話,揭開了一直被她故意忽視的血淋淋的真相。世上沒有比括蒼更殘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拋棄她,又不斷用溫柔的假象給她希望。

“旖堂王子,你一定要幫我回到他身邊。”可是明明看透了這些,還是不能忘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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