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小阿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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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離二十四歲時,率領軍隊把敵對城邦的勢力打得十年內不能翻身。

晏離二十七歲時,城主賜婚。

海棠樹下,百裏弦之說:“恭喜。”

晏離摘下白玉,系到百裏弦之脖子上,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大人,我只想問一句,您願不願意我娶妻。”

百裏弦之笑笑:“阿晨是個好姑娘,正好與你相配,我自然是願意的。”

晏離垂下眸子,他想說可我心有所屬。

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我會好好待她。”

晏離不是小孩了,不能再放聲大哭了。

百年一次的風玄日近在眼前,然而奴隸的人數卻遠遠湊不夠百人。近年大肆的征戰,奴隸被拉去充軍,死傷慘重。

城主無法,只好從平民裏抽一些人出來獻祭。一旦被抓去,必死無疑,反抗之聲日益浩大,甚至有人叫囂:讓城主第一個填風穴!

離風玄日只剩三天的時候,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不願意死,所有人都盼著有人自願去死。

晏離說:“我願意填風穴。”

百裏紗奈大喜,連聲讚道:“舍身為百姓,好男兒!你可有什麽心願,盡可說出來!”

晏離笑了笑,“別無他求,讓弦之大人為我送行吧。”

他並非偉大到心甘情願地為一個城邦赴死,他只是為那一人赴死而已。若長命百歲終究逃不過相忘,那麽年輕時便死去而讓那人永生不忘。

風玄日那天,狂風攜著黃沙吹得人睜不開眼,風穴旋繞,凝聚成一個黑色的漩渦,從中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不錯,吾很滿意。”

男女老少一百人,手腳上都拴著鐐銬,一根粗繩把他們系在一起。

晏離站在最後一排,轉身直直地盯著城門。城門裏飛奔出一個嬌小的身影,撲到晏離身上,眼含熱淚,“晏哥哥!”

晏離問:“阿晨,弦之大人呢?”

“弦之大人去水清鎮賞花了,你問他做什麽?”阿晨握住晏離的手,只覺得那雙一向溫暖的手變得冰涼。

晏離望著城門,眼底黯然神傷,低聲道:“待他回來了,替我問一問水清鎮的花開得是否好。”

“還有呢?晏哥哥可還有什麽說的?”

晏離為阿晨拭去淚水,“傻姑娘,好好活著。”

第一個人絕望地痛哭,被一股吸力拖進了黑色漩渦裏。那條長長的隊伍越變越短,哭叫聲連成一片悲哀的城。

晏離一步步向前走,一步一回頭。那道城門安靜地佇立千年,等不來一個心上人。

前面只有數人了。一個幼童轉身,擡著一雙哭腫的眼睛,嗚咽道:“我怕,我怕……”

晏離撕下了一片衣角,咬破手指,顫抖著寫下血字,埋進了黃土裏。

他抱著那小小的孩童,被風沙埋葬。

那個人去看花了。

願只願,看花回來,莫為他殤。

天上的雲半明半暗。夏戟抱著謝微的腰,問道:“然後呢?”

“百裏弦之回來後,城主卻告訴他,晏離趁風穴大開,逃去了人間尋自由。”

百裏弦之望著天空喃喃自語,自由……自由多好啊。

一張白色的帕子吹到他腳邊,他看到由鮮血寫就的四個字:弦之莫殤。

百裏弦之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五臟六腑愴然成灰燼。

少年捏著帕子顫聲質問:“晏離在哪裏?他不可能離開!你把他藏到哪裏去了!”

城主拍桌怒道:“那只是一只畜牲而已!”

少年狂亂地失去心智,一遍又一遍大喊:“晏離在哪裏?!他在哪裏!!”

“他填風穴去了,答案你滿意了嗎?”

少年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含淚道:“你答應過我!你買下晏離時答應過我!絕不讓他送死!你答應過我!!”

少年扶住額頭,艱難地喘息了聲,“若非……若非你答應我,我……我怎會把他交給你……你食言了。”

城主居高臨下道:“是,為兄食言了,你當如何?”

少年癲狂大笑,笑出了淚,恨聲道:“我能如何?我有什麽可拿來威脅你的?”

城主似是心軟了些,彎下腰扶著少年的肩,寬慰道:“你是歷經劫難的鳳凰,有數萬年的時光可活,而他只是一只牲畜,你何必如此?”

