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坐到黃昏人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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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好物,抹殺了憂愁,勾起了相思,模糊了記憶,催生了美夢。

柔荑不敢喝得太多,自從一次喝到嘔吐昏迷後。她對那一連幾天頭痛欲裂的感覺記憶猶新。柔荑喝酒,只是為了睡得更好而已。她不喝醉,只喝到昏昏欲睡,然後趴在就近的席子、坐墊、床鋪上一覺沈眠。

一個孕婦喝酒是不對的,但沒人搭理柔荑,也不會去管她喝不喝酒。流輝走了尚沒有幾日,不知道是哪個人看不下去了,給流輝去了一封信,流輝馬上回了一封信,措辭嚴厲地責罵了柔荑。但是柔荑不識字,收到這封信後,她只是打開紙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漫不經心地丟到身後。

“這是‘神仙果’,傳說神仙就是吃這個的,我們凡人,輕易可享受不到呢。”

端到柔荑面前的,是一只銀盤,盛滿了五顏六色的、櫻桃大小的果實。鮮艷的蘑菇往往是有毒的,她瞥了一眼把“神仙果”送到她面前的人——夕玥,鮮艷的果子會不會一樣有毒呢?

這時,坐在她旁邊的人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去,拈起一顆果子放進口中。“括蒼,別……”來不及阻止了,括蒼一邊津津有味地咀嚼,一邊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柔荑。他咽下去了:“啊,果真是美味。”他沒有事。柔荑忐忑不安地拿起一顆“神仙果”——

果肉香脆,清甜可口,當它破碎在齒縫間的時候,一絲絲蜂蜜般的果汁流淌到口腔裏。“果真是美味啊。”柔荑誇道。一向很文雅的括蒼,竟然捧過銀盤,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眼看他就要把一盤果子吃完了,柔荑焦急地搶奪銀盤:“括蒼,讓我再嘗一下!”她搶不過括蒼,於是一手抓了一把“神仙果”,全部塞進自己嘴裏,“好吃、好吃。”

“哎呀,”夕玥驚叫,“這個果子吃太多,可是會鬧肚子的!”

柔荑擔憂地看看自己的肚子,又轉頭看看括蒼。括蒼兩手空空如也,銀盤依然捧在夕玥手上。括蒼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好像根本沒碰過夕玥手裏的“神仙果”,柔荑一下子慌了,幾十顆神仙果,像打鼓一樣在她的肚子裏鬧騰。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手也痛、腿也痛、屁股也痛。睡夢中的柔荑知道,自己一定是從什麽地方滾下來了。她硬撐開眼皮,發現自己正倒在臺階下面,原來昨天喝著、喝著,就在院子裏睡著了。

剛才,在夢裏,似乎吃了什麽東西。

柔荑摸了摸肚子,果真是很痛呢。一定是剛才摔不好了,柔荑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撐著地,艱難地站立起來。她需要回到床上,需要好好休息。

她幾乎是爬著到床上的。從到了自己的房間外面的時候,她的肚子就開始劇痛。柔荑知道這種痛,是要分娩的征兆。可是,她的這個孩子,在她的肚子裏才待了七個月。它只是摔痛了,等她回到床上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柔荑這樣安慰自己。

爬上了床,她解開褲子,白色的中褲上,沾了幾滴深紅的液體。柔荑趕緊脫下所有褲子,躺平在床上。她覺得肚子痛得沒有以前那樣厲害,或許是她已經習慣了。是的,她經歷過五次分娩,痛苦一次比一次消減。

房門敞開著,卻沒有人經過。她也不想出聲,因為不知道能叫來什麽人。兩行溫熱的、晶瑩的液體,悄悄地爬下她的太陽穴。好多年以前,她也曾經像這樣,一個人躺在床上等待分娩。那時的她被陣痛折磨得死去活來,但記憶最深刻的,是那種骨髓裏的恐懼和無助。

她忽然間害怕起來,害怕地蜷起身子。第一次分娩時,陣痛斷斷續續,從清晨持續到深夜。那天,連阿班也不在聖祠裏。她的腦袋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的時候就不停地向女神禱告。她甚至想,要是沒有那件事就好了,要是她從來沒有認識括蒼就好了。如果沒有女神的庇佑,她一定熬不過那一關。

她連這樣的痛苦都熬過來了,怎麽能就這樣離括蒼而去?或許是女神對她的懲罰,但柔荑執著地希望,女神能夠再給她一個機會,讓她回到括蒼身邊。至於那以後,怎麽樣都好,只要和括蒼在一起。

“流輝大人,太守府來信了。”

士兵將信封呈到流輝面前,流輝取過信封打開,那是一封極其簡短的信,是看守柔荑的士兵寄來。流輝的房子裏,坐著易行和另外兩名將士,他們看著流輝的臉色越來越差。“柔荑分娩了,”流輝對著易行說,“雖然還是個女孩,但是,這個女孩夭折了。”易行默然不應。流輝將信紙擰成一團,明明才七個多月,一定是因為她酗酒。流輝早就預見了這個結果,但是,他並沒有想到要采取什麽樣的措施。

