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暝酒旗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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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女子跪在席上,雙手抱著骰盅一陣劇烈地搖晃。柔荑先按下骰盅,看了婢女一眼,婢女也將骰盅按下。兩人緩緩打開骰盅,柔荑這邊兩顆骰子一共八點,婢女那邊一共五點。“你輸了,輸了。”柔荑伸手拿走婢女膝蓋邊的一個籌碼。

婢女抱怨:“今天我手氣不好,才總是輸。”婢女說完站了起來,捶了捶後腰。

“怎麽?你不玩了?”柔荑失落地問。

婢女笑笑:“今天晚了,奴婢還有活要做呢。”婢女體諒她無聊,應她的要求去弄了一副賭具,可是柔荑沒有錢,賭的只是不能兌現的籌碼。她對這個游戲確實不感興趣,但柔荑格外喜歡玩這個游戲,每天至少要拉著她玩上兩個時辰。柔荑沮喪收拾起賭具來。

“啊,夫人!”婢女忽然叫起來,“奴婢差點忘了。聽說騰蘭的使者來了,少爺讓您出席後日的水龍會。”水龍節是曲霞與騰蘭交界一帶的節日,青年男子們編制成組,浮舟水上,每舟有一面小旗,哪一組奪得他人的旗最多,就是勝利者。因這樣的活動很能夠鍛煉士兵的水上作戰能力,官軍甚至將之作為演練的一種方式。

騰蘭的使者來了?柔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水龍會?”

“就是看一大群男人打水仗。”婢女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解釋不夠到位,低頭笑了一聲,“其實挺有趣的。”

“這麽冷的天,還打水仗啊?”柔荑念了一句,問,“我去那種地方幹嘛?騰蘭的使者呢?為什麽還不讓我們見面?”

“這個奴婢也不知道呀。”婢女說,“今天少爺還讓奴婢帶了幾件衣服過來,說是給夫人明天穿著。”婢女說完,便走到外屋,取了角落裏一個包裹,拿到柔荑面前。

來到這裏之後,幾乎就沒穿過什麽好衣服,流輝讓婢女給她帶來的這身衣服,雖然比她平時的看上去漂亮一些,也讓看慣了廣源的衣香鬢影的柔荑覺得寒酸得緊,而且,一看便是別人穿過的舊衣服。柔荑拿起腰帶,在腰上比劃了一圈,幸好還能用。

因為今日會見到騰蘭使者,柔荑先在腰上裹了一圈布,又用腰帶將腰勒得緊緊的,再穿上外衣,再用腰帶勒緊腰部。“嗯——”柔荑扶著窗子痛得呻吟。婢女憂心地瞅了一眼:“我、我放松些。”柔荑沒吱聲。

婢女將腰帶松開些許,柔荑道:“太松了。”

“勒那麽緊不痛嗎?”柔荑搖頭,婢女指了指她的額頭,“夫人頭上都冒冷汗了。一會兒夫人披件大袖,看不出來的。”腰緊得連氣都要喘不過來了,柔荑躊躇了半晌,默默地點頭。

水龍會在南麓城郊的湖上舉行,湖的北岸搭起了一座看臺,看臺上彩旗飄揚。離此處不遠便是南麓軍的營地,遠遠看去只是一片破敗的瓦房。柔荑被裝上一輛牛車,從小院門口一直拉到臺下。車外人聲鼎沸,牛車在人群中被擠得左搖右晃。說來奇怪,南麓的百姓窮得一文錢都拿不出來,到了各種節日慶典的時候,卻格外有熱情。

駕牛車的人的聲音夾在紛亂的人聲裏喊:“到了、到了。”柔荑打開車門嚇了一跳,這裏明明是看臺的背面,卻同樣被人圍得水洩不通。樓梯在前方不遠,可是這段路上擠了幾十個人,她真不知道如何到那邊去。看守的人推開人群,給她開路。

柔荑覺得自己如同在墻縫裏鉆的老鼠,千辛萬苦擠到樓梯前。樓梯處有數人把守,遠遠有人給他們打了招呼,才放柔荑上去。柔荑一人走上樓梯,上了看臺,躲在角落裏一看,主位尚且空著,流輝面向她而坐,正滿臉笑容地與人談話。而他談話的對象,便是背著柔荑坐的華服男子,衣著裝束與眾不同,一眼就可以認出是自廣源而來。柔荑試圖分辨出那個有點熟悉的背影,但那人始終沒有露出一點可以供她辨別的線索,畢竟騰蘭的大臣,她也不太熟悉。

