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溫醫生查完房，和同事交接後就離開醫院了。

他馬上就入職一年了，按照醫院規定，入職一年後就不需要像現在連續好幾天睡在醫院待命了，所以這他把住處搬到了醫院附近，這兩個月空閑時間一直都在弄裝修的問題，這也會他總是遲到的原因。

好在這周只要搬東西就置弄完畢了，溫醫生愜意地在新家睡了一整天，這次上班總算沒遲到。

他還在食堂吃早餐呢，麥醫生突然從他身後襲擊，摟住他脖子。

聽說季醫生一進醫院就當了住院總，至今三年了。

住院總是住院醫生升主治醫生必過的一關，全年365天隨時在崗，通常期限為一年。然而身為院長兒子的季醫生遲遲升不上去，麥醫生覺得這裏頭肯定大有隱情。

溫醫生很莫名其妙：“那你問我幹嘛，這事兒跟我沒關系啊。”

麥齊一副指責“負心漢”的面孔：“怎麽和你沒關系，在你出軌之前，你不還是他小媳婦嗎？”

“......”

麥醫生扒著溫醫生聊了許久，費盡心機地想從溫醫生嘴裏得出震驚世人的猛料，溫醫生腦袋裏面回想了很久，季醫生和自己住了快一年，房間總是收拾得很規整，無不良嗜好，雖然總是睡得那麽晚又起得那麽早，但都是能者多勞，從沒見著重點關註哪個病患。

“那你就是說他以拯救蒼生為己任，無私奉獻咯？”麥醫生深感無趣。

“...可能是吧？”

溫醫生想想季醫生平時任勞任怨忠於職守的樣子，任何一個病人的情況都了如指掌熟記於心。

可能...真是個崇高的人吧。

回到崗位上順利接班，聽到洛齊的腿又惡化了，今早才從手術室推出來。溫醫生跟在自己導師後面觀察情況，瞥見一旁操勞的劉奶奶的鬢發好像又白了些。

他有點在意，晚上休息的時候特別關照了，劉奶奶見溫醫生過來，熱情的削了一個蘋果遞給他，溫醫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去，內心開心得像吃了一顆蜜糖，正想和劉奶奶家嘮嘮家常，卻發現劉奶奶突然神態驟變，捂著肚子緊皺眉頭，似乎在強力的忍耐著什麽，便立即詢問起來。

劉奶奶矜持的擺擺手：“這幾天飲食不規律，大概是胃病犯了，吃點藥就好了。”發現自己此刻正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為了不讓他人擔心，她努力的擠出了一個微笑，卻不知道溫醫生的眼裏，這個表情已經疼得變了形。

看劉奶奶捂著的位置，溫醫生並不相信是胃病。想問病癥時，劉奶奶突然做出嘔吐狀，溫醫生心道不好，連忙扶著劉奶奶沖向了廁所。

病情一下子就惡化，劉奶奶的矜持因一陣又一陣的劇烈疼痛被整個拋棄，那個一向和藹可親的老人現在是一副被疼痛折磨得不堪入目的樣子，她昏天暗地的吐了一陣，胃裏的東西全都翻滾了出來，而後像是忍無可忍，把身邊溫醫生當做自己的救命稻草使勁抓著，哼叫不停。

溫醫生整個人都慌了，趕緊抱著老人送到急診處，老人在病床上胡亂地翻滾，痛叫聲持續著，溫醫生聽著，覺得愈加刺耳。

急診醫生很快就確診——胰腺炎。

暴飲暴食導致胃腸功能紊亂，使腸道的正常活動及排空發生障礙，阻礙膽汁和胰液的正常引流，引起胰腺炎，其死亡率達20%，有並發癥者高達50%。

一經確診，老人立馬就被送進了手術室，溫醫生一直跟著送，最終被攔在門口。

老人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被房門給完全遮蓋，只留下一條黑色的細縫，走廊上沒有別人，只有一盞慘白的燈罩在溫醫生頭頂......

這一瞬間，像極了溫醫生記憶深處理那個黑白的場景，那是他奶奶因照顧她心臟病突發，他也像這樣孤身將奶奶送過來，最後無情被兩扇冰冷的門拒絕在外的場景。

後來奶奶被推出來，醫生揭開了刺眼的白布，懵懂無知的溫醫生楞楞的望著，那股他溫存的溫熱氣息已經不知所蹤，冰冷的身體讓他幾乎不想承認那就是他奶奶。

心臟在這一瞬間就狠狠的緊縮了，讓溫醫生整個人都難受了起來，他又面對了這個場景，再一次。

原來，他一直在內心默默擔心得不得了的事情，真的不是杞人憂天。

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聲音，叫囂個不停，溫醫生突然像是失去了理智，他跑回辦公室，沖著季醫生：“把洛齊父母的電話給我。”

“幹嘛？”

溫醫生急火攻心，吼道：“你管我幹嘛！”

季醫生不再說話，沈默著把電話抄了下來。

溫醫生拿著電話就往外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撥通了電話。

他開口就問：“你是不是洛齊父親？”

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後，他便劈裏啪啦地開始罵起來，什麽不孝的兒子，混蛋的老爹，斯文敗類的人渣，活該以後無人送終的孤寡老人，還有他早就戒掉的粗口，一並送給了電話裏毫無回應的不孝子。

洛齊住院的一個多月來，他一次都沒見過洛齊的父母，只曾在一旁聽到過一次劉奶奶與他們通話，沙沙的聲音在指示她該做些什麽事情。

至於老人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獨自一人照顧孫子累不累，深夜一個人歸家危險不危險，那個冰冷的聲音並不關心。

這就好像，老人不是他們的衣食父母，而是他們理所應當的奴仆一樣。

劉奶奶反抗過，抱怨過，但最終為了這個毫不省心的孫子，堅忍了下來。

溫醫生常常見到劉奶奶過了午飯時間許久才吃上幾口飯，更是極少看到她離開醫院，她總是默默地陪著孫子身邊看著電視，又或者削著水果只餵給孫子吃，有的時候噓寒問暖的問候，還會被洛齊不耐煩的嫌棄。

現在想來，劉奶奶一定是為了時時照顧洛齊，不好好吃飯，才釀下今天的大禍。

然而令人難過的是，她的孫子還擁有著她的關懷與照顧，而她自己，卻無人關心，無人照料，無關痛癢。

溫醫生不知道自己歇斯底裏地罵了多久，等他把這口氣狠狠地發洩出來，卻發現不知何時電話就被掛了。

他更加難過了起來。

悵然若失地癱坐在手術室門口，溫醫生心情低落到了極點。他知道還有病人等著他去檢查，還有幾本醫學方面的書等著他去看，他想或許許多人都目睹了他這場瘋子般地表演，或許有同事會問老人和他是什麽關系，然後得到答案後驚異地說：“溫存今天瘋了嗎，這種事情醫院明明多得要命呀。”還有季良琛，自己莫名其妙就沖著他發了火，可能他會生氣，再也不幫自己。

他有那麽多的事情需要去一一解決，然而此刻，溫醫生卻繼續癱坐在這見證過無數悲歡離合的走廊裏，就像那些擔憂自己親人安危的家屬一般，他也正忐忑著，不安著，祈禱著。

如果別人不喜歡的話的不要說，別人不理解的行為就不要去做——他遵從十幾年的準則，在這件可能所有人都難以理解的事情面前，卻難以執行了。

他逃避自己內心的情感那麽久，戴著面具傷害自己取樂別人那麽久，如今，突然就想要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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