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勢羽在後半夜的時候甚至已經和兩個少年人以及一只貓混得非常熟了，玉藻前仍舊維持著他神秘冷淡的扮相，即不參與他們的討論，也不會對伊勢羽的行為發表任何意見，他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坐在他的身邊，然後豎起了一雙耳朵悄悄地聽。

他的這位陛下顯然在千年的時光裏也改變了不少。

畢竟即使是身為傀儡的天皇陛下，在那時候也不可能會紆尊降貴地和他眼裏的平民這麽親切地坐成一堆，還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什麽。他狐面下的眼睛瞇成了一道縫，一邊等著這位陛下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愛好暴露在自己面前。

唔……很顯然，熱愛八卦這一點他已經充分地意識到了。

畢竟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和兩個單純的青少年交好這點任何高情商或者說高智商的人都能夠做到，不過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已經和那兩個青少年交好到連他們公會的八卦秘辛都挖出了不少，這也不能只是單純說是伊勢羽的情商高吧。

……這個人顯然熱愛八卦到了無可救藥的程度了……

這麽一想，玉藻前忽然就明白為什麽在千年之前，宮廷內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似乎都沒能逃過這位陛下的耳目了。

畢竟這個人天性裏就追逐著這些東西的影子嘛……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等到玉藻前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到伊勢羽的一雙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因為烤了不少時間的火而帶著暖意的手透過冰冷的狐面傳來，似乎能夠一點一點地溫暖到他心底。

“他們已經睡了？”玉藻前沒回答他，註意力放到了已經睡得迷糊到抱成一團的少年少女們，聲音低沈而又輕柔，似乎有一種下意識的小心翼翼。

“嗯，睡得可香了呢。”伊勢羽見到玉藻前似乎沒有註意到自己可以放輕了聲音，瞇著眼睛笑得一臉深意。

“知道了些什麽？”剛才因為走神了，所以後半程玉藻前都沒有註意到伊勢羽究竟和他們聊了些什麽。

“這孩子，是被火龍養大的。”伊勢羽指了指抱著哈比睡得都要四腳朝天的櫻粉色頭發的少年，然後又指了指他脖子上的圍巾。“那個是他養父，也就是這個世界的火龍王伊古尼爾送給他的禮物。”玉藻前於是就順著對反所指的方向看去，然後似乎像是發現了什麽一樣輕咦了一聲。

雖然是因為力量體系的原因，不過真的靠近了最後，玉藻前除了從那個少年的身上發現了禁術之後，又從那白色鱗片一般的圍巾上發現了端倪。

他發現了妖氣。

雖然很微弱，也和本土世界有著不小差距，不過這確確實實的，的確是妖氣。

“不錯，那個伊古尼爾，在這個世界上被稱之為龍，這種名為龍的生物，的確是妖怪的一種。”伊勢羽身兼了一個陰陽師的職業，比玉藻前更快地分辨出了納茲身上的圍巾。

“這個世界現在已經看不到龍了，不過很早以前，還是有這種生物存在的，納茲被那頭火龍收養，教導，甚至成為了一個非常厲害的魔導士。他的魔法體系和這個世界上的其他魔導士不一樣是因為他從收養他的火龍王那裏學到的魔法名為滅龍魔法，是非常高深的一種魔法。”用伊勢羽他們那邊的話說，其實納茲學到的是妖怪的法術，和人類的不一樣。

“難怪雖然咋咋呼呼，不過我看這小鬼也的確還算順眼。”玉藻前聽到伊勢羽的解釋之後就立馬明白了，然後他看著納茲的眼神就變得慈祥了不少。

以前，他的族裏也有不少會把人類撿回去養的妖怪，不知道是出於興趣還是憐憫，他最早居住的森林裏，總是會有數不清的人類因為養不起家裏的孩子而將它們丟棄在森林。有的孩子會被野獸吞食，也有的會被失孤的野獸撿回去收養，偶爾的偶爾，也會有妖怪因為無聊等等的原因，順手撿回去一兩個。

等養得不耐煩了就丟掉。

反正人類的壽命連一百年都不到，對於妖怪而言實在是太短太短了。

極少的人類會在撿回自己的妖怪身邊從一而終，他們有的在成年了之後就回到了人類的世界，可能會回來，也可能會從此再也不相見。只有非常罕見的天生帶有靈力的人類嬰兒和妖怪一起生存之後會學會了他們的能力，並且將自己的能力定格在了妖怪的這一邊。久而久之，他們也很快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同化為妖怪。

納茲的情況就是這一種。

如果不是因為見多識廣，玉藻前也沒反應過來那個少年居然是有可能會變成妖怪的。

“好安靜……好冷……什麽人都沒有……”