沒有人發現柔荑。她在角落裏站了一會兒,徑自走向他們。最先發現她的流輝的眼睛亮了起來:“騰蘭王妃。”使者迅速扭過頭,柔荑一楞,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旖堂從席上起身,彬彬有禮地問候:“嫂嫂。”流輝向她打了個手勢:“王妃請入座。”柔荑尷尬得悶聲不吭,走到流輝手指的位置上,挨著旖堂入座。他會不會發現什麽?旖堂精明的目光似乎能在柔荑身上剜出一個洞,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如果使者是別人,柔荑決然不會像這樣緊張的,只是旖堂、旖堂他一向是個狡猾到令人防不勝防的家夥,自己在他面前,絕對要更加小心地扮演。

她惴惴不安的神態自然逃不過旖堂的雙眼,旖堂故作關切地問:“嫂嫂不舒服嗎?”“不。”柔荑回答的聲音很輕,格外沒有底氣。旖堂又問:“嫂嫂滯留南麓這麽久,騰蘭上下都很擔憂。嫂嫂這幾個月,可有受了委屈?”柔荑瞥了流輝一眼,他保持著柔荑到來前和旖堂交流時的神情,笑吟吟地看著柔荑。柔荑又朝旖堂望了一眼,不說話。旖堂心領神會地看向流輝,然而流輝的笑容好像在申明絕對不幹自己的事。旖堂皮笑肉不笑地說:“嫂嫂沒受委屈就好。”

柔荑問:“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嗎?”旖堂沒有及時回答,柔荑的心裏松了一口氣,卻依然露出失望的神情,“為什麽還不讓我回去?我一天也不想留在這裏了。”

旖堂安慰她:“世子、王女對嫂嫂也甚為掛念,我們在竭盡所能與南麓溝通。太守大人與流輝將軍很樂意與我們講和,相信不用多久,嫂嫂就可以如願以償。”

他一提及世子和王女,柔荑的心裏便泛起一陣酸楚:“世子……還好嗎?”

“乳母對他們照顧得無微不至。”

“他最近有想我嗎?含光呢?”旖堂沒有詳細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柔荑知道這種根本不算回答,如果說兩個孩子一點都沒有想起她,她也是信的,小孩子什麽都忘得快,何況他們本來就更親乳母。

南麓太守不一會兒便來到,水龍會也即時開始。從看臺下方傳出震耳欲聾的鼓聲,距離如此之近,整座看臺都在顫抖。柔荑緊張地摸了摸肚子,殊不知這個小動作已落入一旁的旖堂眼裏。從外貌上,看不出柔荑有什麽變化,但是旖堂初見就註意到了她的腰帶勒得那麽緊導致裙褶都變了形。柔荑從前雖然不算太瘦,但纖腰豐臀,線條自然流暢,無需將腰帶繃得那樣緊。

不過四個月而已,旖堂暗想。王府中的尋常婢女都沒逃過南麓軍的蹂躪,美貌如柔荑,流輝豈會白白放過?這一點,括蒼也早早預料到。可眼下的情況又比想象的更加覆雜,如果他的猜想成真,那麽柔荑,到底還要不要接回去呢?

二十艘小船從湖對岸爭先恐後地劃來。小船行駛得飛快,直沖著看臺而來,簡直像要把看臺撞倒。先後有幾艘小船互相碰到了一起,這時便見到船上的人爭鬥起來,有人揮舞著船槳拍向對面船上的人。看臺上的人激動地聚向圍欄,南麓太守和流輝也先後擠進人群。

柔荑見旖堂還端端正正地坐著,便自己離席,假裝要去看比賽。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下,旖堂竟然也跟隨她過來了。柔荑站在人群後面,正不知如何擠進去,旖堂已來到她身後,柔荑趕緊撥開擋在面前的人往流輝旁邊擠過去。

流輝看比賽看得入神,激動地拍著欄桿叫好,驀然發現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柔荑,眼裏閃過一絲疑惑。柔荑冷淡地斜了他一眼,流輝迅即反應過來,轉身去尋找旖堂:“你們怎麽不給使者讓個位子呢?”

南麓這邊的人聽了,立即給旖堂讓出了個位子,就在太守旁邊。柔荑隔著太守和流輝看了他一眼,轉頭心不在焉地看著爭鬥的人群,手指輕輕敲著欄桿。太守和旖堂一直在說話,只是她聽不清,也無心去聽。

湖畔的人群摩肩接踵,綠衣女子立在人群的第一排,她身材頎長,膚色潔白,在一群衣衫雜亂、蓬頭垢面的百姓襯托下,如同亭亭玉立的荷花梗,幹凈得一塵不染。潔凈的衣領輕輕包住她的脖頸,修長而優雅,女子的目光從爭鬥的賽場緩緩轉移往右側,微微擡頭,仰視看臺。

在看臺上的那一群人種,最引人註目的無疑是衣裳鮮艷的柔荑。她與流輝並肩而立,當身後的人群再一次騷動起來,嬌小的柔荑被推向流輝,遠遠看去,好似親密的依偎。

“夫人?”婢女的輕喚使女子回過神來,目光從看臺慢慢轉向賽場,看不出半點異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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