“是啊,我何必如此……”

城主松了口氣,一只手猝不及防奪了他頭上的玉簪。

百裏弦之把那只玉簪刺入了眉心。

時光一瞬間變得濃烈而漫長。

那枚玉簪,是鳳凰唯一的致命傷。

“大哥,我唯一能威脅你的,只是這條命罷了。”百裏弦之微微一笑,眼底是無盡的悲哀和恨意,“萬年的壽命你一人去享,我祝你千秋孤苦,萬世孤獨。”

百裏弦之死了。

百裏紗奈憤怒至極,把少年的身體和魂魄釘在一起,讓他不能涅槃重生。

百裏弦之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他住進了晏離住過的牢房,忘記了前塵往事,只知道自己出言不遜,惹得哥哥生氣了。

百年後,他再度聽到“莫殤”二字。

記憶的閘門被拉開,洪水和猛獸齊齊奔湧而來。他想起水清鎮藍色的鳶尾花,那朵花象征著自由。

自由。

終於隨風自由。

夏戟低聲道:“這不是一個好故事呢。”

謝微道:“我們此行喚醒了百裏弦之,他從混沌裏清醒,將涅槃重生。而晏離成了鬼王,想必會去人間尋重生的百裏弦之。前世不能見最後一面,今生定能重逢。”

“師哥。”

“嗯?”

“我不要來生遇見你。”

“……”

“我要把所有的緣分都在今生用完,不願愛而不得,不願顛沛流離,不願長淚滿衫。這一世要最美滿,下一世要最孤單。”

謝微忍不住牽起嘴角,輕笑道:“好,給你,一顆心全給你。”

夏戟啄了下謝微的側臉,笑得眉眼彎成了月牙兒。

行之派山腳客棧熱鬧,老板娘是個精明能幹的中年婦人,把不大不小的客棧經營得風生水起。聽說老板娘年輕時是一個潑辣美人兒,丈夫在外尋了個小情人,老板娘一不做二不休抱著兩歲大的女兒離家出走了。

一離家就是十餘載,也不知道那人有沒有尋過她。

謝微和夏戟在客棧歇息了會兒。一個十三四歲的淺紫衫小姑娘端著兩碗清水,大眼睛水汪汪的,纖細的腰肢不足盈盈一握,嬌美的像初春枝頭綻放的花骨朵兒。

“二位師叔請喝水。”阿初把兩碗水放到木桌上。阿初自幼在山腳呆著,和山上的小弟子們混熟了,便跟著他們師兄師叔地叫喚。

謝微的那碗真真是清清澈澈的井水,夏戟的那碗聞著卻有清香的酒味。

夏戟道了聲謝,端起碗一飲而盡,是上好的桃花釀。夏戟心情暢快,便擡眸對著阿初笑了笑。

阿初把小手負在身後,烏黑的眼睛漾著春風般的笑意,露出兩個小酒窩。

這一對俊郎俏女相視一笑,謝微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夏戟忽然想到什麽,對著忙裏忙外的老板娘道:“大娘,你這裏有沒有活魚,我想買兩條。”

“有呢有呢,你自己去池子裏看看啊。”老板娘隨口答了句,反應過來說話的人是夏戟,連忙喊道,“阿初,快帶你的好哥哥去看看。”

阿初:“好咧。”

老板娘擦了擦手,對著一桌客人笑道:“嗨,我這輩子不求別的了,就想聽聽這小夥子叫我時,去掉一個‘大’字。”

謝微:“……”那不就是娘了麽。

阿初帶著夏戟去挑魚了,謝微聽著老板娘笑著道出她家的丫頭和夏戟的一件件趣事,有些如坐針氈。

我家阿初小時候呀,就喜歡成天繞著夏戟轉,一個一口夏戟哥哥,把我這老娘都快忘了。

我家阿初小時候從樓梯上摔了,哭得那叫一個慘呀,一看見夏戟來了,喲!這丫頭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了,擠出一個笑來。

夏戟那孩子一從外面回來,就喜歡往我家阿初小手裏塞些好吃的,我看了心裏樂呵呢。

……

謝微的頭越來越低。別人誇夏戟,喜歡夏戟,他理應高興,可是不知為何,根本高興不起來。

夏戟提著兩條形狀怪異的魚到了大堂,打算付賬時老板娘連連說送你了。夏戟也不推辭,道了聲謝,和謝微一起出了門。

這兩條魚活潑得很,尾巴甩來甩去,濺了夏戟一身的腥水和魚鱗。謝微伸手去接,“還是我來拿吧。”

“不用,別弄臟了你衣服。”

“山上的池子裏也養了魚,想吃捉幾條便好,怎麽特意去買了?”

“這兩條魚醜得標新立異,恰好拿來糊弄一下師父他老人家。”

於是夏戟提著魚進了清風堂,笑得天真可愛,“師父師父,我給您帶鬼界特產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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