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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刺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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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都督的上任之路異常不順利。在其成為都督之前,一直勉強維持著團結表象的曲霞軍分崩離析;當他將全部的希望寄托於朝廷的認可的時候,國相突然中風不省人事。於是曲霞上下,紛紛譏諷他為“自封的都督”,這使新任都督愈加躁郁不安。

急於重新樹立威信、整合曲霞軍的新都督,在流輝的再三勸說下,同意出兵南麓。騰蘭王括蒼離開南麓後,據說僅僅留下不到一萬的兵馬駐守,這對他們來說是難得的機會。他的軍隊擊敗了騰蘭官軍、收覆南麓,那麽一定會震懾曲霞軍中那些意圖叛變的不安分子,從而重新掌控曲霞軍。無論是國相的任命還是朝廷的認可,在這個靠武力生存的世道裏,都不如實實在在的功業來得有說服力。

新都督對他那些舊同僚、舊部下十分地不放心,權衡之後,他采納流輝的建議,撥出五千人馬予流輝統率。贏了,南麓和這些軍隊全部歸流輝,鎮守南麓和大觀,而流輝必須向他表示臣服;輸了,他還是他的都督,還是守著他孤獨的曲流城,而流輝,後果自負。

俏麗的女子坐在石階上,右腿搭在左腿上,直直地伸出去。在她的腳踝夠到的地方,沾到一片陽光。她低著頭,地面散射的陽光打粉白的臉龐上,染上一層淺淺的金色光暈。她的目光是極其專註的,盯著自己手裏的青絲。一片墨色之中,忽而閃過一道銀光。

找到了。她小心地拈出一根發絲,繞了手指幾周,一把扯斷。

居然長出了白發,她才那麽年輕,居然長出了白發。柔荑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手裏一頭銀白、另一頭仍是烏黑的發絲。若不是她親手把它拔下來,又怎麽會相信這種事居然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柔荑驚恐地丟掉它,緊緊護住自己的發鬢。

站在對面屋檐下的流輝,正好看到這一幕。他穿過天井裏的陽光,走到柔荑身旁,同她一樣坐在地上:“怎麽了?找白頭發?”

“人老了總是會長白頭發,可是我還不老……應該還不老……”柔荑不敢確信,“難道我這麽快就要老了嗎?”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她要是白了頭發、長了皺紋,括蒼還會認得她嗎?更重要的是,括蒼還會喜歡她嗎?答應幾乎是否定的。

流輝似是安慰她,說:“不是只有老了才會長的。太多煩惱的人,也會長白頭發。”他指了指自己頭頂,“我十六歲就長出了第一根白發,那是因為我想得太多。”柔荑朝他頭上瞥了一眼,她見過他摻在黑發中間的、為數不少的白發。

“我一定是因為想得太多了。”柔荑嘆了口氣,說道。

流輝手裏拿著一個桃子,笑問:“我憂的是家國大事,你想的是什麽?”柔荑不吱聲,不吱聲他也知道,“想你的男人?”

夷族有一個傳說,任何太過強烈的念頭,經年累月都會長成一只蟲子,就在人的身體裏。蟲子以人的思想為養分,會慢慢長大,會在身體裏鉆來鉆去,於是你再也不能擺脫那個念頭,也必須忍受蟲子在身體裏鉆洞的劇痛。柔荑不太相信這個傳說,但是,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剖開她的血肉,一定到處都是蟲子。現在,她身體的每一部分都痛,並不是懷孕帶來的酸痛,因為這種痛,會直接傳達到心裏。

流輝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似乎是準備走了。低頭看見柔荑時,忽然想起什麽:“我們馬上要與騰蘭軍開戰。差點忘了,來就是要告訴你這個消息的。”柔荑擡起頭瞟了他一眼,雖然心裏有些不明白,還是不願意同他多講。流輝抿嘴一笑,徑自往幽暗的通道口走去。

菸芳非常討厭戰爭,她不太懂戰爭的意義,只知道那是危險並且充滿殺戮的。但是流輝是為了戰爭而生的男人,所以,盡管討厭,她不能阻止他。菸芳撫摸著冰冷的甲片,寒冷的鋒芒刺痛她的指尖,在流輝的催促下,遲遲地抱著戰甲,走到他旁邊。

她和婢女一起吃力地把鎧甲給流輝穿上,突然發現背後的甲片上有一道長長的劃痕,突然擔心起來了,這是多麽鋒利的武器,只差一點,就要刺到他的血肉之軀。菸芳摸著那道劃痕,從脊椎左側到右腰——

“菸芳,”突然,他喊了自己的名字,“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柔荑。她快要分娩了,我大約是趕不回來的。”

菸芳在心裏冷笑了一聲,臉上仍是低眉順眼的模樣,問:“那生下來的孩子呢?”

