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歸來少年

關燈
謝微眼前一陣黑一陣白,完全清醒過來時,看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熟悉無比的,朝思暮想的,刻骨銘心的,貪婪眷念的。

那人低下頭,一只手抓著他的手,一只手扣著他的後腦勺,湊近他的唇。即將相觸之際,那人卻往後退了退,以手背掩住自己的唇,微微皺眉。

那人用力擦了擦嘴唇,皺眉道:“走吧。”

原來那場浩大的幻境是從這裏起始。他們離開行之派,來到秦修的家鄉,尋秦修摯愛之人時,就已經墮入了花語君的幻境。

謝微克制不住全身顫抖。他被花語君玩弄於股掌之間,在一個接一個幻境裏沈沈浮浮,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幻覺,卻無論如何都打不破。那種被禁錮、被控制之感,唯有看見那人時能稍微得以慰藉。

幻境帶來的痛苦是真實的,逃出幻境,那種失而覆得的心情讓謝微熱淚盈眶。

終於重新回到這裏。

終於重新回到那人的身邊。

夏戟在看到謝微流淚的那一刻,再也移不開視線了。印象中,只有夏戟趴在謝微懷裏委屈大哭。

夏戟從未見過謝微哭泣的模樣。

夏戟有些手足無措,心裏念叨了一千遍一萬遍“再也不要理他了”的氣話在那滴淚裏支離破碎分崩離析。

“別……別哭……”夏戟為謝微拭去眼淚,修長白皙的指尖忍不住在謝微臉頰上流連。

謝微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淚珠。狹窄的小巷子,陽光灑落,映著飛揚的塵埃。謝微背靠著斑駁古舊的青石墻,映襯得臉龐和脖頸肌膚十分幹凈美好。

夏戟低下頭,抵著謝微的額頭,十指相扣。兩人發絲糾纏,隨風而飄。

夏戟低聲哄道:“別哭了。我錯了。”

謝微一瞬間心酸得無以覆加,他一次次陰差陽錯之下背棄了夏戟,讓夏戟心生懼意而選擇保持距離,到頭來卻是夏戟對他道歉。

謝微想說對不起,想說我錯了,想說我再也不會讓你難過,可是話語總是蒼白無力的。無法實現的承諾會化作刀子,割斷咽喉,失血而亡。

於是謝微掂量一番,說了一句絕對能夠實現的諾言:“我永遠喜歡你。”

夏戟微不可察地怔了怔,唇邊綻開一個薔薇花般的笑,指腹撫摸著謝微的唇,低笑:“我知道啊。”

夏戟欲低頭親吻,謝微卻側頭躲開了。

夏戟長眉一挑。

“我來。”一直都是夏戟主動,謝微覺得自己應該主動一次了。

謝微按住夏戟的肩,直接把夏戟推到了墻上。謝微看著有些震驚的夏戟,覺得這個反應有趣得很。

“不介意我投懷送抱吧?”謝微摟住夏戟的腰,低頭吻了吻夏戟的鎖骨。

“求……求之不得。”

失去了主導權的夏戟完全像個被擺弄的娃娃,臉紅成了天邊晚霞。謝微吻過他的肩窩,脖頸,耳垂,緩緩地移到了唇瓣。

破碎的悶哼聲從夏戟喉嚨裏溢出,特別撓人。

謝微一怔,瞧著夏戟,唇邊噙著一絲笑。

“別看我!”夏戟以手擋住了潮紅的臉,別扭又難為情。

“喜歡嗎?”謝微覺得夏戟這般模樣可愛至極,忍不住湊到夏戟耳邊吹了口氣。

被挑逗得全身燥熱的夏戟深深地喘了口氣,一把揪住謝微的衣襟,狠狠地咬了一下謝微的唇,壓抑道:“師哥,等著瞧!”

“等著呢。”謝微輕松愉悅地笑了笑,完全沒有發現已經為今後清心寡欲的修真生活埋下了禍根。

托花語君精心設計幻境的福,謝微已經知曉去魔界也是白跑一趟。至於還在魔界的林緣,他要回行之派還是留在顧皎身邊,就看他自己的抉擇吧。

謝微與夏戟四處打聽卻完全沒有線索時,聽聞秦修病情好轉,便連忙禦劍趕回了行之派。

經過山腳時,謝微不由自主往下望了一眼。客棧屋頂上,立著一個紫衫飄飄的嬌美少女,少女亦仰著頭註視著天空。

阿初……不,是花語君,果然至始至終都在凝望夏戟。三百多年,十萬多個日日夜夜,滿懷希望和絕望地默默凝望。

假如謝微是局外人,自然是希望花語君能夠得償所願,有一天能夠和心愛之人手拉手走在街上,去看萬物生長。

可是謝微只是一個有私心雜念的普通人,無法做到把夏戟拱手相讓。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懷有遺憾。

謝微和夏戟剛剛抵達清風堂,推開房門,便感受到一道巨大的陰影壓過來。

“徒兒!!”