流輝臉色鐵青,但竟然沒有什麽表情。易行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憤怒失望之極,在此種極端的情緒下,人有時候會不知如何表達。易行聽說了柔荑酗酒一事,現在柔荑早產,恐怕與此脫不了幹系。此刻的柔荑,一定也是傷心無助之極吧。流輝對柔荑恐怕已經漸漸失去了興趣,如果柔荑再不能做一個稱職的母親,流輝大約不會再憐惜她吧。

易行嘗試轉移話題:“流輝大人,騰蘭王還許諾,無論是朝廷下令還是其他王爺相邀,都不會再予以回應,永不與將軍兵戎相見。”這是他今天坐在這裏的目的,騰蘭方面希望通過他轉達和好的意願。身為騰蘭舊將,和平是易行求而不得的,而且易行知道,流輝需要和平。流輝手下的那批莽夫,是不會分辨其中利弊的,他們只會記得易行是騰蘭降將,是為了騰蘭利益而來,易行不得不避開他們,偷偷向流輝陳述。

“你說的,我都聽到了。”流輝的思維重新回到他們的話題上,“但是,濱州是我曲霞之地,為何要由騰蘭王統轄?”騰蘭方面要求流輝撤出濱州全境,從此濱州歸騰蘭所轄,而騰蘭為此付出的代價,僅僅是永不與流輝兵戎相見。

易行小心地問:“流輝大人,濱州久在騰蘭王之手,難道您還有奪回濱州的方法嗎?”

沒有,當然是沒有。濱州是曲霞南部的重鎮,本來就擁有完善的防禦設施,和對南麓的占領不同,騰蘭括蒼對濱州是有長久統治之意的,騰蘭占據濱州之後,在濱州城內外修葺防禦工事,整座濱州城此時猶如一座堡壘。而且在騰蘭括蒼有導向性的教化之下,濱州百姓對騰蘭很有好感,甚至出資出力助騰蘭軍攻打流輝。流輝尚且有雄霸曲霞的野心,當然不會願意在這座城下與騰蘭軍拼個魚死網破。

流輝沈吟半晌:“易行,我若答應了議和,你會怎麽樣呢?柔荑又會怎麽樣呢?”

“卑職想,若要兩軍真正修好,還是讓卑職負荊請罪為宜。”易行喉中一陣苦澀,“卑職以殘破之軀,茍活於世,並非卑職所願。不妨如流輝大人所願吧。”飛翎期望他作為雙方的使者,即是給了他一線生機,飛翎許諾如果他促成此事,或可將功補過。

流輝笑著說:“易行,並非我不愛惜人才。你是降將,我若你不將你交出去,騰蘭括蒼怎麽會相信我議和的誠心呢?”見到易行如此鎮定,流輝猛然想到,易行會代替騰蘭使者提出議和,流輝知道他必然已經得到了騰蘭方面的承諾。如此一來,他反而不想放他回騰蘭了。流輝暗自打算好,等議和的事商定下來,就把易行殺了,再將他的頭顱送給騰蘭軍,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宣稱這是為騰蘭懲罰叛將。

可惜流輝算來算去,算漏了易行的腹中也有一個算盤。既然有飛翎不殺的承諾,易行早先已悄悄捎信給飛翎,由飛翎提出讓易行作為使者前往騰蘭軍營商議議和之事。流輝得到飛翎的書信後,直罵易行狡猾,還是只能放他去。易行到了飛翎營中之後,果然就不曾回轉。又隔了兩日,使者帶信來,騰蘭王括蒼將在八月十五蒞臨濱州,與流輝正式簽訂盟書。

若幹小酒壇整齊地在柔荑的房間門外羅列開來,初音從房內走出來,雙手抱著又一只酒壇,挨著其它的酒壇放好,扭頭又回到房間裏。當她再次撿起酒壇的時候,往床上瞟了一眼,這一次,發現那個女人的眼睛,是睜開的。

初音走到她身邊,輕輕推了推她,喚了一聲“媽媽”。柔荑輕輕把床邊的小女孩攬到身邊:“含光。”她的腦子一激靈,不,怎麽會是含光呢,這是——初音吧?什麽時候,她有了一個叫初音的女兒? “你是初音嗎?”柔荑很少叫這個名字,讀起來真是拗口。

“嗯。”小小的初音出神地看著她。含光,她的母親方才叫的,是含光。可是,含光是誰呢?初音拉住母親的手:“媽媽醒了,媽媽不要再喝酒了。”

柔荑翻個身,支著頭看著她:“可是不喝酒,我又能做什麽呢?”喝多了就睡,睡醒了就喝,無論是括蒼還是流輝,含光還是初音,通通從腦袋裏趕出去。她覺得這樣挺好,這樣就什麽都不用想,也就不會痛苦了。

初音當然不知道她的煩惱,初音只知道,她不想要一個酒鬼母親:“我們做月餅吧。先生說,中秋節就要到了,中秋節要吃月餅的。”中秋,居然,又是一個中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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