“你先照顧著。”流輝轉身,凝視著她蒼白的面孔。他擡起手撫摸她的臉頰,卻在觸碰到她肌膚的那一瞬,驟然縮了回去,“你要好好照顧著,不可怠慢了她們。”

菸芳似懂非懂地頷首。她從他的眼中看出了疑慮,他並不放心把這個即將臨盆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交給她。或許,他認為她會傷害她們。她空靈的目光在流輝的臉上徘徊,空虛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流輝膽怯了,她的眼神。他摸了摸腰上的皮帶,尷尬地笑著說:“啊,真是太久不活動了,腰都粗了。”

“不要緊,向外移一個孔就好了。”菸芳垂首幫他整理腰帶。流輝低著頭,看著她削瘦的手指,因為長年習武,她的指關節比一般女子粗大,掌心也結了厚實的繭子。但是流輝不明白,菸芳這麽多年吃穿不愁,何以瘦得如此驚人,簡直教人害怕。

“少爺、夫人!”門口慌慌張張的仆婦的聲音驟然闖入了屬於兩人的寂靜的世界,“王妃大清早就說肚子疼,要不要給她請醫生?”流輝的臉色猛然一沈,二話不說甩掉沈重的鎧甲飛快地出門。

還未到柔荑的房間就聽到她的哭號,因為唯一的仆婦去報信了,沒有一個人照料她。柔荑卷著被子趴在門檻裏,一看見流輝,突然背過身去,捂著肚子哎呦哎呦叫喚。流輝緊張地按住她的肚子:“是不是要生了?”柔荑搖搖頭,流輝怒道,“你不是生過孩子嗎?這都不知道?”

“不是。”柔荑委屈地回答,“我只是、只是肚子疼得厲害。說不定是吃壞什麽東西了,一定是你們給我吃了不好的東西。”

流輝想了想:“我給你請個醫生。”

菸芳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門外,身後就是那個去報信的仆婦。她們並排立在那裏,擋住了門外的陽光。柔荑見狀就要爬起來,流輝拉了她一把,扶著她坐到床上。柔荑拽住他的衣袖說:“你要和括蒼打仗是不是?帶我去好不好?”

還沒等流輝回答,菸芳已經飄然到了他身後:“你肚子不疼了嗎?”流輝回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柔荑默默地扭過了頭。流輝心下了然,柔荑裝病引他到這裏,一定是有話要對他恕的,流輝便讓菸芳和仆婦回避。菸芳溫順地走出房間,走到門外時,淡淡地望了他們半晌,輕輕把門合上。

這個屋子,一旦關上了門,異常的昏暗。即便流輝現在就坐在床邊,而柔荑就坐在床上,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表情。“你想去見括蒼?”流輝問,“騰蘭括蒼早就回廣源了,你見不到他。”

柔荑搖搖頭:“不,我是為了我的安全。你不能把我丟在這裏,你的夫人會殺了我的。”流輝訕笑,柔荑認真地說,“她真的會殺人!她殺了都督,她拿著劍,一下子就把他刺死了。她一點都不會害怕,她、她好恐怖的。”“她不會殺你的。”柔荑根本沒有聽進流輝的話,自顧自說:“她會武功,而我不會,我跑得再快,也跑不掉。”

流輝扣住激動的柔荑的肩膀:“你安靜點。我告訴你,菸芳不會殺你的。”

“你怎麽知道不會?”柔荑生氣地推開他的手,“都督和她沒怨沒仇她都殺,她早就恨死我了!我告訴你,她想殺的可不止是我,還有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柔荑向他刻意強調。

“菸芳殺都督,是因為我的命令。我命令她不許殺你,她就不會殺你。”

柔荑使勁晃著腦袋:“你又不是她。她嫉妒我,你知道嗎?你不在的時候,她的眼神、她的動作,都不一樣了。”

仿佛有一根刺紮進了流輝的心裏。他不在的時候的菸芳,又是什麽樣子的?他真的不知道。似乎他唯一能確信的是,他真的不了解菸芳,那麽菸芳會不會像柔荑說的那樣,他也不能確信。菸芳是個可怕的女人,這卻是毋庸置疑的。

原來從這裏看天空,是這樣的高不可攀。菸芳瞇著雙眼,仰望天井。“吱呀”,身後的木門響了。她回頭看著從裏面走出的流輝,流輝望著她一笑,不知為何,菸芳覺得那笑容甚是勉強:“王妃需要醫生嗎?”

流輝搖頭:“她沒事了,吃錯東西而已。我們走吧。”流輝轉身,又停住,似乎是可以為了不讓她看見他的表情,“對了,菸芳,我覺得我還是帶上王妃比較好。”

菸芳的唇角動了一下:“她快分娩了。”

“正因如此,我覺得我還是帶上她比較好。”流輝始終背向她。

菸芳沈默了片刻:“你的決定總是不會錯的。”聲音如此溫柔,隱藏一份刻骨的無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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