謝微和夏戟十分默契,各自往左右讓了一步,秦胖子撲了個空,砰地砸到地上。

“哎喲,為師一把老骨頭喲!”秦修摸著腰……上一顫一顫的肥肉,含淚控訴。

江清野無可奈何搖了搖頭,走過去扶起秦修,溫聲道:“師父,別亂動,多歇歇。”

“那兩個小兔崽子,真是要氣死為師了。”秦修一記眼刀殺過去,轉向江清野時,目光溫和地一塌糊塗,親熱地拍了拍江清野的手,“小野啊,還是你對我好。”

謝微和夏戟忍不住抖了三抖,一個大膽的念頭浮出腦海:難不成大師兄真是師父養的男寵麽?

江清野似乎料想到自己這兩個好師弟腦子裏裝的是什麽,淡淡道:“我們出去聊。”

合上房門,夏戟立刻道:“師父孤家寡人這麽些年,哪裏跑出來了個滴血認親的孩兒來救他一命了嗎?”

江清野搖搖頭,眉心緊蹙:“沒有。師父是自行痊愈的。”顯然,江清野也認為此事蹊蹺。因凐滅蜂而死的人不在少數,除了摯親摯愛的淚外無藥可解,沒道理獨獨師父能夠康覆。

謝微心有顧慮,問道:“師父臥床期間,阿初來看過他嗎?”

江清野想了想,頜首。

謝微若有所思。凐滅蜂是花語君豢養的,除了以淚水為解藥,能夠解毒的當然還有花語君本人。想必,師父就是花語君救回的吧。

謝微有些想不明白,為何花語君給秦修下毒,繞來繞去,最終又給秦修解毒了呢?

“也許阿初是師父的女兒呢。這麽想想,難不成……師父和客棧老板娘……有一腿?”夏戟托腮自言自語。

江清野扶了扶額,輕斥:“莫要胡說!小孩子哪裏學來了這個詞!”

江清野掃了眼謝微,謝微連忙擺手,“不是我教的。”

謝微問候秦修兩句後,回聽雨閣的路上,天空陰沈,雷聲轟隆,豆大的雨點說下就下。

兩人冒雨奔跑,全身濕透,腳踏地面濺起的水珠又重歸於雨水中。蓮塘碧荷亭亭,水面蕩漾一圈圈的波紋。

謝微恨不得一瞬間就跑回去,卻看見夏戟忽然一矮身,胡亂揪起了一把花草。

“等雨停了你再揪也不遲啊。”

謝微滿心無可奈何,卻又看見那被淋成落湯雞的白衣少年雙手捧花草,道:“我看它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謝微昧著良心誇了誇那被暴雨打得蔫頭耷腦的花草,摸了摸夏戟的頭,“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送給你!”夏戟揪掉了所有的花骨朵兒,把光禿禿的雜草捧到謝微面前。

“謝謝……”謝微遲疑著接過了七零八落的雜草。

“喜歡嗎?”夏戟眨了眨大眼睛。

“喜歡,喜歡極了。”被夏戟這般瞧著,就算天打雷劈也會說喜歡的。

謝微想著回去勉強翻出個花瓶供著這把草,卻聽夏戟歡快道:“師哥,我終於能治好你了!”

謝微拎著草的手有些顫抖,試探性問:“纖……纖靈草?”

“是呀!我問大師兄討了顆種子,種到時間流速極快的異界裏,它成長的速度是人界的數十倍。它成熟後,我就把它移植到了行之派,只等這一場雨洗凈它沾染的濁氣了。”

謝微怔怔地瞧著夏戟,喉嚨哽咽,久久難言。

夏戟笑得十分暢快,攬住謝微的腰,吻了吻謝微的額頭,低笑道:“我的付出不是無償的,你得好好想想怎麽報答我。”

謝微認真想了想,有些羞澀道:“我只有一把斬靈劍,一瓶金瘡藥,一塊通靈玉,除此之外,沒其他值錢的了。”

“看來你償還不起我的恩情呢。”

“以後我多接點任務,大概可以……”

“一趟任務才幾兩酬勞,纖靈草千金難求,我給你打個折,你可能也得做五百年的任務才能勉強償還呢。”

“五……五百年!”謝微一咬牙,“不論多久,我都會還的!”

“這樣,我給你出個主意如何?你不僅不用還,而且往後歲月無憂無愁。”

謝微直覺那不是什麽好主意,但還是禁不住五百年的風裏來雨裏去的淒苦時光,道:“說說看。”

“師哥,成親吧。”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

[願你走過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感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