萊爾特拉山脈的北方深處，有一個幼小的聲音細細碎碎地說著什麽，被掩蓋在了暴風雪的肆虐中。

那是一個非常年幼的孩子，有著晶瑩剔透如同冰雪般潔白而又純凈的眼睛，也有著一頭湖藍色的長發，穿著一件幾乎和茫茫大雪融為一體的白色長袍，赤腳走在雪地中間。

然而他並沒有被凍成冰塊，也並不覺得寒冷。

“……這冰天雪地中，怎麽會有一個孩子？”不遠處正趴在一塊石頭後躲避風雪的露西驚訝地看著那孤身一人走在寒冷中的孩子，條件反射地就想要沖過去將他救回來。

“露西！”然而這一次比她更快動作的是櫻粉色短發的少年，他並沒有沖出去，也一把拉住了打算沖出去的露西。

他向來沒有任何心事的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種可以稱之為凝重的神色，“那個孩子，不是人類。”

他這麽說著，眼睛緊緊盯著赤腳在雪地裏走著的孩子。

“我聞不到他的味道……或者說，他身上的味道……就和這風，這雪一模一樣。”

他是招來這暴風雪的人。

不過納茲沒有動作，不代表玉藻前和伊勢羽沒有動作，玉藻前在看到那冰天雪地中的孩子的時候甚至難得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那個是？”他的手緊緊地捏著骨扇，好像一個不小心就能夠把它折斷似得用力捏著。伊勢羽也收起了臉上笑嘻嘻的表情，和玉藻前對視一眼，緩緩地點頭。

“不錯，不過真是很稀奇啊……”在這個已經見不到妖怪的世界中，居然還會在這種靈氣不足的地方遇到它的誕生。

掌控冰霜雨雪，也從風雪中誕生，此身生來就只能與寒冷為伍，無法得見陽光，無法觸及溫暖。

其名為……冰雪之主。

不過看它目前剛誕生出的模樣，應該稱之為‘雪童子’。

玉藻前張開手掌，手心朝上，呼出一簇狐火，那火焰仍就像是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召喚出來的那樣，帶著無比雀躍的躍動，然後同樣即使是在冰天雪地之中也不忘往納茲的身上靠過去。

“你想要捉住它？”伊勢羽看到玉藻前已經將自己的狐火召喚出來了就明白他的意圖。

雪童子目前還只是剛剛誕生，以玉藻前的狐火自然能夠輕而易舉地困住它。

當然他想要的並非是如今這個僅僅能夠落雪封山的雪童子，他想要的，是雪童子成長後變成的那個，能夠輕易改變改變一方水土的冰雪之主。

“擁有自然之力的大妖每一個都不是什麽簡單的存在，比如說那個得到了荒川承認的，多年前只不過是一只小水獺的荒川之主，人類已經妖怪們能夠生存的世界壓迫到了極致，如果沒有幾個厲害的大妖來撐場面的話，說不定很快我們就連浮世之鄉都要失去了。”玉藻前一點都沒有隱瞞他們妖怪目前生存的境況，除了因為隱瞞也沒有什麽用之外……

多年前他進入宮廷對伊勢羽下手的原因也是為此。

那時候他還天真單純著，以為只要人類中的最高統治者死亡之後，人類的社會秩序就會奔潰，他們會惶惶不可終日，也會開始挑起內鬥，最終讓妖怪們的生存之地保留下來，也能夠讓妖怪得以喘息。

然而他錯了。

即使伊勢羽死了，人類也絲毫沒有停止自己擴張的步伐，甚至他們的戰火在內鬥的過程中越來越大，最終將這一把火燒到了妖界。

千年之前，玉藻前殺了伊勢羽，沒能夠拯救任何妖怪。

然而非常諷刺的是，千年之前，正式因為伊勢羽的存在，所以最後才有了崇德天皇死後化身的大天狗，最終他和荒川之主創造出了浮世之鄉，將被人類毀去最後一塊凈土的妖怪們遷了進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伊勢羽可以說是變相地拯救了妖界。

玉藻前想到這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對方握住了，就連掌心那一簇跳動不停的狐火也被對方壓下來的手掌給撲滅。“阿藻，”伊勢羽嘆息著，然後又帶了些無奈的表情搖了搖頭，“究竟到什麽時候，你才能放下呢？”

他這麽說著的時候，那小小的，赤腳走在雪地上的身影似乎發現了他們的存在。

那雙晶瑩剔透有如同冰雪般純潔的眼睛看向了那幾個人，良久，扯出一個非常僵硬的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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